边缘人

1.刘丰的初恋

刘丰的爱情诞生于他的十七岁雨季。那时候，刘丰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校园诗人了。他蓄着长发，一袭白色西服，双眉永远蹙着，眼神忧郁而深邃。他爱把两手插进裤袋，在种满月季刺梅和百日红的花圃沿着十字小径走来走去。他从不屑头顶的太阳或者蓝天，在静谧的夜晚，趟着林荫道的斑驳月光，像在寻找什么似的。他的怪异，他的卓尔不群令无数莘莘学子为之侧目，他却毫不在意。

一个春日的黄昏，疏雨斜织，刘丰踩着满地红红白白的花瓣，在湿润的桃李芳菲里漫步，那柄小红伞像一朵云彩一样飘到了他的天空。

刘丰抬起了头。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温和地注视着他。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是许仙在烟花三月的西湖断桥邂逅白娘子般的感觉。

于是，刘丰认识了香贞。

刘丰主办的黑马诗刊，实际上是一份油印小报。当时，这类小报正如雨后春笋在菁菁校园里破土而出。黑马诗刊像一面旗帜猎猎飘扬，它刊出的诗文为一大批脑子里装满彩虹和音乐的男生女生广为传抄。似乎精妙的文字铸造的城堡可以抵御风刀霜剑以及花与叶的枯萎。

肖红、许静时常找刘丰切磋诗艺。刘丰却只谈喝酒，抽烟，世态炎凉，或者干脆坦腹西窗，听着她们梦呓般的絮语，在她们幸福得几乎冒汗的表情里顺利地进入梦乡。

后来，刘丰写了一首诗，发表在黑马诗刊上面，表述的就是与香贞初恋时的感受：

烟雨江南

那年春天

和你相恋

恰似三月烟雨江南

西湖泛舟

长堤纸鸢

风筝飘飘天那么蓝

长长的线系着缤纷思念

纯真的笑脸

像青春的花瓣

如今三月

一个人和影子一样孤单

想起你依旧是青春的笑脸

泪光闪闪依稀梦里出现

回过头

已是山高路远

时过境迁

浪漫依然

刘丰和香贞的约会神秘而又不动声色。在他们相处的近两年光景里，绝少有人发现他们出双入对的影子。

刘丰在黄昏的时候会出现在县城在县城那条最古老的小巷里。他垂着头，步子很轻，不紧不慢，像一只刚刚满足了食欲的猫。他在田记小吃部稍事休息，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兜，他踩着淡而长的影子继续他的行程，披垂于额前的长发至少遮蔽了他一半以上的视线。仅凭这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他便准确无误地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经过电影院，左拐，仿欧式建筑的百货大楼赫然出现，再往前走半站路，由工会左翼的带状小路迂回前行，及至文化馆，便能看见一幢三层小楼。香贞的笑脸便在朱漆铁门后面等待着他，仿佛是花儿为春天的到来而努力绽放。

刘丰的许多温馨时光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后来，许多回忆像秋天的黄叶落满秋天的土地，他尚能感到一丝暖意在冬日里为他点亮，莹莹绿光在紫雾中快乐旋转。当时他迷醉于香贞的温柔。烛光晚餐，伴着音乐轻歌曼舞，少女充满罗曼蒂克的理想让他变成一块春水里的浮冰，他感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关于香贞的身世，刘丰一知半解。刘丰只知道，香贞的母亲，一个漂亮而风骚的演员，她远渡重洋投入了一个美国佬的怀抱，那位汤姆大叔据说身价数亿。而香贞的父亲，一个英俊魁梧的男人，远在喀喇昆仑山的某个哨所里执勤。香贞的监护权在她母亲手里。香贞可以按期收到足以让她衣食无忧的生活费，但是，她却无与伦比的空虚。她试图用柏拉图式的爱情覆盖忧伤往事，她为这种无望的徒劳孜孜不倦着。父亲母亲永远只能在照片里微笑着相依相偎，而自己只能用泪水洗涤回忆。

香贞几乎是个音乐天才。大提琴，小提琴，她都拉得得心应手，琵琶古筝弹得如泣如诉，那飞扬的旋律，令人心弦战动，肝肠寸断。香贞最爱吹黑管和口琴。临窗而坐，袅袅音乐编织成诗性的天空。窗台上的君子兰永远那么青翠蓬勃。在那个暮春傍晚，沐着香贞营造的音乐氛围，刘丰不能自已，他俯身轻轻搂住了香贞，情不自禁地吻了她。香贞垂着头，脸庞在夕阳的余辉里显得潮红娇媚。

香贞说，一个女孩被吻了之后，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刘丰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为什么。

香贞的绿色书房让刘丰着迷，那几乎是个小型的图书馆。从五花八门的书籍中不难看出女演员的层次和品位。除却艺术类书籍，还有哲学，心理学，医学，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甚至还有周易，猜字学，鬼谷神算之类的经典藏本。

刘丰翘着二郎腿，坐在羊皮沙发里细细品着碧螺春香茶，他冲着正在弹古筝的香贞说，令堂可是个内涵丰富的女人啊。香贞停下手指，目光放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她说，往后在我面前你少提那个女人！

香贞的几个朋友来做客，刘丰总是巧妙地避开她们。他知道，琪琪和少君牙尖嘴利，人小鬼大实难对付。但是，刘丰意外地撞见了若彤。

那个周末，江雁过生日，她的义兄张飞请客到长城宾馆潇洒。江雁硬拉刘丰去，刘丰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了。饭菜自然丰富，生猛海鲜。让这群无产阶级着实饱了口服。孙小梅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刘丰在他们的笑声中闷头喝XO，造下八九两，身体如腾云驾雾，江雁笑靥如花，笑着夸刘丰是当代李白。在他们鬼哭狼嚎地唱卡拉OK的时候，刘丰像一只老鼠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街上。

刘丰用那把铜钥匙旋开了大门。若彤斜卧在床上看书，刘丰像一片树叶飘进屋里，若彤惊得张大了嘴巴。

若彤泡了杯茶给刘丰。刘丰斯文地喝了一口，便滔滔不绝谈起了文学。说拜伦，普希金，叶芝，尼采，继而又说贝多芬，门德尔松，莫扎特，舒伯特，柴可夫斯基。若彤坐在椅子上，脸红红的，时不时抿嘴笑。

刘丰说：“其实我没醉，我觉的你是那种适合做贤妻良母的女孩，你不像香贞，她只懂琴棋书画诗酒花，那只是浪漫。生活需要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如果让我在你和香贞之间选一个人做老婆的话，我会选你！若彤说，还没醉啊，满嘴跑火车，越说越不靠谱！

若彤拉门出去，刘丰冲过去抓住她的一只胳膊。少君披着湿漉漉的长发从卫生间里出来，她以为来了色狼，顺手在墙角抓起一只啤酒瓶，光着脚丫飞跑过来，啤酒瓶在刘丰的后脑壳上开了花。

香贞坐在床沿呵呵笑，她说，刘丰啊，你这回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刘丰摇摇头，说，我的智商至少降低了二十个百分点，没想到姑娘大手劲儿这么大，差点打爆我的脑细胞！刘丰不会料到，他的命运将从此改变，他的脑壳经常阵发性疼痛，如夏日的暴雨，来时电闪雷鸣劈劈啪啪，走时风卷残云快速消散。

新一任的黑马诗刊主编杨林常来香贞家看刘丰。刘丰对这位公主级人物敬而远之。杨林是他们学校书记的千金，肖红背地里给杨林起了一个绰号叫‘母夜叉’。杨林为人骄横跋扈，顺着她阳光灿烂，逆着她乌云遮天。杨书记曾拍着刘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看照你的素质，保送北大应该不成问题。杨书记一言九鼎，况且学校的知名度和升学率在省内同级学校都是首屈一指的。被老杨认可的学生，身上自然就披上了迷人的光环，身价自然倍增。刘丰酬筹满志，仿佛一伸手就抓住了锦绣前程。杨林后来当众宣布，我爱刘丰！

这次的酒瓶事件，给刘丰留下了无穷无尽的苦恼。他的学业开始荒疏，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完蛋了，有点江郎才尽的意思。他的脑袋里有一块墨样的云彩，徘徊不去，再和香贞在一起的时候，渐渐索然无味起来。起初，和香贞见面的时候，有一种带电的感觉，见面可以海阔天空地畅谈，甜言蜜语地低诉，或者诗情画意地接吻，即便是相视无言，耳鬓厮磨地沉默，也总是充满了内涵，让人无限回味，即便分开，思念的千丝万缕又萦绕心绪，等待里贮满兴奋和心跳。往日倏忽之间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了。刘丰不寒而栗。黑暗中，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在雨中彳亍，路人变得飘渺而陌生，纵然擦肩而过，也有一种雾气蒙在视觉上面。刘丰不断地安慰自己，说，一切马上就过去了。

香贞见刘丰魂不守舍的样子，便嗤嗤笑，或者莫名奇妙的垂泪。

刘丰强颜欢笑，说，我现在感觉自己背着一个硕大无朋的空虚口袋，恨不得将所有的精英文化全部塞进去，将作古的不朽巨匠们的硕果全部装进脑壳。

香贞说，你恁伟大呀。

刘丰一把抓过香贞的小手放在自己胸口，说，伟大的男人背后总是站着一位更加伟大的女人。

香贞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那时候，刘丰临近毕业，正踌躇满志，蓄势待发做一飞冲天之势。

杨林率领两个彪形大汉，把刘丰拦在了玉带桥上。杨林冲着刘丰的胸脯猛呸了一口，尔后，一挥手，大喊一声，给我打！两个黑脸大汉左右夹攻。其中一个劈手揪住刘丰的头发，嘭嘭两拳砸到刘丰的额上和腮帮。另一个用三接头皮鞋，在刘丰的腰上腿上屁股上猛踢。刘丰像一头受刑的猪在地上翻滚，嗷嗷叫着，哀求饶命，围观的学生远远望着，没人敢搭腔。

杨林在一旁，胳膊抱在胸前，冷笑着观看，见刘丰满脸血污，衣破如缕，就大吼一声，把中山狼给我扔到河里去！

许多年之后，刘丰搂着青敏说，那是我命中的一劫啊，天底下竟有那样恶毒的女人，我的前程全都叫那个婊子给毁啦！

杨林四处散播刘丰的丑闻。刘丰名声涂炭之余，灰溜溜夹着尾巴逃离了他孕育美好梦想的校园。

2.找路的人

刘丰泡了一上午的录像厅，开始看的是枪战片，打打杀杀的血腥场面，让他有一种别样的刺激。然后是成龙大哥的动作片，在刘丰看来，成龙的功夫不是花拳绣腿，拳拳到肉，很有现场感。刘丰正沉浸在剧情里不能自拔，忽然听有人在悄悄议论，晚上放带彩的，半夜是精彩刺激的超级A片，外国人生猛的很，刘丰不太懂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想肯定是黄色录像，就有些倒胃口，想吃下去一只苍蝇，再也没有心思看下去了，他站起身冲地上吐了口痰，晃着身子就出了门，这个时候，刘丰的两只眼睛红红的，脑袋里是一团麻。

这时候，冥晦的天空滚动着隆隆雷声，密密匝匝的法国梧桐让天空似乎更加阴郁。

刘丰低着头，沿着新新路走着，机械地摆动着双腿。在怀化路口他闻到了浓浓的煎饼香味儿，这是才想起自己有两顿没有吃饭了，他钻进肮脏的塑料花棚里，要了一碗混沌，三张煎饼。挽起袖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有个声音在叫他，他扭过头，看见肖军正在喝啤酒，肖军身边有个女孩，模样很甜。肖军一把把刘丰扯进里间，又叫了两个菜，指着女孩介绍，我美术班的同学王飞。王飞冲刘丰点头微笑了一下，然后给刘丰满了一杯啤酒，礼貌地冲刘丰点点头，示意让他喝酒。刘丰端起酒杯一展脖，一饮而尽，然后枯坐着，咬住嘴唇，一腔汹涌澎湃的声音。王飞又给他满上酒，肖军端起酒杯说，来，哥们儿，咱干一个！

这时老天爷落雨了，柏油路上溅起土腥蛛网样，在空中飘荡。刘丰抓起杯子，当地跟肖军碰了一下，咕咕咚咚灌进肚子里，夹片辣牛肉放在嘴里很嚼。他对自己说，把敌人当食物嚼碎咽进肚里，我又是男子汉了。

三个人合趁一把雨伞，跳着跑着，回到了图书馆的四楼。坐在宿舍里，刘丰已经谈笑风生了。

肖军脱下罩衣，在脸盆里拧掉水分，搭在窗口的一根铁丝上，从墙上的军用挎包里掏出一盒‘希尔顿’，拆了封，甩一支给刘丰，自己唇上含一支，说，多在这儿玩几天，放松放松，为考试多储备一些精力吧。刘丰笑笑，望着窗外的绿树在风雨中摇摆，觉得身上很冷，一有这种感觉，周身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面对这个同村的老同学，他欲言又止。肖军说，县美术馆武力征老师办的美术班，说是他的许多学生都走了中央美术学院，我到这里纯属瞎混，想学一技之长，又下不了苦功夫，在家呆着家长唠叨个没完，脑壳都是木的。刘丰只听说老武名气很响，他的学生满天下，便鼓励肖军好好学，将来肯定有出息。他的心里却是悲哀的云块，未来像茫茫的大海，看不到边际。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雨声很稠，风在翻墨的天空里狂奔，踢得枝枝杈杈在街上乱飞。

肖军突然抓住刘丰的手，热烈的目光放在刘丰的目光上面，肖军说，你还记得咱桃园结义的情景吗？

一句话，刘丰就热泪盈眶了，他牢牢握住肖军的手，豆大的泪珠滴滴答答落下来。

3.追忆似水年华

辛村学校东侧，有那么一片桃树林，约有十一二亩的样子，旁边有一个半块篮球场大小的池塘，池塘里碧水如天，据说下面通着龙脉，有海眼，这样里面的水就不会污浊。这里是孩子们的乐园，有的妇女还在这里洗衣服，池塘里还有鱼儿游来游去。后来的某一天，村子里把池塘连同国林承包出去了，里面又多蓄了许多水，还养了鲤鱼青鱼草鱼白鲢鱼等鱼类。洗衣的妇女就没有了，孩子们也很少来池塘边玩耍了。当然，守林人也很凶，这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但也平添了一份探险的猎奇感。其实，看林人刘印书是个酒鬼，天天喝酒，村里很多人都知道，刘印书没有老婆行，如果一天没酒喝，就会抓耳挠腮，如坐针毡。喝醉了，就会变成死猪一头，好比麻醉后的大老虎，失去对人的威胁。当年，刘丰、肖军和李松关系最好。在一个春天的夜晚，他们在桃园里，面对皓月当空，发下誓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生但愿共死！李松还偷了他爹的一瓶六十度的白酒。他们用小刀割开手指指肚，把血滴在装满白酒的一只白瓷碗里，肖军把血酒搅匀了，率先喝了大大一口，然后递给刘丰，刘丰也喝了大大一口，呛涕地泪横流，也不叫苦，他喝罢，又把酒递给李松，李松也表现得相当豪迈。当时，他们就像是水泊梁山的英雄好汉，挥舞着棍棒在桃园里折腾，惊得夜鸟乱飞，月花四溅。他们扯着嗓子唱罢一曲《万里长城永不倒》，刘丰头重脚轻，像是踩着云彩浮上了半空，他搂着肖军和李松的脖子，说，我现在的理想就是做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萍踪侠影，笑傲江湖！肖军说，我希望将来做一个腰缠万贯的大财主，像孟尝君那样豢养门客三千，多威风。李松拍着脑门，说，我拿不准将来干什么，主要是我爹老专制，他就跟秦始皇一样。肖军说，那咱现在去收拾那个暴君吧，割下他的脑袋，还你自由。李松显然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他的手摇得像风车一样，带着哭腔说，别，别去，千万别去啊，我不想让我妈当寡妇。

刘丰原以为那只是昙花一现的友谊，岁月的手指轻轻一弹弄，一切灰飞烟灭。然而，看着肖军那么认真的样子，他一霎时浑身充满了力量，像饱涨欲裂的气球。肖军帮助他回忆，说张铁龙强奸李娟的事。李娟是李松的姐姐，当时的李娟一如茉莉花那么楚楚动人了。那个名叫张铁龙的师中败类。利用女孩子的害羞心理，骗奸了一个又一个嫩如春草的女孩。后来辛村的人们提起那个张铁龙，便会咬牙切齿，说那衣冠禽兽该千刀万剐车轧斧剁点天灯下油锅。张铁龙收监之前进厕所大便，肖军用一把杀猪刀捅进了他的屁股，这曾一度成为一桩悬案。尽管后来李娟精神失常，李松仍对肖军感激涕零，刘丰则深深佩服肖军的胆量。

恍如隔世的昨天在刘丰心里复活，他觉得肖军是自己一辈子的铁哥们，两个人可以同生同死荣辱与共。

刘丰忍不住，就把自己的所遭所遇和盘托出。

听罢刘丰的遭遇，肖军从枕头底下拽出一把三棱刮刀，扯张旧报纸裹了，插进腰后的皮带，说，走，咱去摆平那个小婊子！

刘丰的手摆成车轮，他按住肖军的肩膀，感激地笑笑说，甭把事弄大，咱好男不跟女斗呢！

4.自由飞翔

刘丰把行李寄放在肖军的宿舍。肖军上课，他就一个人在街上乱逛，看场电影，在民主街打打台球，到田记小吃部吃一碗凉皮，他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总是垂着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再到香贞的住处去，钥匙再也打不开那扇高大的朱漆铁门。他的手明显哆嗦起来，他奋力把那把亮闪闪的铜钥匙掷到柏油路上，伴着当啷一声，香贞就像是一缕青烟，飘出了他的世界。

刘丰用王飞的借书证在图书馆里借了几本书，却死活也钻不进去。头反倒嗡嗡地疼，打个噴嚏，他怀疑自己是感冒了，身体里满是懒洋洋的细胞。

天仍不见晴，气温也不高，刘丰躺在肖军的钢丝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刘丰从床底下的板箱里摸出半瓶老酒，一口气灌下，很快，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块噼啪燃烧的木柴，渐渐的，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段灰烬，昏昏然失去了知觉。

下午吃罢饭，肖军和王飞要到新新玩，肖军要刘丰一起去，刘丰小声说，我可不想当电灯泡。肖军捣了刘丰一拳，说，你丫少扯蛋，快走！刘丰就不好意思拒绝了，他知道肖军绝对是真诚相约，况且，王飞站在一旁笑得那么春光明媚，他就去了。

你们家好漂亮啊！

刘丰望着金碧辉煌的四层洋楼说，像是大款的别墅，王飞笑笑说，你开什么玩笑。

换上拖鞋进了屋，刘丰更是目不暇接。王飞让刘丰坐在沙发上，从冰箱里取出两罐可口可乐放在绿色大理石茶几上。肖军懒洋洋地坐进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很随便地点上一支烟，把香烟盒王刘丰面前一推，很平静地说，我的理想就是将来盖一栋这样的洋楼，屋里装修的跟这里一样豪华。

刘丰吸着香烟，摇摇头说，我的未来想都不敢想。

肖军微微一笑，说，哥们儿，你首先要有自己未来的蓝图，心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

刘丰深深吸口烟，问王飞，你家人在那里发财呀？

王飞说她的一个哥哥在深圳，另两个在广州。肖军在一旁补充道，王飞的妈妈在兴隆街副食批发部当经理。刘丰隐约记得，肖军好像跟自己说过，王飞的父亲是个包工头，四年前出车祸死了。

刘丰便觉得自己猥琐不堪。王飞捧着一沓黑马诗刊，读得津津有味。她说，刘丰啊，你真是个才子呢。

美国狮龙音响系统正播放着萨克斯音乐《回家》，刘丰感到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孤单，复杂烦乱的心绪，倾忽之间变成了一碗清水。他突然想起了一句电影台词，男人要对自己狠一些。他在自己屁股上狠狠拧了一把，疼得他一咧嘴。肖军问，你怎么了？刘丰说，我带进来一只蚊子，我把它消灭了。心里却对自己说，这就是狠，突如其来，猝不及防，深入皮肉，这就是狠。只有这样才可能挣回面子和尊严，才有可能获得真正的独立。红尘夺路，铁血人生，才可能一展抱负。如果对自己放任自流，就会日益变得腐朽，尸居余气，等同于一堆垃圾。就在这一瞬间，刘丰有了自己的决定。

刘丰决定离开这座令他心酸的城市。临走之前，他对肖军说，千万不要让我的家人知道我弃学的事，因为家里人对他寄予厚望，肖军满口应承。

刘丰要到洛阳、郑州或者广州、深圳闯一闯。他有一种预感，一种成功的预感，就像是红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那样。

在洛阳火车站的站前广场，刘丰遇到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他在一个劲叫刘丰，老弟老弟，你等一下，千千万万等一下，老哥有话跟你说。刘丰很警觉地望着他，冷冷地说，你要干什么？那人满脸堆笑，说，咱是有缘人，我赠你一卦，分文不取。刘丰当时确实有点茫然，就木讷地接受了。呆若木鸡地听中年人占卦。那个人眼睛微闭，一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样子，嘴里像是梦呓那样说话，他说，老弟你福大命大造化大，命中注定有贵人相助，将来肯定大富大贵，还能娶个国色天香的好媳妇。只把刘丰说的壮怀激烈，摩拳擦掌，仿佛幸福就像天上掉馅饼那样，唾手可得。

5.折戟沉沙

刘丰从深圳回来的时候，脸如死灰，他从父亲那里要来的七百元高考资料费已经寥寥无几。刘丰在东关大街上徘徊，望着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街景，他觉得自己连活下去的勇气也不多了。在深圳的一家职业介绍所交款后，他被安排到一家大公司当保安，干了一天就被炒了鱿鱼，人家说屁事不懂，站在在那里就是一根电线杆子。可怜他的一百元钱无声无息就打了水漂。在大马路上，听说有招工车收人，就匆匆跑了去，到跟前才知道，人家光要女的不要男的，随即他就成了泄气的皮球。坐上了出租车，的哥说，幸亏你没有上那辆汽车，那是贩卖人口的，弄到山区，两千块卖给人家当媳妇，你要是去了，说不定就成了人家的饺子馅儿了。刘丰觉得脊梁沟嗖嗖冒凉气，毛骨悚然，他哆嗦着说，那，那就没人管呀？的哥嘿嘿一笑，说，这你就老外啦，弄这事都有后台呢，黑白两道都通达，不然的话脑袋早掉八百回啦！

的哥轻松地宰了刘丰七十块钱，不足五公里的路程，他硬是绕了十几个弯儿。

刘丰下了车，的哥冲他挥挥手，得意地笑笑，说，再见了，傻X！

事实上，刘丰的苦难才刚刚开始。当岁月流淌，他过上了好的生活，他万般感慨。他对朋友说，咱啥苦没吃过，啥罪没遭过？一副曾经沧海的嘴脸。千山万水不过是他眼里的几粒泥丸和几条蠕动的蚯蚓而已。

刘丰最为凄惶的日子是露宿街头，天当被地当床的日子，他把牙齿咬得咯巴巴想。有时候，灾荒郊野地，听着夜莺凄鸣，冷风呼啸，身体就像是北风里的一片黄叶。他记得一本书里，说日本有一种地狱学校，年轻人为了历练品格，走进去，吃千般苦难，受万种考验，出来便是铁骨铮铮的硬汉了。刘丰当时想，过上一段地狱生活又如何呢？年轻人不到残酷的环境里锻炼锻炼就会锈掉的。实际上这只是一种借口，或者是一种自我安慰，因为他必须活着，存在永远是第一真理。

刘丰剪掉了长发，老低头走路，生怕碰到熟人。

后来，他在爽明街租到了一间破旧肮脏的小屋。房东是个穆斯林老太太，一个月只收他二十块钱房租。老太太是个基督徒，心地善良，时不时端一些饭菜给刘丰吃，里边能见到香喷喷的牛肉羊肉。

刘丰开始捡垃圾。开初，他只是在东花坛，机车工厂，铁十五局，回中一带，像一只口袋那样飘来飘去，他不止一次地告诫自己，你现在没有任何资格清高。

半年之后，刘丰和青敏在香格里拉饭店对坐。这时候，刘丰穿着金利来衬衫，头发梳得如同猫舔样，脸上的菜色早已荡然无存，青春的光泽红通通浮着时说，洛阳是我的发祥地，就跟毛泽东的井冈山根据地一样。

刘丰说的不错，这座人称九朝古都的城市，这座飘着牡丹花香的城市，记载了刘丰太多的酸甜苦辣。

6.你以为你是谁

刘丰是个有心人。他从捡废纸开始，酒瓶，易拉罐，饮料瓶，报纸，编织袋，黄板纸样样都拾。回家后，分门别类整理好，送到收购站去。

一月后，刘丰拎了五斤红富士苹果走进房东屋里，向她道谢。因为房东的三轮车一直由他无偿使用。老太太放下厚厚的圣经，摘下黑边老花镜，慈祥的目光在刘丰脸上来回游走，老太太温暖的笑容在刘丰心里化作汩汩暖流，她用榆树皮一样的手抚摸着刘丰的头说，孩子呀，勤劳是只金饭碗啊，只要你踏实干，肯吃苦，黄土坷垃也能变成金子唻！刘丰不住气地点着头，说，我记住您的话了，奶奶。不知为什么，刘丰的眼泪用了出来，滴滴答答落满了衣襟。

刘丰在唐宫路旧货市场，用一百五十块钱买了一辆旧三轮车，是工农牌的，跟父亲蹬的那辆一样。父亲不止一次地说，老牌子好呀，坚固耐用，毛病少，零件也好配。

刘丰蹬上三轮车，衣襟和汗水在风中飞扬。

刘丰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活出人样才有脸回家！

这时的刘丰已经摸透了收购站的行情，并且还学会了掺杂使假。比如往纸箱上淋水，往编织袋里加砂石，加工之后，用塑料绳子整整齐齐地捆好，捆死，这样，刘丰所获得的利益自然成倍地往上翻。这就是技术，技术就是生产力，它直接与经济挂钩，与美好新生活接壤。

刘丰的阵地开始扩大，他常到西工区去。西工区比瀍河区、老城区都繁华，用刘丰的话说，就是资源丰富一些。他在百货楼，王城公园一带收购废品。这时，他早就撕下了脸上的傲气，表现得很谦恭，遇人先笑，满面春风，他不仅收铜铁铝锌铅，连骨头也收。

有一回，刘丰在定鼎路摇着拨浪鼓吆喝，收破烂。一对老夫妇叫住了他，问他要不要旧门窗。他没干过这个，略加思忖，还是果断地说，要啊。那家需要拆迁，需要处理一大批旧物，桌椅床铺，电风扇，录音机，缝纫机，冰箱，还有一大堆旧书报。就这样，刘丰开始蚂蚁搬家似的运输，在旧货市场很顺利就出了手。前前后后，忙活了将近半个月，最后一算账，乖乖，自己赚了将近两千块钱，他还落了两百多本旧书。里面有琼瑶岑凯伦雪米莉的小说，还有几本世界名著，这些书籍就像是阔别多年的老朋友，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兴奋不已，初恋般的高兴。买来一瓶牛栏山二锅头，一只道口烧鸡以示庆贺。

每天晚上，刘丰都要在被窝里看书，他给自己规定的时限是，一到两个小时。好长时间不读书了，就像是离开母亲许久的婴儿突然又看见了母亲饱满的乳房一般如饥似渴地铺将过去贪婪地吮吸不休。

房东老太太说，小伙子爱读书，难得呀。时常送壶开水什么的。看见刘丰捧着书本的样子，她脸上就会绽放母亲般慈爱的笑容，不免夸上几句。刘丰谦虚地笑笑，说，富兰克林说过，书籍是全人类的营养品，不读书脑袋里就会长满杂草的。

有一天，老太太扯着刘丰到了一间狭小的阁楼。老太太指着几排高高的书架对刘丰说，我儿子现在在英国读书呢，你看，这些都是他原来读过的书，他来信说让我给处理掉，我一直没顾着，你瞅瞅，有用的你留下，其他的书你帮着贵贱给处理掉吧。刘丰说，这可都是无价之宝啊，怎么舍得贱卖呢。老太太说，这间屋子有点返潮，书籍存放久了，就会坏掉，我儿子说他他以后就在伦敦定居了，肯定不会来了，你说，我看着这些书烂掉坏掉，不是更寒心吗？刘丰不再说什么，默默点了点头。

刘丰在充满霉味的书堆里翻看着，自言自语，城市真是储藏文明的宝藏啊，汗水顺着他的额角蚯蚓一样爬下来，他浑然不觉。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正在文化的海洋里游泳。

7.新生活从心开始

刘丰的脚程越来越远。从七里河到上海市场、广州市场一带洒满了他的汗水。渐渐的，刘丰学会了生意人的奸诈，所谓无奸不商，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不能够精通其中的曲折窍道，就不可能在商场上游刃有余。刘丰这时已经把自己定位为商人了，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拼的是智慧，斗的是技巧，好话说尽坏事做绝机关算尽已经成为无数商者的终生信条，或者是诚信幌子下面的潜规则。渐渐的，刘丰的侃价水准与日剧曾，丝毫不会再感到脸红。而卖货的时候，他总会把货物里里外外清洗一遍，瑕疵或损伤的的地方细心修补。家具式样好，木质名贵的，就到油漆店重新喷漆，争取买个好价位，让其价值最大化。

刘丰现在是在用汗水和智慧在赚钱，随着腰包的逐渐丰满，刘丰的摇杆也渐渐挺直了。刘丰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进入生命腹地的法门，找到了自我实现的达芬奇密码。他开始有了一种征服命运的霸气，和撼动命运的自信。

8.转角遇到爱

那一天，刘丰卖掉了两台旧的海尔冰箱，忙得一身臭汗，他来到人民路街边，坐在大花伞下喝冰镇啤酒。有两辆变速自行车飘过去，刘丰瞟了一眼，便大叫一声，青敏！

一个姑娘一回头，果然是青敏。青敏刹好车子，跑过来坐到刘丰对面，青敏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青敏说，刘丰啊，你怎么在这里呀？另一个女孩子也走过来，刘丰一看也认得，也是同村人，叫红桃，忙招呼两人坐下来，潇洒地说，老乡见老乡脸上喜洋洋，来，今个我请客，饮料随便喝！

喝着雪碧，红桃说，刘丰现在真牛气，说话跟大款似的。见青敏含情脉脉的样子，又说，你们可是牛郎织女鹊桥会罗，眼气人呢。

刘丰看一眼青敏，青敏满面潮红，他的脸也有些发烧。青敏搡了红桃一把，说，你别乱开玩笑啊。红桃不理青敏，神秘兮兮对刘丰说，你的请客啊，瞅日子不如撞日子哦，你以为你们初中时候干的那点勾当咱不知道呀？你别想用两瓶饮料就给打发了。

刘丰爽气地说，吃个饭小意思，毛毛雨啦，就是你不说，我也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啊，跟美女在一起那是人生快事啊！

红桃说，没想到啊，刘丰现在可是不得了，这嘴巴里头天花乱坠，跟个花花公子样！

刘丰直至路边的三轮车说，我现在是板爷级别，离花花公子十万八千里呢，你别抬举我。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去饭店。

刘丰想起当年跟青敏同桌时的情景。当时，刘丰只隔顾着马不停蹄地奔赴前程，对于女孩的暗送秋波置若罔闻，情窦初开的纯真情怀圣洁如玉液琼浆曾经把青敏灌醉。刘丰明白，青敏的爱简单而纯朴，就像庄稼一样绿油油，宁静而顽强地生长着。

吃完饭，红桃要乘102路电车去她姐姐那里。青敏说，红灵在涧西珠江路开了一家发廊。把红桃送上电车，红桃一个劲冲刘丰和青敏摆手，车子很快就开走了，红桃的笑脸消失无踪。刘丰说，咱们去看电影吧。青敏没说话，默默跟在刘丰身边。

刘丰和青敏坐在笑天影城的时候，两人的手悄悄拉在了一起。刘丰问青敏，我家现在怎么样啊？青敏轻轻笑了一下，说，还那样呗。最近你没有回去过？刘丰没瞒青敏，说了半年以来自己的生活。显然，青敏感到很惊喜，她喃喃地说，其实我觉得，只要活得开开心心的，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9.爱情来了

下午三四点光景，刘丰带着青敏来到了他的住处。这时，刘丰刚刚搬到马氏街不久，这里的环境比以前大多了，住着也舒服多了。

青敏跨进瓦屋，不由惊叫了一声，他望着半壁图书说，这么多书啊，都是你的吗？

刘丰说，那当然，我日积月累，总算是有一些家当了。刘丰打开录音机时说，这台录音机是正宗燕舞牌儿的，我只花了二十块钱，到维修部换了个机芯开关就Ok了，你听听效果咋样？

录音机播放的是谭咏麟演唱的《水中花》。

青敏说，真不赖呢，音质不错哩。

你都爱听谁唱的歌呀？刘丰点上一支哈德门香烟，泡一杯茶递到青敏手上，问她。

青敏说，我最爱听郑智化、王杰、齐秦、姜育恒唱的歌曲。

刘丰走到三斗桌前面，刷地拉开抽屉，里面都是盒式录音磁带，刘丰说，你不知道，音乐是我的精神面包，没有它我活不到现在。他把磁带一盘一盘拿出来，逐一放给青敏听。

刘丰说，我爱听肖邦的钢琴曲，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和命运交响曲无数次让我热泪盈眶，也无数次让我热血沸腾。

青敏说，借几本书看看吧？

刘丰说，你随便拿，不用客气，真的，咱俩谁跟谁呀？

青敏提着一兜书正欲走时，刘丰一把抱住了她，青敏就像一汪春水那么抖着，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刘丰俯下头，轻轻吻了吻青敏的脸颊。后来，刘丰想，从那时起自己就爱上了青敏。拥着她可以坦然如梦，就像躺在一块沾满泥腥和绿色味道的土地上，心情可以不设防线，面孔可以无遮无拦。自己被还原成一个纯真无邪的真实自我，或者可以说，让他进入老子所说的那种‘复归婴儿’的境界。

第一次看到青敏的裸体，刘丰有点眩晕。青敏的身体错落有致，曲线玲珑，乳沟迷人修长的玉腿，灵翘的臀部，她的皮肤洁白干净，散发着青春女人特有的芬芳，这让刘丰有一种亦真亦幻的感觉。青敏说，做这事需要一点情调的，你放点音乐吧。刘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来邓丽君的《甜蜜蜜》专辑吧？青敏说，还是听凤飞飞的《追梦人》专辑吧。刘丰找出磁带，插入帶槽，一摁PRATY键，音乐歌声就在小屋里回旋飞扬。

应该说，刘丰和青敏的爱情故事自那时起已经拉开了序幕。

10.女人是一所学校

1994年的春天，刘丰在丽春路开始卖旧书。青敏兢兢业业地帮着他守摊。因为这时的刘丰已经尝到了卖旧书的甜头，许多书自己消化之后，就不再感兴趣，他对同行老黄说，这也算是一种社会贡献吧，进新华书店，书价高得吓人，况且盗版书成群结对，在咱们这儿，不仅物美价廉，绝少盗版，许多的东西都有考古价值。老黄家在史家屯，为人很实在，甚至有一点古板。文化大革命的红色岁月，适逢他风华正茂，老黄说他的青春是专门为毛主席闪耀的。老黄无数次地感叹，那时候的人心真是齐啊，毛主席是太阳光芒万丈。大家就像葵花团结在一起，共同围绕着太阳开放。刘丰知道，毛主席是老黄心中永远的红太阳。滚滚的历史大潮奔过去，回忆和老黄的眼睛一样变得深不可测。应该说，这时的刘丰已经进入了准商人的境界，他在自己床头贴的名言由‘不等不靠自己创造，’换成了‘在无情的世界你必须学会无情！’刘丰对青敏说，生意生意就是生存的意义，这年头，没有钱几乎是寸步难行了，而有钱能使鬼推磨已经不再是什么神话。青敏不与其辩驳，只是在良宵靠近他的臂弯，才妩媚地说，其实我相信人间真情，比如你我，我不会图你富贵不富贵，只要咱两个让人这样活在一起，这已经是天长地久了。

四月份的洛阳，人如潮花如海，缤纷多姿，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在牡丹花会到来的时候，旧书生意格外兴隆，丽春路人满为患，仿佛是人粥涌动，全国各地的人都有，大家操着不同的口音，却分外和睦，脸上洋溢着春天般的色彩。人们总是在春天里充满希望，成摞成摞地购书，就像花草树木吮吸甘露那么贪婪。刘丰骑一辆大阳90摩托车东奔西跑地购书，书源就是财源，这是旧书界颠扑不破的真理。只要眼光跟着市场走，金钱就会像三月里的溪水哗哗啦啦流进腰包。这一行竞争也是很激烈的。刘丰的行程越拉越远，工作量很大。他常跑孟津、临汝、伊川、宜阳、新安、汝阳、偃师，在当地的造纸厂挖掘财富。有时也到郊区一些收废品的人那里网罗图书。常常在赤裸的天空底下，赤背翻寻，在小山包似的废旧纸堆里寻找有价值的东西，有时候烈日当空，他后背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皮肤由洁白便成为微红，然后是赤红，再变成褐赭色，最后变黑，就像是非洲人的肤色。刘丰每每俯下身子，在呛人的纸霉味中扒来扒去，总觉得像是父亲在田地里一寸一寸翻地。还有时候，刘丰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狗，在一堆烂菜叶当中寻找一根肉骨头，又像盗墓者挥汗如雨地挖掘一个无名的坟丘。刘丰应该算是很很有心计的那种人，他捡到的旧邮票，信封，明信片，贺年卡，以及烟标，粮票，布票，旅游景区的门票等等，他都保存起来。奇怪的是这些东西都有人要，有的甚至预付定金，收藏者趋之若鹜。在这种变废为宝的过程中，刘丰的腰杆日益粗壮起来。有一次，刘丰在新安县的一家造纸厂，意外地捡到了一包古字画和一堆线装书，凭着他的直觉，好运气落在头上了。不出所料，一周之内全部出了手，净赚了三万八千元。这无疑他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收获。他乐得北都找不到了，高高兴兴跑到福鑫珠宝城，给青敏买了一串24K的金项链，然后又带着青敏到鸿城商厦花花绿绿地买了一堆衣服，自己花一千九百元配了一部摩托罗拉精英王中文扩机，到新上海美发厅理了发，人一下子精神百倍。青敏自然欢欣。同样是一个人，半年前还是形销骨立，神情麻木的无魂人，现在眼睛雪亮，满面红光，浑身上下都是青春活力。青敏几乎找不到夸奖刘丰的言辞，就信口雌黄道，我觉得你比香港的明星刘德华还帅十倍！刘丰搂着青敏在屋中旋转，我都要登上云彩喽！

11.红袖添香夜读书

青敏时常对刘丰说，小时候你就聪明，那么爱读书，给我讲《西游记》，《红楼梦》，《聊斋志异》，《红旗谱》，《林海雪原》，《天方夜谭》，你的记性那么好，绘声绘色，真叫我着迷。儿时的世界，真是天堂，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真好啊。青敏说，说来好笑，初中时代，最迷恋两部小说，一部是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另一部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你不知道，每天晚上九点都要听李野墨播讲得《平凡的世界》，有一回听着听着收音机没电了，可把我急坏了，我光着脚丫跑到菜地，从我爹的草庵子里拿过手电筒就跑，我爹还以为来贼了呢，举着粪叉猛追，发现是我以后，好一通的臭骂。那天夜里，躺在被窝里换好电池，只拾了一个尾巴，好懊悔呀。如果能像飞人刘易斯的速度就好了。后来想起这件事也挺害怕的，我天一黑就不敢出门了，胆特小。刘丰说，其实我也想走上大学这条阳光大道，可是阴差阳错，成了天涯沦落人。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啊。青敏说，每天抽点时间读几页书吧，我觉得读书对人没有坏处。刘丰说，好啊，不过有个附加条件。青敏问他，什么条件啊？你得陪在我身边，给我红袖添香。青敏说，没问题，我还给你做宵夜。刘丰大喜，一把搂住青敏的腰，猛地在她腮上嘬了一口，说，真是我的好老婆！青敏脸一红，嗔他说，胡说啥呀，你也不害臊！

就这样，刘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读书生活，日子忙碌而美好，充实又开心。这期间青敏也学了不少东西。

有一天晚上，两人缠缠绵绵做完爱，刘丰搂着青敏说话，青敏，你的爱情理想是什么呀？

青敏就大声背诵了舒婷的那首《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象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也不止象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相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吹过，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象刀象剑也象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象沉重的叹息，

/又象英勇的火炬/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背完之后，青敏拱进刘丰怀里，嘤嘤哭泣，刘丰也流下了眼泪。

从这天晚上起，青敏缠着刘丰，说自己失眠了，要刘丰给她讲故事。刘丰拗不过，就讲了。

12.渐入佳境

刘丰逢到阴雨天就休息，因为摆不成摊。刘丰说，老天爷下雨就是嫌咱们劳苦功高，怕咱们积劳成疾，给咱们放假，这个时候就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一方面颐养精气神，在天晴之后大展鸿图，另一方面要及时充电，抓紧时间读书看报多多学习，不仅提高自身的品位，还能培养我们的软实力，未来的世界是知识经济时代，各行各业都要有一定的知识技能呢。青敏说，就你词儿多，哪来那么多的深奥理论呀！青敏就搬出挂历纸，拿来剪刀，胶水，订书机，坐在房间里修书，整理书。那些在露天地的书籍，在卖出去之前，要经历无数次阳光的暴晒，人手的翻阅，有时收不及，还要被雨水洗礼，其折旧率和损耗也是很大的，这就需要及时修补，不然的话就可能变成废纸。刘丰的生活，自从有了青敏的加盟他可以省许多心。这个时候，刘丰也不会闲着，他骑上摩托车到老黄那里闲聊。老黄跟妻子离异多年，子女们成家立业，搬出去独过自己的小日子，这样，老黄就有些晚景凄凉，老黄也是性情中人，很欢迎刘丰的叨扰。刘丰总是提一些水果，或者拎一块猪肉两瓶白酒。刘丰心知肚明，他要到老黄哪里去经，老黄肚里有货，随便掏一把出来就像阳光下的珍珠闪闪发光。说起来，老黄也算是旧书行里的鼻祖级人物，他虽未发粗长大，亦有工龄，谈起经营之道也是滔滔不绝。老黄为人耿直，淡泊名利，总以姜太公钓鱼之势，不慌不忙不动声色，静静地等待买主的光临。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的尘世事他自然明白，经营中的猫腻，各个环节的曲曲弯弯，他了如指掌。但他的高洁之处就在于不屑去做。那刘丰的话说，老黄太守身如玉了。刘丰也曾在酒后劝过老黄，这年头人死王八活，你还较屁真哩！笑贫不笑娼，别太死实了，像老毛当年打游击战，机动灵活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因人制宜，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迂回战术也很重要。老黄笑笑，指着刘丰说，孺子不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刘丰知道，老黄没拿自己当外人，也就是跟自己偶尔开开玩笑。

老黄的毕生精力几乎都放在收集文革文物上：毛主席语录、纪念章、样板戏图书、袖标、文件、报纸、手稿、红缨枪、标语、红宝书应有尽有。

刘丰望着一架子一架子的文物，，就像是望着历史的天空，繁星闪闪中一个个历史巨人重新复活，他们神态各异，气宇非凡，说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在刘丰心里是一次次巨大的震撼，抚今追昔，继往开来，胸中突然就有了豪情万丈。那个时候，老黄就会兀自坐在硕大的竹圈椅里翘着二郎腿轻轻摇动芭蕉扇，眯着眼睛享受刘丰的感叹。仿佛是一位老艺术家完成一件巨型雕塑之后接受大众的赞美和欢呼时的得意与安详。刘丰说，老黄啊，你这些东西恐怕是要价值连城了吧？老黄吸着烟，是一刘丰自己倒水喝，他不紧不慢地说，没有恁值钱，撑死也就值个二三十万吧，我那老伴是井底之蛙有眼无珠，她就是因为这些东西跟我离婚的。她说我不务正业，犯神经病。道不同不相与某啊，唉，年头变罗，早几十年她这就是现行反革命，不被弄到台子上批斗才怪哩，说我老黄是小球事，说毛主席那可就是天大的事了。刘丰在书架前面仔细翻阅着，试图把这些样品的特征牢记心中，以后再去翻山一样的废书堆，财富便不会失之交臂了。因为以前，有许多回他把主席像和七十年代初的红旗杂志当废物踩在脚下。而老黄总是金豆银斗一样珍惜着它们，用塑料皮罩上毛边卷页都会整理得平平整整。老黄说，货卖一张皮，干旧书，特别是搞文物，品相尤为重要，就像是明星的脸蛋儿一样主贵，一旦破相，价值便会一落千丈，应值十万块的东西，顶多卖上几千块。刘丰掏出小本子，认真记录下老黄的金玉良言，这些话很快就会在效益中体现出它的价值，这是刘丰衣食父母和万卷书屋所无法提供给他的。刘丰每每拜访老黄比有斩获，他就会到街口掂上几个凉菜，再次与老黄开怀畅饮。老黄量不大，逢喝必唱，唱起来威威武武雄壮有力。老黄唱《沙家浜》、《红灯记》，《智取威虎山》、《奇袭白虎团》，还可以反串唱《红色娘子军》，甚至唱《霸王别姬》，配合眼神动作，行腔运嗓，腰身似风摆杨柳，还真有点梅兰芳的意思，刘丰拍手叫好，老黄的脸红扑扑的，像是回到了激情燃烧的岁月，浑身上下都是飞扬的青春力量，老黄一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豪迈情怀。刘丰知道自己的主要目的是挖老黄的实本事，酒后吐真言这是行话，这是撬开老黄内心世界的绝佳时机。刘丰早就看出来，老黄绝非庸碌之辈，胸藏锦绣，腹纳英华，这一点在老黄遒劲的行草书法上可见一斑。几番往来，刘丰的本子上已经记了一大半，果然每回都不虚行程。不久之后，刘丰在收废品的猴脸那儿翻出一沓林彪像，以每张三百元的价格卖给一个台湾商人，仅这桩生意，刘丰就赚了将近三万元。这桩生意的完成给刘丰带来巨大的自信心，和挺进人生的动力。

13.梦开始的地方

五月份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刘丰骑着新大洲本田摩托车一阵风似的来到偃师县城，从商城路拐上新新路，三档小油门慢哄，摩托车引擎突突响着，像是一尾金枪鱼在水中自由游弋。刘丰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像是在寻找失落的世界，又似在阅览县城的风光，县城许多漂亮的楼宇拔地而起，像丑小鸭变成白天鹅那样让他的眼前一亮。街道宽阔平坦，两边载着整整齐齐的垂柳，柳丝在微风中如轻烟飘飘荡荡。刘丰的心情蔚蓝的很，脸上扑着厚厚的一层红光。刘丰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呐喊，他妈的，我胡汉三又回来啦，哈哈！刘丰觉得性爱其实是人生的加油站，它能带给一个人无与伦比的自信和力量，昨天夜里的美妙经历，给他无穷的回味和遐想。因此他突然有了一种张扬的气势，仿佛是旭日东升其道大光江河奔流一泻汪洋，周身都是撼动生命的勃勃活力。

说来有点好笑，纠纷这次来偃师县城最根本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一个梦，这之前的某一个夜里，刘丰做了一个梦。那天晚上，青敏回家去了，刘丰一个人睡。他喝了一杯白酒，飘飘忽忽躺在沙发里看电视。电视的情节拖沓散漫，都是些虚构的风花雪月的事情，刘丰不太感兴趣。他不断地用遥控器切换着频道，最终什么也没有看尽脑子里去。他把遥控器仍在茶几上，点上一支香烟抽。也许是酒精的力量，他竟很快没有了睡意，就穿好衣服锁上门出去了。刘丰在百货楼附近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很显然，这是一只鸡。这个女孩对刘丰说，哥哥，一个人寂寞吧，漫漫长夜让小妹陪陪你吧。刘丰头脑还晕晕乎乎的，胆子似乎也大了不少。刘丰说，行啊。你叫什么名字呀？话一出口，刘丰就知道自己犯忌讳了，干这一行的，哪有说真名实姓的？除非是个白痴。女孩轻轻笑起来，竟有几分淑女的模样。她说，哥哥，你叫我什么，我就叫什么，怎么样？刘丰说，哈哈，我初恋的情人叫香香，那你就叫香香吧。女孩说，好啊，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香香啦。你有多大了？刘丰问。香香说，那有所便问女孩子年龄的，你有犯规了。刘丰说，瞧我这脑子，肯定是进水啦。香香说，我猜你肯定是第一次在外面寻花问柳吧？刘丰说，可不是吗，我以前老正经了，连街上走过一个美女也不会多看一眼，今天主要是有点寂寞，刚跟媳妇离完婚。刘丰和香香去了郊区的一处所在，这里看上去比较简陋。刘丰说，你就住在这里呀？香香说，是啊，这儿看着是不怎么样，住着还是挺舒服的。刘丰问香香，你来这里多长时间了？香香说，一年多一点。刘丰说，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香香摇摇头。刘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这样做对你自己不太好。香香苦笑了一下说，为了生存，泪水往肚里吞烟吧。刘丰问，为什么呢？香香眼中竟汪着泪水。香香说，我嫁的男人三年前出了车祸，肇事司机没抓着，现在我男人瘫痪在床上，我婆婆在家里照顾着他，还有两个孩子。日子怎么过呀？我没什么文化，也不会什么技术，要是不干这一行，做活儿仅仅只能顾住自己的肚皮。快来吧，大哥。进屋关上门，香香开始脱衣服，她脱得很从容，却很快。很快就脱得只剩一个三角裤头了，香香穿的三角裤头是浅紫色的，半透明，里面的内容若隐若现，充满一种诱惑。说实话，香香的身材还是比较好的，腰身线条优美，腹部也没有肚腩，平滑的跟处女没什么两样，隆起的三角区让刘丰耳热心跳。刘丰开始脱衣服。刘丰爬到香香身上的时候，阴茎竟然没有像平时那样争气，任由香香如何温存抚摸就是坚挺不起来。香香说，哥哥，你怎么啦，是不是心理压力太大了？要不我给你吸吸吧？你来我这里就是我的上帝，让你满意是我的职责。刘丰说，我怎么有一种犯罪的感觉呐。不行，我觉得今天晚上做不了这事了。刘丰掏出一张百元大钞，轻轻放在香香的枕头边上，说，我还是走吧。香香说那怎么行呀，我还没有给你服务呢。要不这样，我给你洗洗澡，然后再给你按摩按摩好不好？刘丰点点头，没再说话。刘丰随着香香进了浴室，香香把浴缸里放满水，调好水温，让刘丰躺了进去，她在水中撒了一些花露水，然后开始给刘丰擦洗身体。刘丰闭上眼睛，不敢去看香香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香香的手很灵巧，光滑的在刘丰身体上来回游走，温和柔美，刘丰感到很舒服。不知过了多久，刘丰感觉身体燥热起来，两腿之间那属于男人的东西昂首挺胸勃然独立起来，刘丰睁开眼睛，看见香香一张红扑扑的脸，这张脸被水蒸汽熏陶的妩媚妖娆，就像是含苞带露的红玫瑰，刘丰一下子来了情绪，他抓住香香的手，让那双小巧玲珑的手放在自己的敏感区域，香香忽然拿开自己的手，红突突的嘴唇就扑了上去，刘丰从未有过如此的震撼，他浑身哆嗦起来，激情在那个时候占领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欲望统治了他的理智。两个人就在浴缸里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性爱。当刘丰看到被自己用身体征服的香香，小鸟依人地躺在自己身边，微微呻吟，轻轻喘息，心里涌起万种柔情，千般怜爱。他深情地拥住香香，把自己的嘴唇贴到香香的我嘴唇之上，两个人嘴唇还保持着激情的温度，搅在一起，自然又激起浪涛重重。刘丰一把抱起香香到了床上，刘丰觉得自己竟然这般孔武有力，他又一次放平香香的身子，威风凛凛地进入香香，两个人在这个朴素干净的小床上把性爱演绎得轰轰烈烈。完事后，香香搂着刘丰说，哥哥，你可真行啊，说实话，我好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那些嫖客都是匆匆忙忙，往你的身上爬，不等你来情绪，他们就吭吭哧哧喘息着射精了，没有一点意思，我男人受了重伤下身没反应，性生活一点都做不成，我在家里也是守活寡，只有哥哥你把我当人看，我谢谢你。其实，我这里有药的，当时我不想让你用，你要使用了对身体不好的，将来产生了依赖性就不好了，离开药物的帮助功能就丧失了。再说了，是药三分毒，它对一个人的其他脏器也不好。我知道你一定行的，男人不是特殊情况没有不行的，只要女人给他恰当的温存，他肯定会行的。刘丰说，该我感谢你才对。两个人好一番客气，就像一对恩爱的小夫妻缠绵不已，恩爱缱绻。刘丰临走时，又留下三百元钱。香香说什么也不要。刘丰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刘丰说，你收下吧，你让我又找到了初恋般的感觉，谢谢你！香香抱着刘丰哭了，香香说，我也是，哥哥。刘丰出门的时候，香香拉住刘丰的手，说，哥哥，你想知道我的真名吗？刘丰笑着摇摇头，说，我只要知道有一个你真是的存在就行了，难道这个不是最重要的吗？香香说，哥哥，你以后还会来么？刘丰说，随缘吧，这个世界上很多的事情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你说是不是？香香点点头，泪水又滑落下来。刘丰最后又深情地拥抱了香香，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一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刘丰回到住处睡得很安稳。刘丰就在这样的状况下做了一个梦。刘丰梦见自己当上了偃师县委书记，骑着一匹浑身火炭红的高头大马，帽插宫花十字披红，在春和景明的街头走来走去，旁边除了前呼后拥的随从，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都在挥舞着手欢呼，把一块块金子银子嗖嗖地扔到路上，一些小孩子手里面摇晃着七色彩旗。刘丰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是在现代，偏偏又有古代的场景，真是令人匪夷所思。这真是一个笑话，刘丰平时最忌讳当官两个字，自己曾经发誓不走仕途，也不会去巴结任何一个官员。这个梦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他做了这样的梦醒来之后，他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妈的，这是怎么啦，中国人的劣根性吗？是不是自己的内心深处也有一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欲望呢？当然刘丰很快又想到，这会不会是一种征兆呢？是不是预示着自己将会在偃师县城里大发横财呢？或者是冥冥之中神的一种点拨呢？梦开始的地方，常常生长着透天玄机，常常埋伏着不可思议的能量场。刘丰一直自己有时候有一种超自然的感觉，那是一种无形的伟大的力量，就像一只巨手，它拉动的是原本难以凭自我力量去改变的神秘莫测的命运。不论如何他都是要来一次的，寻梦也罢，旅游也行，总之这个对自己一生都很有影响的城市再温习温习也是很有好处的。睡醒之后的刘丰不仅不觉得疲惫不堪，反而神清气爽，精神饱满。第二天，他早早就起了床，洗漱已毕，沐着晨曦，在院中打了一套太极拳，更觉得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就像刚充足电的蓄电池手灯放射出明亮的光芒。

刘丰把摩托车锁在图书馆门前，迈出的脚步意气风发。

肖军原先的宿舍已是人去室空，徒留蜘蛛网在窗户上来回摆动。新一茬的学生在五楼画石膏几何形体。那几个石膏几何形体很显然已经经过了很多岁月的冲刷，也经过了许多人手掌的抚摸，它们的颜色已经由原来的洁白如雪，变得暗黄发灰，犹如石灰墙被人尿过之后的那种颜色。那个武力征老师很有特点，他像联合国秘书长安南那样皓首黑面和两眼精神，除此之外，一身的老农民味道。这个时候，武力征老师正反剪双手，步子悠闲地在学生与学生之间走来走去，时不时哈下腰指点他们当中的某一个，声音不高，却极具权威意义。

刘丰蹬蹬下楼，大步流星到了街边，在一个名叫‘好运来’的小商店给王飞打电话。本来，刘丰没抱什么希望，他甚至有些灰心地认为，逝去的时光逝去的场景就像白云飘到了蓝天深处，时过境迁，一次性的青春早已被岁月磨损的满目疮痍了，王飞或许就像躲进岁月河流里的雨滴，再也难觅踪影了，当时他确实没敢抱太大的希望。

一个甜蜜的声音，像蝴蝶一样在刘丰耳边翩翩起舞，王飞的声音在电话里甜美依旧，跟当初几乎没有丝毫的改变。刘丰能感觉到一种春天的感觉已经注入自己的心田，他的血液循环里流动着金灿灿的阳光，他握着话筒的手有些颤抖了。

这个时候，刘丰突然就有了一种预感，自己和王飞之间要发生点什么事，这种预感像一道彩虹架设在刘丰的心上，让他惴惴不安又充满期待。

刘丰到七彩虹美发屋做了头发，吹了个精神的上峰头，他对着墙上的大镜子左顾右盼，狠狠审美了一通，觉得很满意，扔下二十元钱，潇洒而去。

刘丰在兴隆市场买了大大一兜一级的苹果和香蕉，又到春晴商店买了两盒三五牌香烟，跨上摩托车，一脚踩发，摩托车一撒欢儿突突突驶出去。

14.春天里的重逢

门开启出，王飞出现在他的面前。刘丰感到一股好闻的幽香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春天般的气息，它带着浓郁的生机和活力，直接可以渗进肺腑。刘丰一下子就晕了，就跟喝了一瓶正宗的贵州茅台酒那样，神仙一般腾云驾雾。

刘丰的第一印象是，王飞成熟了，从她的穿着打扮和仪态上都可以明显看出来。黑色丝绸旗袍勾勒出王飞身体的优美曲线，她原先披垂的乌黑长发已经绾到了脑后，脖子上白金钻石项链衬托出她高贵的气质。王飞的脸略有些苍白，眼睛里湖光山影，闪烁着星辰一样的颜色。两个人对望良久，竟然没谁先说第一句话。两个人之间隔开的时间正一点一点消失。

一条小狗雪球一样滚过来，刘丰放下手里的东西，哈腰抱住它，把它贴在自己胸前，夸张地亲了一口，说，老天爷，我是不是走错门了，我想是走进了尊贵的伊丽莎白女皇陛下的宫殿。

王飞微微一笑，递一罐饮料给刘丰，说，刘丰啊，这两年不见面，你口才见长啊！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刘丰坐进沙发里，谦虚道，哪里哪里，我只是发现你更成熟了，美得叫我都有些自卑罗！

别开玩笑，我都老啦。王飞在鲜花后面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来，说，坐下来说话刘丰，你就别肉麻啦，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忙？

刘丰点上一支‘三五’牌香烟，缓缓吸着，他从王飞的神态和表情里，感觉出来，王飞说的绝对不是客气话，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用了心的时候，这个男人只要不是痴呆或者植物人，他就一定感觉得出来。

刘丰，慢悠悠地抽着烟，询问王飞这两年的生活情况，他觉得这种关心也是十分必要的，至少可以迅速拉近心与心之间的距离，这对于对方也是一种感情上的尊重，一种美好的抚慰。

刘丰并不急于谈肖军。刘丰觉得王飞和肖军之间的故事对他而言永远是一个谜题，一个解不开的谜题。他不想去深想，怕一想会破坏王飞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刘丰觉得他能和王飞单独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天，这是上天最好的安排，也是命运的最好恩赐，刘丰深深地明白，这种恩赐是极其稀少的，甚至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正像是一次性的生命，经过了的是，就经过了，永远不可能再回来重过。刘丰想，也正是为其如此，这样的相逢才极其珍贵，好似雨后的彩虹，美丽得有一种虚幻的感觉。有时候，和一个并不算十分熟悉的异性在一起，竟然会产生许多意想不到的默契，它竟然是那么得天衣无缝。异性的一颦一笑，仿佛在多年之前的某个梦里就已经邂逅过，如今天意让自己温习，竟是那么的亲切、温馨，富于浪漫情调。岁月的流逝似乎并没有在王飞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不论是从她的身材还是脸庞、皮肤，依旧是那样的青春，只是多了一些内容，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是气质，抑或是一种神韵，一种被时光提取出来的精华部分，那应该是一种淡定从容，一种成熟世界的质感。有很多时候，一个人的感觉是很奇怪的，朝夕相处不一定恩爱缠绵，露水般的相逢反而终生难忘。在一个人的记忆中，许多面孔都会在岁月里轻轻凋零，那些留下来的往往是远隔千里或者身处异乡的一个与自己看似毫不相干的人。王飞就像是雨后的一道彩虹，悄然挂在自己湿漉漉的天空，那种感觉莫可名状，却又深入肺腑，真真切切。这些年的经历，让刘丰逐渐成熟起来了，他不再有当初学生时代的傲岸气质和桀骜不驯的性格，多多少少有了一些老谋深算的成分，在生意场上是你死我活的战斗，没有什么柔情可讲。应该说，这个时候的刘丰最最缺少的就是抚摸心灵的纯纯柔情。王飞无疑就是这份美好柔情的传递着，这种情感的有效传递对于刘丰而言是脱胎换骨的起死回生的，它几乎是刘丰灵魂的拯救者。这种幸运不是谁都能遇到的，它是可遇不可求的，几近于造物的恩宠。

刘丰说，王飞，你真是很美，在你身上既有古典美又有现代美，亦真亦幻，雅俗共赏；真的，我从来不爱恭维别人，是实事求是，你是上帝创造的一件艺术精品。王飞说，刘丰你别逗了，真格的，我觉得你很有文学天分，很会讲故事，怎么样讲一个给我听听，叫我给你审审美怎么样啊？刘丰说，你是学艺术的高材生，才情飞扬。在你面前我不敢班门弄斧呀。王飞说，你笑话谁呀，跟你说吧，我学美术就是为了好玩儿，吃不了苦，基本功都打不扎实，什么也不是。刘丰憨憨地一笑说，你要这样说的话，我就不那么紧张了，我斗胆讲一个你听听，抛砖引玉啊，希望你多多批评指导。王飞说，我给你续上水，讲吧你。刘丰忙说，谢谢，谢谢。故事把两个人的关系迅速拉近，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15.销魂：谜一样的情感梦一般的爱

美国泊声中央音响系统音质很好，现场感极强，颇具震撼力量，它能够把清晰立体的音乐洒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房间似乎感应到了音乐的力量也在微微颤动着。在音乐中，花儿活起来，阳光活起来，色彩活起来，音乐沿着脉搏沿着血液一点一点前进，深入五脏六腑深入灵魂深处。刘丰再一次沉浸在萨克斯风吹奏出的乐曲《回家》，这支熟悉的曲子就像是一只手掌，一只母亲般的手掌，轻轻的柔柔的在他的身体上来来回回抚摸，在他的心灵上来来回回抚摸，在他的灵魂深处来来回回抚摸，温暖之中带着些许哀怨，柔曼之中带着点滴忧伤，它就像是流动的温泉之水，一霎那就把自己的里里外外洗刷得干干净净。这时候，刘丰有一种崩溃感，仿佛是滔滔江水冲垮了万里长堤，许多理想王国的建筑物缓缓坍塌掉，成为一堆黑色瓦砾，淡淡的烟灰在空中轻轻飞扬。刘丰感到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洪流卷了进去，他有些窒息，惶惶然，不知所措。他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解体，心灵正在一点一点解体，魂灵都在音乐里蒸发掉了，他霎那之间就丢掉了自己。音乐、，鲜花和物质文明的集中体现，让刘丰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他的头脑出现了短暂的眩晕。恍兮惚兮，混混沌沌。他脚不沾尘地一步一步走着，与无知觉中他上了诺亚方舟，在洪荒中行驶，在时光里穿梭，到处流光溢彩，到处花团锦簇，不知过了多久，他来到了另外一个崭新的世界。这里是高贵与温馨的氛围营造出优雅的国度，有一种超越尘寰的仙态一闪而逝，清凉的液体滑入喉管，肺腑溅起片片爽意。他看见王飞出浴的动人情形，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她曲线玲珑，凹凸有致，淡淡的芳馨沁人肺腑，袅袅的轻烟似仙似幻，湿湿的水汽回环缭绕。王飞她回眸妩媚一笑翩若惊鸿，眼里波光潋滟春色无限，她仿若伊甸园里的夏娃，仿佛她白皙的手指轻轻地转动了时间的巨钟，让一切又回到了鸿蒙之初，这里有芳草萋萋，这里有白雪皑皑，这里有花红柳绿，这里也有青山碧水，所有的良辰美景都在这里恍惚出现，所有的震撼感受都在此时迸发漫延，刘丰的眼前又蒙上了一层紫色雾障，他的大脑在极速旋转，梦幻与现实交织就常在一起。他像是被人施了催眠术那样，袅袅升腾的花瓣一样五颜六色的香味包裹着他，他的灵魂飞上了云霄，俯瞰忙忙碌碌的凡尘俗世，不禁哑然失笑。为利益奔走的目的被他遗忘，剥掉坚硬的外壳，刘丰感觉身轻如燕，卸去伪装彰显最真实的自我，在亦真亦幻的环境里他的眼睛扑朔迷离。刘丰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风景区，他信马由缰，神魂出窍，灵与肉完全剥离开来，肉体仿佛变成了一缕轻烟，在空中飘飘摇摇，袅袅飞升……

王飞已经结婚，他丈夫在海南三亚办了一家艺术发展公司，肖军便是投奔他去了。王飞也曾去过海南，但她呆了没多久就回来了，王飞习惯过幽静的生活，在孤芳自赏的余歇里陶然忘机，弹弹琴，读读诗歌，听听音乐，有的时候也四处走走，在雅与俗之间穿梭。王飞是被唐诗宋词滋润出来的那种女孩，太多的文化融汇在她身上，像百川归海那样，所以她宁静平淡，平淡之下蕴含的却是丰富多彩的内涵。王飞的生活从小到大一直是衣食无忧，她身上很少烟火味，骨子里跳跃着浪漫的音符，血液里流淌着贵族的气息。这些都是一般女孩身上所没有的，而这些，也正是刘丰心迷神醉之处。这些东西就像是从天庭之上款款而降的月光，银白色透明如水没有任何杂质，它能够涤荡干净红尘里的一切污浊。这个时候，刘丰并没有意识到王飞孤单的灵魂，她虽然衣食无忧，甚至是锦衣玉食，富贵奢华，但她眼神深处弥散出来的淡淡的忧伤，就像高天上的流云，飘渺幽远，却又历历在目，挥之不去。刘丰一直认为王飞是开心的幸运的，像是天使一样无忧无虑，轻松快活。后来关于那次会面的许多细节都已经随风飘散，唯有当时那种氛围，那种味道在岁月深处的泥土里潜滋暗长，蓬蓬勃勃。那是永远都忘不掉的。

刘丰影影绰绰想起来青敏，恍惚之间，竟然是那么的遥远，就像是青山合抱里的一块土地，就像是树木丛林中的一面湖水，平平静静，淡淡然然。青敏的身体是透明的，没有内脏，薄薄的，在空气里飘来荡去，青敏的眼睛变成两颗星星，不停地眨呀眨，滴滴泪水如三月里的小雨淅淅沥沥，打在自己心房上，敲击出红彤彤的疼痛。青敏说，刘丰，刘丰，你快回来，你快回来，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呢。青敏有一只手在空中来回摇摆，像一架风筝断了线沉沉浮浮。刘丰说，青敏呀，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呢。他就向着青敏奔跑，他却怎么也抓不住青敏的手。眼前迷雾重重，林莽苍苍。刘丰跑啊跑啊，，一轮红彤彤的夕阳落在自己脚下，他吃了一惊，一下子跳起来。落地的时候，忽然又有了灯红酒绿，有了《魂断蓝桥》的音乐，缭缭绕绕，侵润肺腑。音乐漂清了身体里的杂质，像一股力量缓缓注入他的心脏深处。刘丰只觉得拥着王飞在自由旋转，四周玉树琼花，彩云飘飘，伊长发似飞瀑流泉，粉颊似初绽玫瑰，那半掩半露的乳房，丰硕而有弹性，光滑的衣裙流淌着高贵的质感，半明半暗的光线，神秘而令人眩晕，他好象是在瑶台的云雾里，饱览天庭的旖旎风光。冥冥之中，有一种巨大的引力诱导刘丰走向王飞，像飞蛾扑火那般，他觉得自己会在光明中焚化，或者在寂寂灭亡之后得到涅槃。她的淡红色的嘴唇缓缓翕动着，招摇着不羁的青春，分明是嘹亮歌声，却又没有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潺潺泉音在他身体内部喧哗，他知道了一种密码，破译出的语言是人类尚未发明的那种，它用姹紫嫣红的花香酿造，超越时空飞入无限，淡蓝色的光芒水汪汪的从天空洒下来，星辰和月亮旋动迷人的色彩。他如一团雾走进她的身体，在心魂双合里完成成人的成熟。他们用爱消灭死，用梦沟通了前世今生，从彼到此，从心灵到心灵，从瞬间融入永恒。她圣洁而邪恶，世故而纯真，高雅而通俗，熟悉而陌生。王飞用她温暖的身体哺育他男人的缺憾。王飞像是一个优秀的向导，她引领着刘丰走过一片又一片的风景，那里的景色刘丰从来没有看到过，它迷人，玄幻，多姿多彩，他有一种重活一次的感觉。王飞带着他飞翔在紫罗兰的天空里，玻璃一样透明的湖水在地上流动着，奏出了丝绸般的音乐，红红的珊瑚树从幽兰的海面上生长出来，许多不知名的星星闪烁着绿光，各种淡雅的香味在空气中流连飞扬，时间似乎已经停止了它运行的步伐，天与地浑然一体，世界变成一只缓缓旋转的紫水晶，水晶的内核闪烁着五彩斑斓的极光，并且弥流着超凡脱俗的奇异之香，它淡而悠长缥缈如纱。刘丰忘乎所以神魂颠倒飘然若仙。在刘丰后来的漫长岁月里，刘丰一直弄不明白，他与王飞的相遇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他的经历是那样的刻骨铭心，又是那样的朦胧虚无。他反反覆覆品咂着思绪，依然不能弄明白，那究竟是真是假。他只知道，自己的灵魂被洗涤得干干净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激动不已，感念造物的恩宠，感念命运的仁爱，感念生命的美好。每每想及，他都会像是又一次脱胎换骨之后，一切新鲜而真实，一切曼妙而鲜活。仿佛天眼张开，刘丰突然之间明白了，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都需要爱，需要浓浓的真爱，爱让他们勃发了活力，爱让他们获得了真正的青春，只有在爱的国度里，才有多姿多彩的美丽新世界。是爱让他们彼此完成了自己，是爱让他们领略了人间看不到的景致。刘丰搂着满怀春光翩翩旋舞，搂着那缤纷岁月旋舞，搂着云诡波谲的命运旋转，他完全已经忘乎所以，忘情销魂……

仿佛是一个人生的完成。

仿佛一个世纪的漫长。

王飞和刘丰仍然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在微笑，默默地相对而笑，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平静如水。

王飞算是成熟而又不乏单纯那种女人，她既能超越活着本身，又能很现实地生活。这样的女人一般独有很好的生活基础，她们是使用特殊条件培育出来的世间尤物。

王飞说，许多感受都是因为其一次性而弥足珍贵，藏在心里，活着便是幸福状态了。这个世上，恶是一面社会的镜子，它反衬出生存的价值，而美好的东西也都是生存的镜子，它们照亮了生存的意义。

16.新生

刘丰默默地望着王飞家的小洋楼依依不舍。王飞站在一盆玉兰花后面微微笑着，相容就像童年的月光明媚恬淡却又不能忘怀。刘丰好像有许多的话要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默默地相似良久，努力把最灿烂的笑容展示出来，才匆忙收回了目光，竟觉得眼睛里热辣辣的，搬着纸箱他不敢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掉了。这没有多远的路程，刘丰却像走了半辈子。马路突然之间就消失了，街上穿梭往来的人群突然之间也消失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突然之间也消失了，刘丰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刘丰像是在茫茫的沙漠里行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地悠悠怆然然涕下。他又像是在无边的草原里跋涉，清风徐徐，花香袅袅，前方有一轮鲜艳艳的红太阳，天是那种水洗过的蓝，蓝得湿润蓝得干净蓝得晶莹剔透蓝得动人心魄。这宽阔博大的蓝天之下，只有一个小小的自己。刘丰走啊走啊，走过了沧海桑田，走过了世态炎凉。在空旷的世界里他想放声歌唱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去向何方。自己所有经过的时光就像雾一般的小雨飘飘洒洒沾湿了自己的头发。而这小小的雨丝竟然能够渗进灵魂深处，把五脏六腑都漂洗得干干净净，自己一下子就空了，轻了，像一朵流浪的云彩。所有的酸甜苦辣都在一瞬间融化了，融化成了清清凉凉的空气，吐纳之间一切都是那样轻飘飘的被风儿吹散……

刘丰呆呆地在一棵梧桐树底下坐了良久，才慢慢睁开眼睛，回到了现实世界。明明晃晃的阳光满世界都是，就像温泉一样泼得到处都是，刘丰发现自己有一半的身体都泡在温煦的阳光里，他一下子灵醒过来。

刘丰把一纸箱仿古赝品画牢牢绑在摩托车的后架上彼时，他脑壳晕晕乎乎，有一团鹅黄色晶莹剔透的云朵飘来飘去，空气里充满了紫罗兰的花香。刘丰站在阳光下，影子狗一样趴在他的脚下，疲乏和汗水爬满他的皮肤。刘丰这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以后还会经常出现，这让他有时搞不懂自己是身处现实还是游荡于梦中。对于王飞的感觉尤其如此。在回忆的沙滩上几乎看不到浪涛的唇印，只是黑白分明地感受过它的真实存在。

这箱画是参观完王飞的画室所得到的。王飞说，其实我对绘画根本就没什么研究，没事的时候，拿起画笔涂鸦一下纯属打发无聊的时光，把自己的思想融到色彩当中，任何烦恼尘事就无影无踪了。一个人是需要一点爱好的，这种爱好贯彻在一生当中，就会产生无穷无尽的快乐和幸福感。王飞仿佛早已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把东西装好箱子用打包带捆好推到刘丰面前。一切的一切不需要太多的语言，这让刘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刘丰拿出三万元钱要给王飞，王飞说，刘丰，你要是拿钱的话，我什么都不给你！刘丰说，那你太吃亏啦。王飞嫣然一笑说，我们之间最好不要谈钱，那样的话就玷污了彼此之间的纯纯情谊，你说是不是呢？刘丰无言以对，他还能说什么呢，面对一个这样的好女孩，她就是自己生命之中的仙子，是自己一生所没有办法报答的。看刘丰久久无语，王飞又笑起来，气氛为之轻松融洽起来了。即便是肖军不在，他亦未徒手而归。刘丰虽然没有美术方面的修养，但他毕竟还是有一定文化底蕴的，在市场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今天，他的眼光在诸多行家里手的熏陶下日臻成熟。还有许多经验是吃亏吃出来的，比如，在不识货的状态下，很可能高价买进一批货，知道是赝品的时候已经晚了，砸在手里，成了鸡肋。那可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折了本，等于是身上割肉，痛苦不堪，牙掉了咽到肚里，胳膊折了藏到袖子里，眼泪和血吞，只有这时候的经验才让人长记性。刘丰就是在残酷的市场拚斗中逐步坚强地成长起来的。目光具有了鹰隼般的穿透力。但他还是为这些画震惊。张大千的虎，徐悲鸿的马，齐白石的虾，李苦禅的鹰，黄胄的驴，白雪石的山水，意趣盎然，惟妙惟肖，足以到了乱真的地步。那些岁月腐蚀的印痕，精妙绝伦，极富沧桑感。清晰逼真的印章，亦庄亦谐的题款，令人叹为观止。据王飞说，她丈夫大为是这方面的专家，各种书画，各种工艺大为都能运用得出神入化，有些作品已经走入了国际。如梵高的《向日葵》，莫奈的《日落》，德加的《舞者》，雷诺阿的《红磨坊游乐场的舞会》，毕加索的《农民》，《向日葵》，拉斐尔的《圣母》，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和《蒙娜丽莎》等等，即便那些仙逝的大师复活，恐怕也难辨真伪了。刘丰真为那些登峰造极的仿制品鼓掌叫好，何止是叫好，简直是叹为观止。这种水准绝对是专业的，极品的。大为早年为练美术是吃过大苦的。刘丰知道这些只是大为的一个项目，便更觉纷繁世界，奥妙无穷，洵不虚也。而这些个中蹊跷，远远不是他认为的往宣纸上泼茶叶水青铜器埋进泥土里再挖出来仿古那样简单。

当晚刘丰回到洛阳，在和青敏床第恩爱之际，蓦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爱情，他着实大吃一惊，温柔的拥抱，炙热的亲吻和浪潮一样激烈的交欢，不休不停地诉说，无非是对付空虚的一种手段，就像是木炭火取暖，抵御寒冷那样，或者像是炎炎暑天跳进湖水里洗澡，洗过了也就算了清爽的感觉很快就被新一轮的枯燥所取代。人的力量何其渺小，赶不走结冰的冬天，造化之力和时间一样无可抵挡。他所能做到的，只是顺其自然。

17.商场如战场

1995年春节期间，刘丰和青敏在百货楼一带摆春节书市，生意异常火爆。这种轰轰烈烈的局面是大快人心的，鼓舞斗志的。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人一旦有了精神的高度自信，就会在他的行动里具体体现出来，形成一种良性循环，推动着生活火热向前。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刘丰的预料之中的。因为刘丰事先做了许多细致的前期工作，他跑郑州、巩义、山西临汾、榆次等地，在一些地下印刷厂弄回不少廉价新书，除却众所周知的国内国外名著，还有新近出版的走红或者大争议的作品，部分重量级黄书作为镇库之宝，半推半就地卖，不敢太明目张胆。利益是把双刃剑，利大风险自然也就会大，这是永远的真理，剑走偏锋可能出奇制胜，也可能弄巧成拙伤到自己。刘丰缜密地分析了市场形势，分析了地域性文化层次等特点，同时也在思考购书人的心理。购书人消费的黄金时间，刘丰把它们精确地列成表格，考虑到什么样的价位能使更多人慷慨解囊，他最大限度地占有更高的市场份额。他们分别在人民东路和中州中路的黄金地段摆了两个摊位，还叫红桃过来帮忙。刘丰主抓后勤，骑着‘幸福’125摩托车来来去去，及时调配、运送售光的书籍，并且安排好两个人的伙食问题。刘丰说，春节期间，我们的营养务必跟上，每一顿饭的标准不能低于十元钱，革命时期，身体第一。你们身板好了才能给我玩儿活哩，刘丰给红桃的工资是每天三十元，还放了话，说，干好了有奖金和红包。红桃乐得屁颠屁颠的，不分场合，只要一见刘丰，一律把刘丰哥叫得甜如蜜浆，刘丰被她的嗲声嗲气弄得浑身麻酥酥的。红桃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里频频放电，刘丰都有点蠢蠢欲动了。很多人都曾经这样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真是不假，刘丰后来每每想到此处，不免哑然失笑，摇摇头一声叹息。有些事情就像流星一样，过去了就过去了，沉入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永永远远都无法再次回来了。刘丰甚至以为那时候的红桃就对自己有了预谋，她是个有心计的女孩子，可是却有着看似忠厚老实的表面，剥开画皮，里面充满了血淋淋的残酷。正所谓，外现猪相心里燎亮。这样的人防不胜防，是最危险，最凶恶的敌人。而男人或者是女人一旦陷入爱情的沼泽地就会迷失方向，迷失自我，变得愚不可及蠢笨不堪。刘丰把红桃瞄上自己比作是红桃买股票，红桃以为刘丰是一只蓝筹股，她押上了自己的一段璀璨的青春岁月。后来事实证明红桃是最大的胜利者。因为红桃笑到了最后，赢取了她想要的一切。红桃不动声色的机巧把刘丰的智商踩在了脚下。只是，刘丰想到此处的时候，早已经的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了，物是人非，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种种欢爱。这个宇宙里从来没有谁发明过后悔药，所以注定要留下一串一串的遗憾……

轰轰烈烈地运作了半个月，不舍昼夜的操劳并没有打败刘丰的精神，相反，他红光漾面，人反倒胖了一圈，腰别大哥大，一身名牌，很有一副大老板的派头。

元宵之夜，刘丰在红宾楼酒家叫了一桌子酒菜，摆在家里大吃大喝以示庆祝。几个人都很高兴，一来，可以放松一下一直以来绷紧的神经，二来呢，还可以怒放一下青春的生命。他们蹦啊跳啊，放声歌唱，自由舞蹈，借助酒精的力量，仿佛都飞上了彩云之端，高兴得一塌糊涂。红桃举着话筒，首先唱了一首钟镇涛的《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她把最后几句歌词改了，改成了‘只要你过得比我好，我就受不了，只要你过得比我好，我就绝不把你轻饶！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咱就不拉倒！’引得笑声连绵不绝。青敏拍手叫好，刘丰故意讽刺她，唱得不错，可以吓跑二十里外的小偷。红桃不服，说，我现在的座右铭就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刘哥哥，你也秀一把呀。刘丰的手摆得像车轮，他说，我这破铜锣嗓子，唱歌就像闹地震，太扰民了，不行不行。红桃说那可不行，你当老板的要不参乎参乎，我们还有什么有什么劲头呢？来吧来吧，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红桃把话筒递给刘丰，刘丰故意吭哧吭哧请了半天嗓子，他叉开双腿，高仰脖子，摆了个酷酷的POSS，唱得是《爱你在心口难开》：噢....哎....爱你在心口难开.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噢....爱你在心口难开.噢....哎....一天见不到你来，就好像身边少了什么，噢....爱你在心口难开.你可知道我在爱你，怎么对我不理睬，请你轻轻告诉我，不要叫我多疑猜，噢....哎....我爱你在心口难开，我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噢....爱你在心口难开……刘丰唱到一半就绷不住劲了，弯下腰哈哈哈哈笑个没完.红桃说，刘丰哥哥今天是吃到嘎嘎鸡肉了。刘丰说，我是吃到你的肉啦！红桃说，这该死，说什么呢？刘丰忙拱手道歉，拖长腔调说，小生这厢有礼了。惹得几人哈哈大笑。

青敏说，不好不好，没有一点感情，虚情假意。刘丰反驳道，哟哟哟，我这还没感情呢，你看看我眼里都有泪水了。红桃说，为什么你的眼中总是含着泪水，只因为你爱的深沉。青敏说，刘丰的眼睛是太深沉了，所以我根本就看不到他的泪水。红桃说，该你唱了，青敏。青敏唱得是谭咏麟的《水中花》：

凄雨冷风中，多少繁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蓦然回首中欢爱宛如烟云似水年华流走不留影踪。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奈何辗转在风尘不再有往日颜色，我看见泪光中的我无力留住些什么，只在恍惚醉意中还有些旧梦。这纷纷飞花已坠落往日深情早已成空，这流水悠悠匆匆过谁能将它片刻挽留，感怀飘零的花朵尘世中无从寄托任那雨打风吹也沉默仿佛是我……

唱着唱着青敏就流下了眼泪，刘丰说，高高兴兴的，你怎么哭了？青敏说，我这是高兴的，真的。青敏擦着泪水，唇边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18.一语成谶

刘丰把这次春节书市叫做‘新年第一战’，刘丰信心十足，意气飞扬。在刘丰的意识里，春节是人生的一次次高潮或者转折，是非常具有实际意义的。刘丰很重视春节，这时中国人传统中最盛大的节日。他和其他人一样非常看重，这不仅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还是人生有一个新的起点，又增长了一岁，又成熟了几分。一个人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的终点走过去的。都说生命是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里，如何过得好过得有意思，这已经成为一种最大的艺术。做生意的人很多都拜关羽关云长，那是个忠肝义胆的大人物，令无数后人敬仰。刘丰不信关老爷，他只相信自己。从来没有救世主，这是他永志不忘的名言。在混迹社会最底层的捡破烂那段岁月里，是他一辈子的财富。他的心性在那一时期彻底磨砺成熟了。做生意讲的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哪个环节度的考虑到，小河沟里翻大船的事情比比皆是。刘丰明白生意场就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到处都有看不见的商机，同时也有看不见的杀机。一招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在这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到处是血雨腥风，你死我活。到处是刀枪并举，拼力厮杀。为了利益，人们不择手段不要脸皮，凶残成性六亲不认，这样的事情随便在街上拉一个人，他就能说出一大堆来。刘丰知道为了利益，来不得半点马虎，小心行的万年船，这句话绝对应该时刻牢记心中。刘丰很重视春节期间的这一场战斗，他每一天睡得很晚，并且好多时候都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青敏给他煲乌鱼汤，八宝莲子粥，薏米皮蛋粥，他都喝不下去，老说自己胃满满的，什么也装不进去。青敏又买来江中健胃消食片和吗丁啉。刘丰就是不吃。青敏就问刘丰，刘丰呀，你是不是有病了，要不去医院瞧瞧吧，有了毛病耽误不得的。刘丰说，没事没事，就是生意上的是千头万绪的，总觉得自己忙不过来，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青敏说，我会努力分担分担你的压力。刘丰说谢谢你，青敏。青敏白他一眼，说，刘丰什么时候学得客气起来了？刘丰说，那我不客气了啊。就一把抱住了青敏亲了起来。青敏推开他，他又用嘴唇攻击青敏的脸蛋，一只手抓住青敏的一只乳房，来来回回地揉搓。青敏说，干什么呀刘丰，这可是大白天呢。刘丰说，白天怎么了，没事的。两个人缠绵了一番，青敏说，红桃风风火火的就象个小伙子，挺能干的。也是咱的好帮手呢。刘丰说，那倒是，只是红桃有点像申公豹他老娘，坏事的母子。青敏说，你不要这样说哦，我觉得红桃挺厉害的，现在这社会人都是欺软怕硬，好人不好做，人面了就会吃亏的。正说话，红桃买菜回来，笑着说，这两口子干啥呢？大白天的就搂在一起，不会急着传宗接代吧你们？两个人赶紧分开身体。青敏的脸红到了耳根，小声骂了一句，呸，你这乌鸦嘴说什么呢？红桃放下菜篮子故作神秘地一笑，说，嘿嘿，我刚才可是看了一处绝妙好戏呢，游龙戏凤的床戏，真是过瘾呐，现场直播绝对的精彩刺激儿童不宜。刘丰一看青敏面红耳赤尴尬的不堪收拾，就故意对红桃使起坏来，刘丰故意逗红桃说，红桃你要想演戏的话我就教教你，怎么样，不收学费包教包会，绝对也是精彩刺激！红桃踢了刘丰一脚，骂道，狗日的刘丰，你敢占我便宜，我揍你吧。刘丰说，打是亲骂是爱，相亲相爱用脚踹。我好陶醉哟！红桃说，美死你，我再踹你几脚试试吧。青敏经他俩个人这样一闹，放松下来，就拉住红桃的手说，好了好了，咱还是和平共处吧，和为贵忍为高，天下太平了，天下太平了啊。谁也不准在闹了！咱还有正事要研究呢。刘丰接过话茬说，是啊是啊，别把正经事情给耽误了。这天晚上三个人养足精神，准备在第二天大显身手。刘丰说，春节书市马上就要结束了，咱得抓住最后的机遇再接再厉，做到善始善终，然后稍事休整之后开辟新的战场，另谋生路。红桃说，爱情的力量是最伟大的，她可以摧枯拉朽，它可以化腐朽为神奇，让黄土地变成24K的金矿。你们会合奏出一曲贝多芬式的交响乐，还有什么难得住你们的。哎呀呀，什么时候我的白马王子才能来到我的身边呢？刘丰说，这个不很简单吗。你穿上一身夏天的衣服往大街上一站，胸前挂一个大牌子，上面用红油漆写上四个大字‘我要寻夫！’不出半晌的工夫，保证让你招来一打男人，到时候你挑着选，你看怎么样？红桃就要跳过来打刘丰，青敏拦住了红桃，说，求求你们你们别再闹了，怎么跟小孩子似的！我要睡觉了，你们再闹的话我就真的生气啦！青敏这一次说话声音很重，青敏手里抓到了一个青花瓷碗，看样子是要摔碎它。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三个人又出摊了，并没有发生任何的不愉快。

三天之后，刘丰刘丰看看形式就是这样了，就决定收了兵。政府部门规定的时限一到，就会有许多收钱的光临，你都不知道怎么了，人家就撕票要钱，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刘丰知道这些。做生意不仅要会盘算着如何打开市场，还应该学会如何规避风险，把支出成本降到最低限度。刘丰知道，做生意必须善于全面的算计和整体的计算，如果你不会这样，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不合格的商人是不可能有所建树的，也就是我不可能发大财，做大事。

算罢帐，刘丰眉飞色舞，除了净赚四点六万元，库存的图书还有五六万块钱。也就是说，刘丰这一段时间的忙碌，他赚到了十万元人民币，这绝对不是个小数目，在1995年的时候，十万元人民币是完全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的。刘丰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行歌立唱，眉眼之中都是锁不住的喜气，脸上漂浮着熠熠的红光。刘丰拿出两千元钱，给青敏和红桃一人一千元，说，这一仗打得很漂亮，你们两个人可谓劳苦功高，我在此谢过了，封两个红包给你们，聊表谢忱，望两位美丽的小姐笑纳啊！把红桃了的在地上蹦了好几蹦，抱住刘丰吧唧一口就亲在了刘丰的脸上，当时青敏还在场呢。青敏说，瞧着疯丫头，一点脸皮都不要呢。红桃说，青敏你别吃醋啊，你要对刘丰哥哥不好的话，我就跟他，他是型男，特酷，比刘德华还刘德华。青敏说，那你今天晚上就陪你刘丰哥哥吧，我绝对没意见。红桃对刘丰说，刘丰哥哥，怎么样，你敢不敢啊？刘丰说，敢啊，你没听说过有个成语叫做‘色胆包天’，我对美女一概是来者不拒，韩信用兵多多益善。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原装正版。红桃反唇相讥道，刘丰，你摸着良心说话，你是童男不是啊？青敏说，别在那里快活嘴巴了，我看怎们的出去吃一顿饭呢，煤火灭了。刘丰说，没问题，怎们今天上‘真不同’怎么样？让你们一次吃个够。红桃拍手称快，说，我认为现在刘丰哥哥就是世界上最最可爱的人。青敏说，这丫头拿到奖金以后，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刘丰说，甜言蜜语就是听着舒服，怪不得过去皇帝老儿身边一大帮宠臣都是马屁精呢，今天我着实体验了一把。青敏故意说，太监最会拍马屁了。红桃说，好啊，你们两个人转着圈骂我呢，真跟小两口似的，双剑合璧一致对外，我甘拜下风甘拜下风啊。三个人边说边走，来到了大街上。青敏和红桃叽叽喳喳还在扯闲篇，无遮无拦地逗闷子。一辆红色夏利缓缓停在路边，一招手刘丰说，好了，出租车过来了，走，潇洒去！

这天晚上刘丰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长出了一双白色的翅膀在高高的蓝天尽情飞翔。蓝天蓝得那么深沉，那么广博，水汪汪的如同无边无际的大海，他像一条鱼而在游动。他飞呀飞呀，不知飞了多久，累了，就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休息。一阵风吹过来，好端端的树杈就咔嚓一声断了，他就往下掉，掉进了很深的水里，他想如果能够变成一条鱼该多好啊，眼看着呼吸都困难了，他高声叫唤，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就哭起来，哭着哭着，发现身上的羽毛不见了，身体上长出许多的鳞片，接着胸鳍尾鳍都长出来了，后来他真的就变成了一条小鱼儿。这条鱼儿追逐着浪花，正游的自在，一只老鹰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一下子就叼住了他，扑棱着翅膀飞到天上，他感到喘不上来气息，就拼力大叫，接着传来砰地一声枪响，老鹰一张嘴，他就从空中掉了下来，在下落的过程中他大叫一声，睁开眼睛，原来是南柯一梦。从梦中惊醒过来的刘丰，他伸手一摸满头的大汗。刘丰坐起来，点上一支香烟默默地抽起来，他忽然想起朱庄那个叫进京的老先先生给自己算过的卦。朱进京说，刘丰发财必须依靠红颜相助，他属于木命，得益于水。而女人属于水，只要缘分把握好，他飞黄藤他指日可待。那是刘丰刚刚卖掉王飞送他的一箱古画，足足赚了八万元。他对朱进京的紫微斗数和六爻八卦佩服得五体投地，每一天都有小汽车停在朱家大门前，瞎子朱进京就凭着这一手绝活，蜚声乡里，日进斗金。朱进京每一天只算十卦，按先来后到，排名先后而算，道路遥远的可以事先预约，付了定金之后就会领到一个纽扣大小的铁牌儿，凭着这个牌上的号次日来算卦可以优先。每一位算卦者要付的卦资，底价是十元，上不封顶。随着朱先声的名声越来越响，登门求卦着有人就越来越多，门前车水马龙，各色人等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人在朱家门前做起了小生意。广告的力量是巨大的，由于朱老先生，每天定额十个人一成不变，所以，算卦者总是争先恐后，生怕白跑一趟。事实上每一天都有许多人白跑一趟，这样，朱进京更出名了，他算卦精准，经人们的口头传播，添油加醋，竟有点神乎其神了。刘丰算完卦的时候总是甩出一张百元大钞，而且谦恭百般，感激万千。

正月底，刘丰决定重去朱庄算卦。朱老先生这次对刘丰的告诫是，福不可用尽，势不可用尽，凡是适可而止，谨记物极必反。你千万要注意，注意处理好你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她们可能带给你吉星高照，也可能让你坠入无底深渊，让你万劫不复，切记切记。

刘丰不知道朱老先生的话很快就应验了，在他得意的时候，危险已经埋下了伏笔。正像老子道德经里所说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后来他回忆到了这里，总有一些不寒而栗的感觉，人这一生，好多事情都是千变万化的。它们的变化往往不会以任何一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也许很多事情在它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只是人们看不到罢了。

生意暂时没的做，红桃就又走了。临走的时候她对刘丰说，刘丰哥哥，我去涧西我姐那里玩一阵子，你忙活的时候就打个电话叫一声，我是随叫随到。鞍前马后我是万死不辞。刘丰拉住红桃说，妹子这话真叫我太感动了，什么也不说了，尽在不言中啦。

19.节外生枝

这天夜里，刘丰喝了两杯酒，打开爱多VCD，看了一片外国情色电影，那些热辣细腻的做爱场面让他心跳加速血脉贲张，他身上热乎乎地来了兴致，他到浴缸里美美泡了个澡，男人的物件就蠢蠢欲动了，他打算和青敏温习温习夫妻功课。青敏洗了澡，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女人特有的魅力，薄薄的衣裙里裹不住诱人的青春。刘丰看着青敏，眼睛里闪出串串火花，身体不由自主地向青敏接近。刘丰说，咱两个好几天都没办事了，我还真有点小激动呢。青敏说，这些事还是少做一点的好，只要质量好，少几次也无所谓的，太频繁了也没什么意思，你说是不是？刘丰说，没有数量哪来的质量，这也个写文章一样，讲的是厚积薄发，多一次磨练就多一份成熟嘛。青敏呀，我最近在《素女真经》里学到了几招，今天晚上咱俩好好折腾折腾，我要在你的肚皮上大展宏图啊。青敏说，你还是不要搞那么多的花样，我害怕。刘丰温青敏，你怕什么呀？青敏突然一把搂住刘丰的脖子，嘴唇贴到他耳边，说，刘丰，我怀孕啦！

刘丰感到很惊讶，说，青敏呀，你不是上了环吗？

青敏一头扎进刘丰的怀里，用满脸泪水蹭着他的胸脯。青敏身子颤颤地莺莺饮泣。

刘丰说，哭什么，有话就说呗。这个时候，刘丰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给一个避孕到厂家做的广告词，不成功，便成‘人’！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青敏停止了哭泣，问刘丰，你这家伙，笑什么呀，我跟你说正经事儿呢。刘丰忙收起笑，说，没什么，刚才你碰到我痒痒筋儿了。

青敏擦去泪水，很认真地说，刘丰，咱俩结婚吧。

刘丰说，行，当然行了，不过这件事咱们的从长计议，你说是不是？

整个夜晚，刘丰都百般殷勤，直把青敏哄得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流泪哭。他们反反复复做爱，肉体的燃烧暂时焚毁现实的无奈，激情缠绵后的心灵就像是洒满黄叶的原野。

驻地派出所又开始查流动人口的户口了。刘丰做通青敏的思想工作之后。说，青敏呀，你做了手术，就回家休养一段时间，结婚是人生大事，咱得好好准备一下，咱现在有的是钱，这事绝不能马虎，我给老爸弄点钱，好好盖处房子，咱得甜甜蜜蜜过上一辈子，我做为一个大老爷们儿也不能委屈你了，你说是不是？

青敏的眼中充满了憧憬的光辉，青敏说，刘丰那你不准骗我呀。刘丰指天画地地说，我啥时候骗过你，你放一万个心。

青敏说，咱下辈子也要在一起。来，咱拉勾上吊，海枯石烂真情不变！刘丰说，好啊，谁变心谁就是一头猪！

后来，青敏就变成刘丰心上的一块伤疤，每每触及，便有隐痛徐徐渗出，痛彻肺腑。刘丰感觉自己对不起青敏，她是手心的宝，却像是沙子一样越想握住越握不住，反而会加速它的流失。

次日，刘丰陪着青敏到布衣巷一家私人诊所做了人工流产手术。青敏说，刘丰你真的不愿意要自己的亲骨肉了吗？刘丰说，不是不愿意要，只是这个孩子与咱们无缘，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咱们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等咱结了婚，我至少要你给我生是个孩子，比杨家将里的佘老太君还能奈，她才养了七郎八虎，我要咱的孩子十全十美！青敏被刘丰逗得扑哧一声笑了，亲昵地骂了句该死的，你当我是老母猪了。

进门的时候，青敏紧紧搂着刘丰的一只胳膊，浑身微微颤抖，汪汪的眼睛里都是恐惧，说，刘丰，会不会出事呀？

刘丰大气地一笑，偷偷在青敏脸颊上亲了一口，鼓励道，没事没事，这种小手术很简单的，对于医生而言就跟刷牙似的。

出门的时候，青敏一脸苍白，刘丰扶着青敏，感觉她的手像一片冰，凉得彻骨。

青敏一走，烦恼事便接踵而至。市政工程管理处下来人拆除了丽春路杂货市场的一些旧建筑，贴布告说，为了美化市容，经市政府批准，统一取缔马路市场，以后不允许任何个人在马路两侧搞任何店外经营活动，违者处以两千元罚款。刘丰骂道，妈个X的，这不是砸老子的饭碗吗，老子在这里都干多少年了，管理费卫生费治安费哪一样少交过一个子儿，说一脚踢开就一脚踢开呀？ 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老黄拍拍刘丰的肩膀说，兄弟啊，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咱明智一点，还是撤吧。刘丰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脸的愁云惨淡。

刘丰把阵营设到了洛浦路。这里码头孬，人烟稀少，人们的消费水平明显太低，生意明显不行，除却一日三餐苛捐杂税，落入口袋的铜板叮当两响。

20.起伏不定

这样未足一个月，生意半死不活地拖着，没有复活的迹象，也没有什么起色。刘丰情绪灰灰的，没事就在路边找几个人打牌。小商小贩没事就扎堆儿打牌，小赌怡情，刘丰说，自己要再不寻点穷开心非发毛不可，奶奶的，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小赌刘丰也老是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刘丰心里对自己说，的找个办法呢。可是一时之间分明又找不到恰当的办法。刘丰在翻《易经》的时候看到这样一句话，‘潜龙，勿用，阳在下也。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再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刘丰看了这句话的注释，它出自于周易第一卦乾卦的象辞：初九，潜龙勿用.这个象隐喻事物在发展之初，虽然有发展的势头，但是比较弱小，所以应该小心谨慎，不可轻动.在平静中默默等待机会的到来，在低谷期努力奋斗，坚强不息。刘丰觉得很有道理，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沉住气，浮躁容易滋生祸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绝对不可以自暴自弃，也不能掉以轻心。思想是这样，刘丰近来心里还是毛毛楞楞的，总觉得要发生些什么。

果然就出事了，一切突如其来，让人猝不及防，就像盛夏时节的狂风暴雨总是那么的出人意料。

洛阳市文化局又突击检查。刘丰至少有多半三轮车的盗版书被没收了。老黄那天挺身而出，冲着一个戴眼镜的什么科长一通抢白，说，你们不要赶尽杀绝啊，出来们混口饭吃，谁都不容易。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老黄一阵子，什么话也没再说，率领一帮子人匆匆走了。围观的人叽叽喳喳议论着呼啦啦散去。

刘丰脸气得煞白，身体发疟疾似的都个不停，一段时间以来他的生意总体上讲还是顺水顺风的，这就使得这次打击被无形之中放大了。刘丰窝了一肚子火，但还是冲老黄若无其事地笑笑，递上一支香烟给老黄，说，谢谢你老黄，不是你，我怕是要挨罚的，这帮王八羔子吃柿子专拣软的捏，他们恨不得罚你个倾家荡产才高兴呢。

老黄拍拍刘丰的肩膀，安慰道，这年头凡事没有一定之规，我们那块有一个叫大美的媳妇，专卖盗版书，在火车站一带，那可是风口浪尖啊，人家却把生意做的火爆极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刘丰摇摇头。老黄接茬说，这大美一身喷香，穿得妖精样，奶子半遮半露，嘴唇涂得血红，这帮人拿大美没辙，他一靠近，大美就往上靠，急了就脱衣服，大声吆喝他们耍流氓，你想啊，这些捧国家饭碗的公务员，谁不怕这种事，避之唯恐不及，沾着就是一绺皮，所以只能网开一面，甚至退避三舍，或者逃之夭夭。大美胜利了，自然飞扬跋扈，嚣张得不可一世，信心十足，就在哪儿站稳了脚跟。刘丰说，这年头，没点狠劲，你就做不好生意。

刘丰歇了一个礼拜，觉得挺没劲，就开始到洛阳桥头摆摊。

洛阳桥架设在洛河上面，在定鼎路立交桥南侧500米处，向南走进入安乐境内，安乐是个镇子，也叫安乐窝，当年邵雍曾在这里居住。

洛阳桥一带也就是洛南与安乐之间的结合点，属于城乡结合部。有个旧货市场逶逶迤迤绵延在洛河大堤边的沙滩上，方圆有近十亩地大小。洛龙公路在这里有一个十米宽，二百米长的绿化带，把慢车道和快车道分得很开，南来北往的行人都汇集在西一侧的慢车道上。旧货市场在这里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市场前面各式各样的小摊像春天草地上的小花姹紫嫣红竞相开放着。为了生存更美好一点的人们，勤劳地打理着自己的生意。这群大军中，有下岗工人，有不想种地的农民，有没找到工作的军人，也有离开领导位置的干部，当然也有一些地痞流氓，无业游民。在绿化带边缘，有两米多宽的人行道，它也被各种小商小贩给占领了。因为这条路是联系洛南的唯一一条通道，人流量极大，所以，商贩如潮。刘丰把自己的书摊安排在绿化带中间的一个空场上，商贩们都去路边你争我夺去了，这里相对比较安静一些。据刘丰分析，想看书的人们，是不会在乎路边小贩们所设置的那点障碍的。

果然不出刘丰所料，书摊刚一摆开，人便乌压压飘过来，经济效益跟洛浦路相比真是天上地下。刘丰日渐憔悴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就像是久雨的天空里挂起了一道彩虹。

红桃来找刘丰，毛遂自荐要给刘丰打工。刘丰吓了一跳，说，你咋像个克格勃，不会是联邦调查局派来的卧底吧？红桃说，刘老板，鲁迅老先生说的人一阔脸就变，不会是说你吧？刘丰一阵坏笑，说，红桃你不怕呀，我现在可素着呢？红桃把乌黑的长发一甩，说，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那阵子，刘丰几度搬家，心力交瘁，有的应付查卫生查户口查计生证明的人，几乎是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他都有点信心不足了。

说来也怪，红桃一来，一切到安生了下来，生活多少有了点风调雨顺的意思，生活天空里的乌云滚滚被一阵清风轻轻一吹就烟消云散了。

这红桃也是出过门的人，确实挺能干的，手脚麻利，人勤快，又有眼巧。好多事不用刘丰吩咐，红桃都能弄得井井有条。有时候，还给刘丰出谋划策，红桃的主意还往往恰到好处地说到点子上，这另刘丰不得不刮目相看。

刘丰沉浸在红桃的如水秋波里，灵魂如被天泉冲刷，仿佛就连身体上的尘灰和污垢也一层一层剥落了。刘丰对自己说，我觉得浑身晦气会被这个小女人赶走的。

刘丰和红桃第一次上床时，刘丰甚至很有些拘谨，他似乎有一种犯罪的感觉，这是不是玩弄感情呢。红桃和自己是一个村子的，弄不好会留后遗症的，都说远嫖近赌，这种事在远处搞那是本事，是风流的意，在近处就犯了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规矩，最容易臭名声。刘丰心里有了顾忌，就有些放不开，扭扭捏捏，像个老娘们儿。红桃的家人在村子里可是不好惹的角色。红桃的老爹别看年近六十岁了，一身虎气，属于呲牙人物，有一年因为地垄跟邻居打了一架，一个人赤手空拳，把三个手拿农具的小伙子都给揍趴下了。当时红桃的两个哥哥都在城里打工。那件事让红桃她老爹威风八面，声名远扬。街坊邻居给红桃的老爹送了一个绰号‘振街虎’。刘丰想起振街虎就不寒而栗。还有一次，刘丰从红桃家门前过，红桃家的一只大狼狗扑着上来就咬，刘丰慌忙用一块砖头打狗，他的准头挺应，正好砸在狗头上，狗惨叫一声掉头夹着尾巴逃之夭夭。刘丰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狗的背影说，他妈的，都是一些欺软怕硬的东西！恰巧就被红桃的老爹看见了，红桃的老爹可不干了，他手里抡着铁锹，健步如飞直扑刘丰，刘丰抱头鼠窜。红桃的老爹在刘丰的身后猫头鹰似的怪笑着，骂道，狗日的，你个小兔崽子还想反天呢，有种你给我站住，我今天非给你熟熟皮子不可！这件事虽说过去好多年了，但就像是一片乌云在刘丰的心灵天空里飞扬跋扈。看刘丰呆呆发愣，红桃一双好看的狐媚眼里频频放电，红桃说，刘丰你怎么了，怕我给你染上花柳病啊？刘丰摇摇头，说，我担心自己不行。红桃哈哈哈大笑起来，你一定行的，不要怕失败，失败是成功他妈，你自信起来，自信是成功他奶奶！刘丰被红桃的幽默都的笑起来，神经随之也就放松了下来。红桃倒显得很大方，她在刘丰脸上热辣地一吻，刘丰才彻底坚定了做爱的信心。红桃三下五除二就剥尽外衣，只把乳罩和三角裤叉留给刘丰当作业，红桃的乳罩和内裤都很考究，呈半透明状，面料名贵，做工精良，镶着蕾丝花边，配以白花花的肉体，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是很具有诱惑力。这时，刘丰有三四个月没有做男女之间的事了，他根本经不住红桃的眉目传情和投怀送抱。刘丰猛地抱住红桃，说，我可不是柳下惠啊。红桃扭动身子，万般柔情，她的指尖沿着刘丰的身体来回流淌，光滑温热的身体贴到了刘丰的身上。刘丰感觉自己的肉体开始剧烈地燃烧了，剧烈的心跳引爆了理性的世界，他再也无法自制了。红桃调笑说，我现在宁愿你做一回西门庆！

激动人心的时刻一过，刘丰斜卧在被窝里抽烟，没见锁定一团云雾。

刘丰在想，青敏现在怎样了呢？这个时候青敏会不会想自己呢？时空的阻隔常常会把一个人变得很美好，尤其是有着恋爱关系的年轻人。

红桃的声音，娇滴滴自洗澡间飘出来，刘丰，快来呀，你也洗一下，我给你搓搓背，让你一爽到底！

刘丰不由打了个冷颤。

21.肖军

肖军像一匹从沙漠走出来的老狼，赤红的脸上蒙一层灰垢，头发蓬乱像杂草，一双兔子眼毫无光泽。肖军在刘丰的书摊前见到了刘丰。这时候，正是中午，阳光炫目。肖军的出现很出乎刘丰的意料，以至于好半天刘丰都说不出一句话。肖军说，刘丰你这是怎么啦？刘丰这才灵醒过来。刘丰一把抓住肖军的手，说，哎哟我的伙计，是不是刚从火星上下来啊？呵呵呵呵。肖军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木讷，他像是自我调侃地说，我要是火星上下来的就好了，地球人可真不好做呀。刘丰说，见到兄弟格外亲，走，先去喝瓶啤酒降降温，大太阳能把人烤焦了。

他们两个来到大杨树下的冷饮摊，每人喝了一瓶冰镇啤酒，情绪都舒缓下来了。

正午正好没生意，刘丰扯着肖军坐在绿化带里塔松的阴影下，这里都是草坪，坐上去很舒服。刘丰问肖军，你从哪里来，瞧你这样子，就觉得你没混好，说说怎么回事吧？

肖军简明扼要地讲了自己的经历，刘丰吃了一惊，手中的香烟掉在了地上。肖军的传奇经历对于刘丰而言无疑充满着奇妙的感受，同样是一个人，肖军的胆量大如倭瓜，而自己呢常常是胆小如鼠，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看来自己还应该向肖军学习，现在这社会上的人都是欺软的怕硬的。他想起老年人说的一句话，人啊就是这样一种动物，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上，肖军就是那种不要命的主儿。刘丰很佩服肖军，但也知道肖军有一点鲁莽，如果他再精细一些，可以说能够纵横天下所向披靡了。

肖军在海南打工不到半年就不干了，他不愿过寄人篱下的生活，更不愿听别人气指颐使。打工仔注定是忍气吞声的职业。肖军无法忍受，跟老板娘吵了一架，还跟老板干了一架。老板为人比较敦厚，挨了一顿揍愣是拦住老婆，没有让她找人报复肖军，反倒结清了肖军的工资，肖军自然是干不成了。他辗转到了云南，偷越国境搞枪支和海洛因，起初狠赚了一笔钱，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黑社会的一个小头目，被人家追杀得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慌慌张张又跑回了海南，猫在一个小出租屋半个月才敢出来。他向大为借了一笔钱，开始组织筹办传销公司，用假虎鞭鹿鞭熊鞭配制壮阳神威酒，印制了大量的说明书，网罗了一批传销人员，一年之内他赚了四五十万元钱，正当他春风得意之际，当地公安部门找上门，查封了他的公司，所有资产全部落入人民政府的口袋。多亏大为出面，花钱求人，从中斡旋，他暂时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哪晓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个黑帮的小头目，又一路追杀过来，拿刀动枪的，吓得他胆战心惊，无处躲避了，只能返乡。肖军说，当时真惨啊，落魄街头无人问，就连返乡的路费还是抢劫一个出租车司机所得的。

刘丰带着肖军回到住处的时候，上弦月已经爬上了树梢。这是五月一个迷人的夜晚，微风中流淌着甜蜜的花香和叶子们发出的绿色气息。他们刚踏进院门就听见激烈的流行歌曲，歌曲噪音分贝很大，嗡嗡拍击耳膜。红桃打开屋门，笑着问，哟，肖军，你从哪里来呀？这时的肖军已经理过发洗过澡，他拿刘丰的钱买买了件花T恤衫和一条白色牛仔裤，一双黑色皮凉鞋，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刘丰吩咐红桃道，快去弄点饭去，郭富城迷！红桃得意地一笑，说，饭早就做好了，今儿拿筷子的时候我抽出了三根，就知道有客人要来。

红桃说着，已经摆上了圆桌子，她用毛巾把桌面擦得锃光瓦亮，映得出人影来。

红桃咚咚跑进厨房，三荤三素摆上桌面，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刘丰拍拍肖军肩膀，说，红桃是当家庭主妇的上等料子，你瞧瞧，善解人意吧？

喝了两瓶啤酒，肖军的眼中多了些许神采，他一把抓住刘丰的手，说，哥们儿，现在我是落难之人，你不会嫌弃我吧？

刘丰擂了肖军一拳，说，你呀，你这叫啥话，咱可是喝过血酒的铁哥们呀。

肖军的眼睛湿润了。他说，朋友还是老的好啊，什么都不说了，一切都在酒里了，来咱再走一个！刘丰说，这就对了，干了这杯酒，以后谁也不准再说外道话。

红桃笑盈盈地给两个人满酒，说，能坐到这儿喝酒都不是外人，傻话甭多说，扯远了伤感情的。

当晚刘丰的话很稠，一忽儿回忆早年的事，一忽儿搂住肖军和红桃的肩膀语无伦次东拉西扯，谈到情谊，泪水汪洋了一脸，啪啪啪啪地拍桌子，指天画地地说为朋友咱上刀山下油锅两肋插刀绝不含糊，人活在世，没有个‘义’字猪狗不如！肖军激动地摇着刘丰的手说，我姓肖的往后要是对你刘哥不讲情义，天打五雷劈！刘丰哈哈大笑，拍着胸脯，大声地说，我也是！

红桃在一旁呵呵笑，说，几杯猫尿就把你们搞的胡言乱语了。

刘丰横他一眼，恶狠狠骂，滚一边去，你丫懂个狗鸡巴！

22.年少轻狂

这天晚上，刘丰和肖军睡在一起，两人彻夜长谈。刘丰把自己埋在自己心里面很长时间的谜题说出来，刘丰问肖军，我记得你和王飞好像谈过恋爱吧？肖军说，有倒是有过，可惜彼此在一起不来电，在一起就是找不到感觉，后来也就很友好地分开了。肖军看上去有点木讷，爱情观念倒挺时尚的，他说，两个人在一起是否来电很重要。这是擦出爱火花的关键因素。如果没有这种感觉，那是没有爱情基础的。如果没有震撼的感觉，那么爱情还有什么意义呢。我要的是那种脱胎换骨的新鲜感觉，在爱情的世界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刘丰说，人与人时间的个体差异很大，怎么能找得到与自己贴心贴肺的异性呢，虽然说，三条腿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儿的活人遍地都是。可是缘分是很吝啬的，有时候找了一辈子也不一定找得到生命中的有缘人。肖军说，那倒是，不过人活的就是希望，在希望里人才显得生机勃勃，怀揣着希望，人才有昂扬的斗志，如火的激情。才感到自己有奔头，如果把希望从生命里剔除出去，人就变成了案板上的一堆剔骨肉。

肖军笑眯眯地望着刘丰，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都跟你说了吧。你不就是想知道王飞怎么和我在一起的是吗？

按理说，王飞不应该和我在一起对不对？肖军一脸的神秘色彩。刘丰不置可否地望着肖军。肖军喝了口水继续说，在美术学校的时候，有一天学生们听说西剧院放映《妈妈再爱我一次》这部电影，这部电影好像是台湾拍摄的，在当时非常火爆，街谈巷议使其名声大噪。就有不少人去看。有一天，我感到穷极无聊我也去了，剧院里黑压压座无虚席，那么多的人竟然鸦雀无声。那部电影确实很感人，不过对我来说就是那么回事，我不会为虚构的东西感到动得流眼泪的，我看电影主要是排解一下郁闷的心情。你知道，我这人心肠比较硬，不会浪费男人的眼泪的。可是剧院里一片唏嘘声，我有点受不了，我感觉自己想到了一个硕大无朋的太平间，压抑，窒息，浑身起鸡皮疙瘩。电影快完的时候，我就出来了，在剧院门口的小吃摊上要了一碗馄饨慢慢吃，那是气温比较高，我吃出了一身臭汗，就有要了一瓶冰镇啤酒。过了一会儿，电影散场了，剧院门口出现很多人，大部分人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有的还人不不低声抽泣。我暗暗好笑。剧院门口的广场上摆了五六张台球案子，打台球的都是社会上的小青年。我借着一点酒劲儿，也想去试试身手。我知道那是小赌，以技艺高下论胜负，胜者不用掏台子钱，负者负责买单。这也算公平合理，还能以球会友，一举两得。我就去打台球了，也就有了后来的故事。

刘丰静静地听着，他在脑子里幻化着当时的场景。很快。那时的情景又在刘丰的脑海里复活了。

肖军到一个空台子前面叫，喂，老板，打球，开桌罗！老板是个矮胖男人，四十岁上下，他一脸和气的笑容，他答应着一边收拾好案子，一边叫一个旁边抽烟的男青年，喂，黑子，过来。陪这位小兄弟玩两把，你们切磋切磋。叫黑子的青年站起身，朝肖军看了一眼，缓缓地走过来，对肖军说，哥们儿，咱俩对阵可以吗？肖军说当然可以，你经常打台球吗？黑子吐掉嘴里的香烟说，也不经常打，有的时候没事儿凑凑热闹。一伸手肖军便知道，黑子不是省油的灯，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打到半局的时候，剧院门口一阵大乱，肖军跳到台球案子上，看见有两个青年男子在拉扯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就是王飞，王飞也是美术班学生，和肖军虽然彼此认识，却很少说话。肖军一下子来了注意，他拼命地大喊一声，扔掉台球杆，从台球案子上蹦下去，冲进人群。肖军业余时间偷着练拳击，卓有成效，这一回派上了用场。他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两个青年打倒在地呻吟不止。肖军拉起王飞的手就跑，那个女孩也跟着他们跑，很快就逃离了殴斗现场。肖军喘匀了气，发现自己的手还和王飞拉在一起，忙放开，一脸赤红，好在有夜色掩护。他问王飞，刚才是怎么回事儿啊？王飞说，那两个是小流氓。那个王飞一起的女孩对肖军说，谢谢你，我是王飞的邻居，我叫安静。今天晚上多亏你了，要不然我们就要吃亏的。肖军说，小菜一碟，我可会打架了，以后有谁欺负你们跟我说一声，我打断他们的狗腿！王飞说，没想到我的同学里面还有一位英雄呢，厉害厉害，真正的护花使者。肖军说，那以后我就做你的护花使者吧，不许烦我啊。王飞微笑着点点头，说，当然可以。在商城路的一个名叫缘分天空的饭店门口，王飞提议，你们瞧这个饭店的名字多好啊走，咱们进去吃点东西，为咱们成为朋友祝贺祝贺。肖军口袋里钱不多，就有点底气不足，肖军说，太晚了，改日吧。安静说，晚什么呀，你是怕花钱吧？飞飞可是个大美女啊，别人想请都请不到呢？肖军只得硬着头皮说，好吧好吧，走咱们去庆祝一下！那天晚上三个人谈得分外投机。王飞说，肖军你知道吗，我们是三个人出来的。肖军吃惊地问，难道丢了一个人？王飞说，那个人是咱班的同学罗文虎，这家伙就是一个懦夫，一见小流氓，他就往人堆里缩，跟个缩头乌龟似的。直到你把我们拉出来也没见罗文虎的影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在再搭理罗文虎了。肖军很轻易就看出来了，王飞是想和罗文虎谈朋友，这下可好，这场电影竟成了她和罗文虎的分手仪式。这场电影是罗文虎请的客，本来是要拍王飞的马屁，结果事与愿违，他完全拍到了马蹄子上。酒桌上三个人谈的很是投机，安静说，你以后就做飞飞的护花使者吧？肖军说，我？算了吧，王飞屁股后面一大堆男生，我怕是挤不上个儿呢。王飞笑着说，肖军你真会挖苦人，我有那么大的魅力呀？肖军说，据我观察王飞是我们班男生心中的玫瑰公主呢。安静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指着肖军对王飞说，飞飞，你看看，到底是学艺术的，拍马屁的技术都是一流的。安静回头又对肖军说，你这不是变相夸我们飞飞吗？肖军忙低下头说，我不是啊，我只是实话实说。王飞说，你们真肉麻，大家都是朋友了，客气话都不要说啊。王飞的话题一转，说，从今往后我不再认识罗文虎了！尽管后来罗文虎极力解释辩白，却毫无用处。王飞这个女孩看似柔顺温和，骨子里很有主见，认准的事情九条牛也拉不回来。肖军和罗文虎也没什么交情，只有一个印象，这家伙人高马大，痞气十足，没想到竟是个熊货。就这样肖军就和王飞成为了朋友。那天晚上是王飞买的单，肖军弄个大红脸，喃喃地说，吃饭哪有让女孩子掏钱的？王飞说，我们应该对你的义举表示感谢，不是你出手帮忙我们可就惨了，也没几个钱咱就不要再争了。

肖军后来去海南原因是因为王飞的妈妈。王飞的妈妈又一天没上班，在逛街的时候遇到了两个小偷，他们割开王飞她妈妈的皮包，偷走了六千元前，正跑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发现者是个热心肠，他路见不平一声吼，小偷吓得就地一跳，飞身而窜。王飞的妈妈也发现了，叫大声喊叫，就有不少人追小偷，并且有人不断加入进来形成街头的一道亮丽风景，就像是大级别的马拉松赛跑似的。说来挺巧，那一天肖军正好在街上，看了个正着，他就义不容辞地冲了上去，肖军和王飞的妈妈见过一次面，王飞这个妈妈是她后妈，王飞三岁的时候，亲妈就死了。这个妈妈对王飞很好，视王飞如己出，没有丝毫怠慢。王飞也很感动，像对待生身之母那样对待这个妈妈。肖军追上小偷的时候，已经钻进了一条深深的小巷子。小偷突然亮出了刀子。肖军毫不畏惧地冲上去，肖军下手太重了，他用皮鞋跺断了一个小偷的胳膊，手指头噗地插进了另一个小偷的眼睛，把人家的眼珠子给抠了出来。肖军知道自己闯祸了，找到王飞说明原委，王飞吃惊不小，不过也不敢耽误，她拿了一万元前交给肖军，让肖军赶快去海南避一避。肖军连夜赶往洛阳，在洛阳火车站买了去海南的车票，慌慌忙忙离开了本地。

23.爱情誓言

进入六月份，温度一下子升上来了。太阳的热情让地球变成一块烤面包，灼热的空气就像是滚烫的开水肆无忌惮地到处流淌着。上午九点钟刚过，人们就开始冒汗了，及至中午，裸了上身，浑身象是从水中捞出来那样，湿淋淋的。刘丰对肖军说，在撂野地，温度至少六十度，站在阳光里一小时就能把一个人晒成肉干儿，日光浴二十分钟，不用喝酒，就会晕晕乎乎找不着北。我都能闻到自己头发烤焦的黑臭味儿。肖军说，身上的皮都蜕了三层，咱还是摆夜市吧。刘丰也觉得是时候改变了，白天的人蔫蔫巴巴，人气凋零，在夜晚的时候反倒精神焕发，活力四射，商机已经发生了转折，审时度势才是唯一的出路。于是他下定决心进军夜市。

红桃和肖军在青年宫广场摆夜市，刘丰一个人在定鼎路立交桥下面摆。昼伏夜出，别有一番滋味。干了三天，刘丰觉得还挺顺的，每天晚上赚个二百元人民币问题不是很大。红桃和肖军那里的收益更好，一般一晚上能赚三百多一点。因为刘丰的书源比较充足，书的品种也比较全面，在市场上很有卖点，价位相对略微低一点，所以顾客络绎不绝，熟人很多。还有一些小书店的老板或者书贩不定期过来淘金，周边一些县市的都有，三门峡、义马、渑池、新安县、吉利的都有，刘丰很会做生意，请他们吃饭，说买卖成不成咱讲的是仁义，交朋友，你们大驾光临，我尽一下地主之谊理所当然。谈笑风生之间就把生意做了。当然，刘丰的书折扣高，给对方留的利润空间很大，这是最具吸引力的地方。刘丰不止一次地对红桃说，做生意就是交朋友，就是积聚人气，人气旺了一切自然顺水顺风。一定要有眼光，井底之蛙永远不可能有所作为！红桃说，做生意讲的是实实在在，货真价实，只要赚到金钱就是最大的真理，哪来的那么多的理论。刘丰说，否！你这是典型的初级阶段，典型的头发长见识短观点。你必须加强学习，与时俱进。红桃说，看把你能的，刘大老板。刘丰说，生意场上有许多的弯弯绕，你必须懂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红桃说，我注重的是实践，告诉你把，我闯荡江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刘丰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也，我会不耻下问，也会向你学习的，但我提醒你的是，戒骄戒躁，千万不能自高自大，目空一切就不不思进取，就完蛋了。红桃向刘丰拱拱手，说，OK，OK，领教了领教了。说个笑话吧，调节调节。刘丰说，张飞吃豆芽，那是小菜一碟，你听我道来－－－－－

“四千”精神

父亲在街上碰见儿子秦明，他不知道秦明是个赌棍。关心地问秦明：“孩子呀，最近忙什么呢？”

“搞推销，不好弄呀，”秦明一脸愁容，说，“现在人精着哩，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根本不买账，磨破嘴皮子也不管用！”

父亲语重心长道：“我年轻那会儿也搞推销，老总的‘四千’精神很管用。”

“什么是四千精神？”亲明问。

“千山万水跑路，千言万语说话，千辛万苦做事，千方百计想办法！”父亲说。

“我只听说，千万不能泄密，千万算好手中的牌，千万算清牌桌上的牌，当然，最厉害的杀手锏是出老千！”秦明兴致勃勃地说。

红桃说，这个没什么滋味。

刘丰一拍脑壳，说，对啦对啦，红桃小姐最爱听的内容我明白，呵呵，你听听这个－－－－－

堕落天使

同飞花了一万元买了一条纯种的‘贵妇人’，爱如珍宝。他给自己的狗狗取名‘天使’，还量身定做了好几套新衣服，漂亮炫目。

这天同飞要到外地出差，他把天使托付给最要好的朋友，千叮咛万嘱咐，朋友拍胸脯打了包票，同飞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两个月后，同飞回来，火速赶到朋友家，发现天使怀孕了。他质问朋友怎么回事。朋友说：“我就带她出去了一次啊！”

红桃说，你真是个色鬼，就连讲的故事都是黄色的。刘丰说，你什么意思呀，这难道还算黄故事啊，我可是比窦娥还冤呐。红桃说，我呸你一脸珍珠霜，不知羞耻，脸皮比城墙的拐角还厚呢。刘丰说，这年代，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哈哈。红桃说，人没脸树没皮百法难治哟。

刘丰间或做一点字画、古董、玉器、奇石之类的生意，都比较得心应手。

刘丰和红桃恩爱的时候，俯在红桃耳边说，女人真是件好东西，护身符一样带给我好运气。

红桃说，我是你命里的吉祥物，你一定要百倍呵护啊！刘丰恬脸道，那是，你的后半生我一次性买断啦。

红桃说，那你可不许反悔，要是反悔了是小狗，始乱终弃是伪君子。现在这样的男人可多啦。

刘丰说，我不是，绝对不是。

红桃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刘丰，说，那你给我发个誓，一辈子都对我好。

刘丰举手发誓，说，我一辈子都对红桃好，我要是反悔，叫我出门遇鬼魂撞上后八轮汽车！

爱情里，誓言往往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虽然这东西很虚，甚至很假却偏偏每个人都很喜欢听。可见人都是有一定虚荣之心的。那些所谓的海誓山盟说的情真意切缱绻缠绵曾经让多少的心灵为之陶醉。红桃搂住刘丰，缠绵不已。红桃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技术，床上功夫十分了得，看是平平淡淡的一个女孩子竟然把性生活演绎得风生水起，惊心动魄。红桃的举动无疑让刘丰大开眼界。刘丰小声说，红桃呀，你够专业的，修炼多少年了？红桃气急败坏道，刘丰你真该死，我把一切都给你了，还换不回你一颗真心啊，净笑话人。刘丰说，岂敢岂敢，我只是感到吃惊，你的床功是一流的，这是俘虏男人的必杀技呢！红桃说，是啊，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都好这一口哩。刘丰说，那也不尽然，我是宁缺勿滥，宁吃鲜桃一口不啃烂杏一筐。你这只红桃现在还算比较鲜艳，我的多吃几口。红桃说，我不相信，你遇到机会就会原形毕露。刘丰说，现在我就原形毕露了。饿虎扑食一般扑向红桃。红桃说，我给你用点玫瑰露吧。刘丰问，玫瑰露是什么东西啊？红桃一阵坏笑，说，用了你就知道了，它能把你变成一只野兽！刘丰夸张地笑起来，红桃呀，你不知道，现在我最大的理想就是变成一只野兽。这天晚上，两个人充分体验了人性之美。

24.喋血事件

一直以来，刘丰觉得红桃是自己命中的贵人，这个小女人不断带给自己精彩刺激和出乎意料。有了红桃的存在，自己可以放心潇洒地做大男人了，高枕无忧的生活。然而就在不久之后，红桃带给刘丰的却是厄运，对于刘丰而言，这几乎是一场灭顶之灾。后来得很长一段岁月里，刘丰都感到悔恨不已，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许多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于另一个人起着很重要的作用，使其发轫，走上正轨，却也会把他推入无底深渊，万劫不复。刘丰不断总结经验教训，他是在这样的一次次教训之后逐渐成熟起来的。刘丰特别佩服朱进京老先生，自己看来真的是好运歹运都在女人的身上呢。

那一天，刘丰骑着摩托车到史家湾采购货源。史家湾十六分的老根据地，那里是外来的收破烂者的天堂。刘丰的朋友很多，那天老朋友老徐给他打电话，说收了两麻袋旧书，从他的眼光来看，是有很多精品的。刘丰赶到之后几乎没费什么事，就把事情办妥了。刘丰本来老早就回来了，他在半路上接了一个电话，是老乡宋海军打来的。宋海军是洛阳文坛的骄子，宋海军毕业于郑州大学中文系，现在在石化公司子弟学校教学，是一名才情四溢的青年作家。当年因为一本惊世骇俗的《人类是如何直立行走的》书籍震惊文坛，书中有许多特立独行的见解，他的核心论点是，人类的直立行走是由于面对面性交而产生的。他还把达尔文的《进化论》拿出来批驳得体无完肤。胆大直露的性描写，超过了轰天巨著《废都》。这部书经过几家新闻媒体的爆炒，声名显赫一时，身价也驴打滚似的暴涨飙高。这本书在深圳书稿竞拍会上拍出了百万元的天价。正当香港一家出版社准备买断其版权的时候，这本书却被国家新闻出版署给封杀了。但是宋海军却叫响了名号。宋海军是通过来买旧书认识刘丰的，两个人一见如故，几番谈话，互通款曲，甚是投缘。宋海军非常喜欢看书，看的书既杂量又大，有一段时间里，宋海军是刘丰的忠实客户，刘丰也挺会来事，总给宋海军十分优惠的价格。刘丰说，我就喜欢跟有学问的人打交道，特长知识，特开阔眼界。宋海军也挺谦虚，宋海军说，彼此彼此，我觉得你也挺有基础的，好好培养培养，说不定还能有一番造就呢，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了沙滩上，后生可畏后来居上的事情比比皆是。一席话把刘丰的激情调动了起来，他一时间仿佛变成了橘子洲头巍然屹立的少年毛泽东，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豪迈风流气冲霄汉。刘丰拉住宋海军的手说，宋大哥，你就像是一座灯塔，一瞬间就照亮了我的航程，此前我还是一直在无边无际的海洋里披着夜色行进的小船呢。为了那次投机的谈话，刘丰执意要请宋海军喝酒。酒后的宋海军谈风更健，宋海军说，你必须打夯实文字功底，在打开开自己思维的任督二脉，这样你就能自由驰骋于自己的艺术世界了。这话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就难了。有的人穷其一生都没有能够打开思维的任督二脉，甚至连真正的基础都打不牢固。说到底，还是一个自我认识的问题，你必须清楚自己是不是那块料，然后再确定奋斗的具体步骤。刘丰觉得宋海军的话对自己很有价值，他频频向宋海军敬酒。酒场气氛喝出了热火朝天，喝出了飘飘欲仙，喝出了豪情满怀。两个人面红耳赤相互拥抱，亲如手足。此后两个人的关系又向前递进了一大步。这天，宋海军让刘丰参加一个文学沙龙。说是，关于关注农民工的主题，要刘丰去认识一下诗坛的一些才子才女。刘丰很高兴，立刻答应了。他手头正好有几首是，其中有一首就是写农民工的诗歌。就揣上诗稿去了。刘丰在沙龙上，把自己的诗歌声情并茂地朗读了一遍，直读得荡气回肠，心潮澎湃：

我的民工兄弟

火车启动的时候

你的脸紧紧贴在窗玻璃上

她的身影一点一点缩小

化作眼底的潮湿

她梦一样的眸子

逼退阳光

穿透你的血脉

烈日把你苍白的皮肤锻造

锻造成金属的色泽

紫外线的力量

让你具备了男人的味道

脚手架上你的衣袂飘扬

像是海上的风帆

而你正在行驶在通往梦想彼岸的小船上

你有一种想唱歌的冲动

你感觉她一定听的见

听的见你沙哑的歌声

夜其实并不漫长

枕着她的名字入眠

你睡得很是坦然

你的衣服上汗水爬出的痕迹

好比一幅幅地图

勾画着幸福的蓝图

思念的就把你灌醉在梦的深处

一片青青的草地飘动着白云似的羊群

你和她依偎着

面对河流高山

默默的不需要任何语言

劳动让你的胃口大开

粗糙的食物在饥饿面前

突然变成了珍馐美味

身体表面的肌肉开始丰隆

高高的楼房仿佛接近了太阳的高度

手上的老茧一层一层剥落

被汗水洗过的眼睛

北极星那么明亮

时光是漫长的

但你已经学会了忍受

这是你必须具备的素质

一砖一瓦实际上是在建筑自己

这是一种属于男人的历练

血液因此更加欢快

梦想也因此日臻清晰

你从来不说

不说所谓爱情

肩膀上扛着的是一种叫责任的东西

它无疑带给你的是尊严和荣耀

你因此敢于高扬头颅

把黑黑的脸涂满阳光

最幸福的话通过梦来表达

它为你解决思念的重压

然后第一缕晨曦

点亮你的精神

你再次意气风发

每一天都有自己新的高度

你活得简单而又繁华

你走的时候

毫无征兆天蓝得那么清澈

仿佛一切都在幸福的状态里

而你爬上了高高的脚手架

你那么接近蓝天接近棉花团一样的白云

你的红背心像是一面旗帜

在蓝天深处飘扬飘扬

你跌落的过程震惊了所有的阳光

以至于阳光的表情红得滴血

你躺在洁白的太平间

熟睡了再也不愿醒来再也不愿在这尘世上

为梦想而苦苦挣扎

而你却为自己美好的梦想

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你把一生留在了他乡

却把自己的梦种植在灵魂深处

送还具拍拍刘丰的肩膀说，伙计，你把目光投向农民兄弟了，很好，咱们都是农家走出来的，骨子里有很深的农民情节，它是朴实宽容，是大地一般的仁厚，不能被城市文明同化掉啊。刘丰点点头说，宋兄所言极是，我会记住你话的。宋海军很会制造高潮，他带头鼓掌说，大家欢迎业余诗人刘丰先生再来一首好不好？掌声呼呼啦啦响起来，刘丰脸上有点发烧，喃喃地说，我这一首诗不一定切题，权作抛砖引玉吧－－－－－－

建设心灵

红尘滚滚的社会舞台上

心灵日渐蒙尘憔悴

有人常常说活着的感觉就是累

既然逃不出平凡的世俗就应该积极面对

流汗流血不能流泪

是坚强支撑起人生的壮美

然而我们的心灵太需要休息了

它想乘着月光飞向蓝色的大海

在沙滩上漫步与咸咸的风儿依偎

它要在星辉里吻一吻花瓣的芳唇

吻一吻那带着露珠的玫瑰

或许只有告别喧嚣和物欲

它才能够平静如水

拼搏和厮杀并不是心灵想要的智慧

和平与共荣才是它憧憬的丰碑

它历尽艰辛在不完美中寻求完美

它穿越寒暑只为那爱的芳菲

当它脱掉了厚厚重重的铠甲

苍苍茫茫的天地之间突然变成了

春光明媚

我要用心灵呼吸呼吸那爱的余味

我要用真情歌唱让烦恼化作烟灰

我要用阳光写诗与爱人陶醉

我要把梦做好然后向着你的方向放飞

我要与你携起手来走过四季轮回

离开勾心斗角的日子

凡夫俗子也变得高贵

我们的心灵里有一个花园

我们的梦里面有一个蓝天

这里的花朵永远不会枯萎

这里的天空永远不会阴晦

是爱架起了心灵的彩桥

让天涯海角的我们在这里相会

有爱的日子桃李芳菲

有爱的日子春光明媚

有爱的日子没有苦累

有爱的日子岁月光辉

掌声鼓舞了刘丰的自信心，他幸福得满头冒汗，有点大言不惭地说，我冒昧再给大家朗读一首，祝大家拥有一个美好的下午，又是一阵掌声，宋海军投过来鼓励的目光，那是兄弟般的目光，亲切温暖，他冲着宋海军点点头，清清嗓子，就又开始朗诵起来了－－－－－－

花儿努力地开

沐着丝丝春雨我来到田野

绿色展开我的视界

呼吸里负氧离子舞蹈活跃

花儿娇嫩的笑脸

让滚滚红尘刹那之间退却

循着小草指点的芳踪

我走进春的怀抱春的喜悦

囚禁灰暗的残冬逃离春的王国

森林摆动和平的旗帜

小河的歌声和白云一起飞翔

红红的朝阳在雨后倍加娇艳

我俯下身去亲吻一朵野花

花香弥漫整个世界

花儿努力地开蜂蝶自由自在

懂得爱才能够春风满怀

春不老在心枝上绽开

梦是花在灵魂里不败

花儿努力地开芬芳自由自在

拥着爱人间艳阳天花如海

很久以来，刘丰觉得诗歌就是燃烧的火炬，诗歌会点燃一个人的激情，激发一个人的潜能。激情是什么？激情就是青春的内涵，激情就是年轻的代言，激情就是美丽的花瓣，整个人生因为激情澎湃而美轮美奂，整个人生因激情澎湃而百花娇艳。这也是他做生意之余还念念不忘地拿起手中的笔进行创作的一大因素。读诗的时候，刘丰完全沉浸其中，忘乎所以，那是一种美好的陶醉，就像在纯净的温泉里洗澡，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诗歌是天堂，是避风港，是逃脱世俗生活的伊甸园，是流动的梦，是不朽的画。刘丰慷慨激昂地朗读着，仿佛语言变成了一缕缕七彩阳光，满世界都是，所有的花朵在那个时候竞相开放，空气中溢满令人陶醉的芬芳……

刘丰在沙龙里听了许多新的见解和主张，颇有一点醍醐灌顶的感觉，望着那些慷慨激昂的诗人，他仿佛又回到了叱侘风云的校园时光，似乎有一种返老还童的感觉。然而，沙龙刚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刘丰的右眼皮就别别跳起来，他坐不住了，左眼跳财右眼跳在在这方面他还是有一点迷信的，一致认为自己的直觉很准，有了这种意念，他就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他就找了个借口，悄悄跟宋海军说了一声就溜了出来。

刘丰骑上摩托车，狂加油门儿，风风火火往家赶。

25.冲动是魔鬼

红桃摆开摊不到半个小时，一个染着黄头发的胖女人呼呼哧哧蹬着一辆三轮车过来，之嘎一声，三轮车就刹在了红桃的书摊前面。黄头发女人没下车，坐在车座上冲着红桃吆喝，快把你的书收了啊，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太岁头上动土，你胆儿挺肥呀！红桃当时蹲在地上正在理书，听到声音她抬头看了黄头发女人一眼。黄头发女人眼睛里射出凶凶的光芒，红桃一看之下就没有产生什么好印象，红桃就刷地站直了身子。红桃叉腰与黄头发女人怒目相对，一点也不示弱，红桃说，公家的地盘，谁摆摊谁缴税，法律保护。胖女人坐到旁边冷饮摊前喝汽水时又冲红桃吆喝，半个小时腾完啊，几天没来，哪里下雨冒出这样一个蘑菇。红桃笑笑，说，你是地痞流氓啊，我是吃粮食长大的，不是叫谁吓大的，癞蛤蟆打哈欠你口气不小啊。继续做自己的生意。这时候，一个瘦高个男人影子一样飘过来，用太监般的嗓子喊黄头发女人，咋还没有摆开，晚了谁来来这里OK呀。胖女人迈着鸭子步走过来，凶狠地指着红桃说，咱的地盘叫着小狐狸精给霸占罗！瘦男人打量红桃几眼，对红桃说，小妹妹，明天晚上你挪挪地方吧，我在这里放卡拉OK都一年多了，立交桥刚建好那会儿就来了，一直都在这里，不信你问问旁边的人。红桃莞尔一笑，说，是啊，我来这里都两年啦，没建立交桥就在这里了，你说谁更早一些，哼。瘦男人双手一摊，说，妹妹你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大家出来混，得上道啊。黄头发女人一抬腿，咔的一脚踏在书摊上，高跟皮鞋把一本《家庭医生》的封面踩了个窟窿。她眼睛铃铛般地瞪起来，瘦男人拽了她一把，黄头发女人的脚离开了书摊。红桃说，你别走，把我书皮上的灰舔干净。黄头发女人说，好啊，撅屁股拾起那本被她脚踩破相的《家庭医生》，缓缓站起身子，慢慢把书打开，嘶啦嘶啦把书扯成细条，高高扬到了半空中。瘦男人瞪她一眼，说，你这又何必呢，何必呢？人家不知道，不知者不为怪嘛。红桃可不干了，她抡起矮木凳子奋力砸在黄头发女人的头上。黄头发女人‘哎哟’叫了一声，扑倒在地上。瘦男人扶起她，分开人群，歪歪扭扭跑掉了，放卡拉OK的机器还撂在路边。卖凉皮的老太婆在围观的人群散了以后，过来冲红桃说，闺女呀，你快点收拾收拾走吧，小心那个黄头发女人报复你，她在这一块外号叫‘母老虎’，没人敢惹的。红桃满不在乎，坐在矮凳上，翘起二郎腿，说，爱谁是谁，她妈的跟我玩横的，我可不尿她那一壶！

刘丰回来的时候，红桃已经被几个光脊梁的青年人围住了，刘丰看到那几个青年人裤腰上都插着菜刀，感觉不妙，忙给肖军打扩机，留言，说有急事，让他速来立交桥下。

肖军来的时候，红桃已经被人按在地上，身上的裙装被扯成一绺一绺的，满脸的血污。红桃仍然不屈不挠跟黄头发女人对骂着。黄头发的胖女人凶相毕露，她手里舞乍拿着一根橡皮棍子，使劲往红桃身上头上猛砸。肖军分开人群冲进去，用一根军刺捅进胖女人的屁股，抽刀时顺手一抹，一条四寸长的口子里热呼呼的血喷了出来，洒了一地。四个男青年拔出菜刀，围住肖军。刘丰恐怕肖军吃亏，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偷偷在人缝里挤进去，冲着其中一个男青年的脑袋盖了上去，那个男青年啊呀一声惨叫，滚到地上，和满地打滚的黄头发女人撞在了一起。肖军用军刺刺穿一个穿着黑皮衣的青年的大腿时，他肩膀上挨了一刀，紧接着，他的后背上又挨了一刀。肖军眼珠子血红，他身子一转，蹦了起来，一刀戳进举刀欲砍刘丰的那个青年人的肚皮，扑哧一声，尺余长的刀身没进去大半，拔刀时，肖军的手臂往上一撩，青年的肚皮就像是开了一扇小门，呼呼啦啦的鲜血淋漓的肠子腥腥臭臭地涌了出来，在场的人都吓呆了……

26.回到故乡

刘丰回到辛村，自家的三层小楼主体工程已经完工。望着这巍峨的建筑，刘丰增加了不少底气。家里乱糟糟的，他就在肖军家待了十几天，和肖军研究了装修方案，并亲手绘制了图纸。然后，他们觅车到关林的建材大世界购回瓷砖、浴具、壁画等物资，堆在院子里，像是个小山包。

七月的一个夜晚，刘丰、肖军和李松坐上黑孬的中巴车幽灵一样驶进了洛阳城，中巴车七拐八拐来到了马氏街。他们敲开了41号的那扇黑漆木门。刘丰塞给嗜酒如命的老房东一对五粮液酒，另外拿出三百元钱说，下个月的房租我先预付给你。乐得老房东眉开眼笑。

他们从仓库里把书搬到中巴车上，几个人忙碌得通身都是臭汗，房东忙里忙外，倒水递毛巾，店小二一般殷勤，还从自家冰柜里拎出一捆金星王啤酒让几个人喝。

汽车发动的时候，刘丰掏出一支三五牌香烟递给房东，说，下个月如果我十号后不来，你可以把房子租给别人，我那点钱孝敬您老买包茶叶喝罗。如果有人来找我，你就说他们上广州去了。

房东的眼珠滴溜溜乱转，心照不宣地一笑，频频点头称是，说，老板你放宽心吧，我懂我懂，刘丰说，你是老江湖了，许多话不用挑明，我的意思你明白吧？房东说，明白明白，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的拜年话。

路上，李松长长吁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上天保佑，总算是没出岔子。

肖军把腰里的皮套包裹的杀猪刀取下来，塞进坐垫下面，面色阴冷地说，刘丰，你没有必要跟房东献殷勤，他如果不听头的话，就放点血看看。

刘丰仰倒在座椅上，拍着一包包直顶到车顶棚的书说，这些书少说也能值七八万块钱，咱可不能因小失大呀，况且还有些东西没有拿呢，现在是法治时代，弄不好就栽进去了。

三天之后，红桃出马，租了一辆面的，顺利地从洛阳弄回了那些生活用品。那时候，红桃的伤早已经养好啦，她浆养的红光满面，生机勃勃，一身的精神抖擞。红桃说，刘丰呀我请人算了一卦，说我是神机军师的投胎转世呢。刘丰嘿嘿一笑说，吹牛皮不上税，也不怕风大扇了舌头！红桃脸上有一些不悦。刘丰赶忙改了口，我开玩笑呢，我的事业有一半都是你的功劳呢，骗你是小狗！红桃的脸这才多云转晴。

红桃提议到鸿运餐厅撮一顿，红桃说，咱得去除除身上的晦气，就去鸿运餐厅吧，预祝咱接下来的事业鸿运当头，吉祥如意。刘丰哈哈一笑，说，红桃的伤没白受，智商似乎又提高了几个百分点，以后还的继续受伤，说不定会诞生一个女诸葛亮呢。红桃说，刘丰，你的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刘丰说，走走走，咱今儿就去鸿运餐厅啦。鸿运餐厅是红桃的堂哥开得，就在辛村紧邻的酒仙村，在方园左近很有一些名气，乡镇干部来了，村上一般都在那里招待。

听说那里的服务小姐很漂亮的，跨上新买回的本田王摩托车，刘丰回头问坐在后座上的红桃，红桃在刘丰腰上拧了一把，说，你比贾宝玉还怜香惜玉呢，多情种子，花心大罗卜！

肖军骑着刘丰准备处理的幸福125摩托车，后架上驮着他刚刚结交的女朋友小林。

两辆摩托车并排而行，并驾齐驱，蓝色的烟尘在夕阳的余辉里滚滚向后翻飞。

老板红军挺热情，把他们让进带有空调窗明几净的雅间，穿着粉红色套裙的服务小姐笑吟吟地沏好茶水，逐一斟上，然后，又笑吟吟地递上菜单。刘丰抽着烟，把菜单往肖军和红桃面前一推，让他们点菜，说，你们敞开点，不要客气，咱祭祭五脏庙，主要是为了除除晦气。

喝罢两瓶宋河粮液，红桃腰间的BB机小鸟一样欢快地叫起来。回头看了看屏幕，咔咔踩着高跟鞋，到外面回电话。

红桃回来刚坐下，小林要走，肖军、刘丰都挽留，小林执意要走，说，回去晚了，家里人要骂的。刘丰看看挽留不住，就推了一把肖军，说，护花使者，你的心上人是想和你单独谈谈呢，快去快去，演你的十八相送去吧，小林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走出去，肖军忙跟在小林身后。小林上了肖军的摩托车后架，刘丰也送了出来，肖军冲着刘丰点点头，一脚踩发摩托车，摩托车突突叫着窜出去，屁股后面喷出浓浓的黑烟像一阵风在夜幕中逐渐消失。刘丰回到屋，红桃掩上了门，伸出双臂一下子攀住了刘丰的脖子，热嘴唇像水蛭一样贴附到刘丰的脸上。红桃娇滴滴地说，亲爱的，你该怎样感谢我呀？刘丰说，拜托，你给我惹来杀身大祸，还叫我感谢你，你干脆一刀宰了我吧！红桃说，你瞧你那熊样，我哪点对不起你啦。眼中竟是水汪汪一片。刘丰也知道自己有点过了，就忙露出笑脸，说，我知道你是有功之臣，是我的福星高照行了吧，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红桃这才面现喜色，她说，我给你联系了一个大买主，崔老板马上就到。这话直把刘丰说得一愣一愣的。

崔老板大腹便便地走进来，红桃跑过去拉住他的手说，欢迎欢迎，欢迎你崔老板！

崔老板坐下来，红桃给他点上一支万宝路香烟，红桃用脚尖在桌子底下勾勾刘丰的脚，刘丰望着红桃，红桃一指刘丰对崔老板说，崔老板，这是我的老板刘丰，多多关照啊。崔老板呵呵笑着，一只手拦住红桃的小蛮腰，在她屁股上蹭了蹭，说，那还用说，没问题啦。

红桃又说，崔老板很忙，今天是专门来谈买书生意的，清样他都看过了，单等你拍板了。

刘丰真想上去给崔老板一通老拳。但他明白决不能那样，自己手里一大堆书，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呢。

刘丰大声吆喝，服务员，上菜，上菜！

吃罢饭，崔老板拿出一个黑色手提包，哗啦一下拉开黄铜拉链，拿出两沓百元钞票，扔到刘丰面前，说，你的存货我都要了，这是两万元定金，你收好，拉货的时候一次结清余额。

这真是始料不及的好事，刘丰摸摸自己的额头，看看自己有没有发烧，又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的鲜红火辣辣印在手心。走在回家的路上，刘丰一直迷迷糊糊的，这么简单，生意就成啦，红桃的神通也太广大了吧？刘丰小声说，红桃呀，你没有给我戴绿帽子吧？老实交代，你有没有搞肉弹政策。红桃猛啐了刘丰一口，刘丰，你他妈的咋那么脏呢！刘丰见红桃动怒，连忙拱手道歉，哟哟，宝贝对不起，宝贝对不起，掌嘴掌嘴，我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宰相肚里开轮船。红桃这才笑起来。

刘丰说，正经的，我一万个真诚地感谢你！

红桃一把抱住刘丰的腰，说，刘老板，那你说说，你该怎样报答本小姐呢？

刘丰一只手拍拍红桃丰硕的屁股说，这事啊，咱俩得到床上去认真研究。

红桃说，狗日的，刘丰，我看你的改名字叫风流，十恶不赦的大流氓！

刘丰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嘛！你说我是流氓，我就是，我是流氓我怕谁，我可要不客气了啊。红桃说，早呢，先别耍流氓，我听说你特能讲故事，来一个听听看。刘丰说，这是我的强项，我张嘴就来。

27.房中密语

这回行了吧？我的大小姐，刘丰说，你这前戏也太漫长了，我都迫不及待了。红桃说，瞧你那猴急的傻样儿，吉米吉米来吧来吧。

那天晚上，刘丰觉得红桃特别可爱，借着酒劲，话也格外多。刘丰说，佛经上说上辈子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回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你说咱俩这种关系，是不是得修上几千年，或者几万年，才能有这样的缘分呢。红桃说，就你贫，我不爱听巧嘴八哥的花言巧语，我要的可是具体行动啊。刘丰一边脱着衣服一边说，我这不是正在用具体行动来证明我的实力吗？

刘丰伏在红桃身上就像趴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生意上的顺利爆满了他的口袋，钞票又激发了他男人的豪情，两个人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如戏水鸳鸯，似河中比目，快活得无与伦比。刘丰对红桃说，拿破仑说床是爱情的战场，今夜让我们尽情折腾吧，天翻地覆慨而康。红桃调皮地说，那你可不敢阳痿啊。刘丰说，不会的，我功能强大，曾经在高炮学院毕业，科班出身，软件硬件都是国内一流的！红桃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光说不练嘴把式。刘丰一阵坏笑，说，看来你还不知道我真正的实力，我侵略你了啊。刘丰高歌猛进，势如破竹，红桃娇喘吁吁，香汗淋淋，边搂着刘丰在爱情的战场上纵横驰骋边撒娇向刘丰告饶，这无疑更激起了刘丰的情欲，他威风八面孔武有力，时而鹰击长空，时而鱼翔浅底，揉搓千种柔情，缠绵万般旖旎，一浪一浪把红桃带上幸福的巅峰状态。刘丰坏坏地说，男人需要征服，这跟女人需要被征服一样重要。红桃说，瞎说。刘丰说，瞎说什么，真的，有许多女人甚至需要强暴。红桃说，不要脸。刘丰说，暴力美学你听说过吗？我现在就是在实施暴力美学呢。红桃说，刘丰你他妈的，是不是吃伟哥啦？你的家伙那么大，都快要把我要弄死了。话里却是调情的意味，带着赞美的意思。刘丰说，我从来不吃那玩意儿，那东西有依赖性，跟染毒瘾一样，只能然男人越陷越深，最终失掉性交的能力。红桃说，刘丰，你跟个专家似的。刘丰话锋一转摸摸自己的命根子问红桃，哎，红桃，你知道这家伙贾平凹称它是什么吗？红桃问，什么呀？刘丰说，老贾管男人的阴茎叫尘根。红桃说，男人的尘根都一样吗？刘丰说，你少装嫩，你又不是处女，你能没这方面的阅历？。红桃说，刘丰，你真没有良心，得了便宜，也不卖乖，我的贞操不是你多走的吗？那会你喝了酒就做了不是人的事，这么快你就忘了，该死的。刘丰想了想，说，可能也许大概吧，就算你把第一次给我了吧。你知道吗，外国人的尘根大着哩。红桃说，有多大？刘丰说，像个大萝卜。红桃说，你瞎放屁，那不把女人戳死了？刘丰说，外国女人的那东西也大呀，足可以装得下庞大的器物，不用你担什么心，这叫成龙配套。红桃逗刘丰，你见过外国女人的那东西呀？刘丰说，没有，外国人很开放的，容易染上艾滋病。红桃说，听说艾滋病比癌症还厉害呢。刘丰说，那当然了，一旦染上了艾滋病就等于判了死刑。红桃呀，你可不敢跟外国人好啊。红桃说，为什么呀？刘丰说，我的家伙你都招架不住，外国人的家伙你怎能受得了？红桃大怒，一把揪住刘丰的屁股，骂道，该死的刘丰，今儿我拧死你！刘丰说，你要谋害亲夫啊。红桃说，你是一条狗！刘丰说，汪汪汪，我咬死你，就对着红桃一通狂吻。吻罢，刘丰说，其实性生活对于一个人是很有好处的。红桃不屑一顾道，有什么好处？刘丰说，他能加快血液循环，促进新陈代谢，燃烧卡路里，排出多余脂肪，融化了体内毒素，据性学专家研究证明，一次合格的性交所耗费的热能相当于三千米的长跑。适宜的性生活，不仅能平衡心理，帮助人释放疲惫，进入最佳睡眠状态，还能激活体内青春细胞，让人永葆青春，魅力四射。红桃一听，很是吃惊道，哎哟，刘丰都成性学专家啦，看来你没少实践呐，你这一次性交能抵得上一万米的马拉松，不，简直就是红军万里长征。刘丰说，那我不成超人了？红桃说，你像一匹来自北方的色狼。刘丰说，你不要打岔，其实性生活对于女人更有意义。红桃说，你挺有才啊。刘丰说，精液对于女人的阴道有保护作用，它能杀死女人阴道里的三十多种细菌，来能平衡雌激素，激活肾上腺，对于女人的多种常患疾病都有很强的抑制作用。红桃抑制不住咯咯笑起来，笑罢，指着刘丰说，刘丰，你真流氓！刘丰说，男人不流氓，生理不正常。这活动可以激活脑垂体，强化免疫力，增进血脉通畅，常葆有年轻风采。不仅如此，这事情对于整个人生都是非常重要的，人老风流是寿星，我对女人的钟爱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唉，红桃你知道什么是G点吗？红桃摇摇头。刘丰说，G点就是葛雷芬柏格点，在女人阴道深处，它是导致女人性高潮的地方，我给你摸摸，你就知道了。刘丰说着伸手就摸，红桃说，你真坏，刘丰。刘丰说，G点就是女人射精的地方，高潮的核心地带。女人一旦达到高潮的超快感，就会出现潮喷，那地方像喷泉一样喷出爱液不绝如缕。红桃说，我呸死你，女人还会射精，你忽悠谁呢？当别人都是傻子呀。刘丰说，算了算了，跟你说了也白说，你的素质不行，只适合实践，还没有上升到理论的高度呢，唉，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刘丰抱住红桃恬不知耻地又一次挺进，红桃说，你呀你呀，像个喂不饱的小猪娃。刘丰说，我们中国有句成语叫做‘欲壑难填’，你难道不知道吗？人的欲望是永远都不会满足的。红桃说，那个我没听说过，我只听说过一句话叫做‘死不要脸’。刘丰说，今天我就照你说的办，死不要脸一回，就加强了进攻的力度。两个人充分满足之后，刘丰还意犹未尽地捏弄红桃洁白坚挺的乳房，又情谊缱绻地用嘴唇聚住了乳头，孩子似的将脑袋左右摇摆，鼻腔里发出惬意的喘息，两人相依相偎，身体空空荡荡，飘飘悠悠，仿佛是在云中漫步。红桃突然说，你知道吗，青敏快要结婚啦，听说招了个山东的小木匠要来入赘做上门女婿呢。刘丰说，你听谁说的？红桃说，喜帖子都发出去了，青敏叫我当她的伴娘呢，怎么，你一点都不知道呀？真是个傻帽儿！

刘丰不再说话，他只觉得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心脏仿佛突然之间冰冻了。

刘丰像具尸体从红桃身上滚落下来，仿佛一块石头从高山之巅一下子跌进了低谷。

这一夜，刘丰几乎一夜都没有合眼，他的心里翻江倒海很不是滋味，青敏对自己的种种好在心里幻化成了大片大片的青草地，上面摇曳着姹紫嫣红的花朵，天是碧蓝碧蓝的。他和青敏并肩躺在草地上谈天说地，开心得一塌糊涂。青敏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满爱的明媚春光，盛满女人的万种柔情，盛满浓的化不开的挚爱。刘丰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泪水就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头……

28.爱如潮水

崔老板提货走了之后，刘丰家的楼房也装修完毕了。搬家那一天，刘丰他爹刘圈子兴奋异常，他爬上了楼顶，用一根竹竿挑起一挂万字头长鞭，噼噼啪啪放了近半个小时，门前贴了对联，鲜红的喜气在蓝天下尽情飘扬。辛村的人几乎都来了，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万人空巷的样子，异常壮观。刘圈子扛来大半蛇皮袋喜糖，一把一把往人群里猛撒，还拉着街坊邻居到家里坐坐，把刘丰孝敬他的西湖龙井茶叶泡上，让大家伙品尝。刘家上下喜气盈门，比过春节还热闹。

这时，一辆四轮拖拉机颠簸着驾着滚滚黑烟从堤坡上吐吐吐吐开下来，在刘丰家门前停下来。司机是个瘦猴样的中年男人，一脸黢黑，满头尘灰，他跳下四轮车，跑进刘丰家，冲着刘圈子一抱拳，又是一躬，说，老伯，车子半路上爆胎了，耽误您的时间了。刘圈子嘿嘿一笑，说，没事没事，辛苦你了老弟，你先坐着喝杯水，我招呼人把东西卸下来。

乡亲们七手八脚帮着，从四轮车上卸下来一对两米多高的石狮子，刘圈子招呼着把石狮子放置在大门的左右，一边说，还是人多力量大呀，人心齐泰山移，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多好啊！

街坊老海说，圈子啊，你们家现在可真阔呀，比古代的宰相府还气派啊！

老姚说，何止啊，过去的皇帝老儿，连电视都没有见过呢，人家圈子比过去的皇帝老儿还派头呢！

老何说，圈子老哥哥，现在可是鸟枪换炮罗，厉害厉害！

刘圈子望望自家金碧辉煌的高大楼宇，眉开眼笑，心里头就像扇子扇着样舒坦。

刘丰住在地下室，这地下室面积很大，有一百多平方米，装潢得也相当的富丽堂皇。地下室有大小十间房子，相互贯通，里面有棋牌室，专门供打牌，打麻将的。李松、红桃、肖军最经常来。还有一间仓库，放一些刘丰珍藏本的书籍，文物，古董，奇石之类的东西，有三间卧室，还有一间是刘丰的拳击室。房间中央吊着一直帆布沙袋，墙上贴着阿里、泰森、霍利菲尔德等历届全球拳王的巨幅照片。一面墙上还挂着几副颜色各异的拳击手套，双截棍，三节鞭，刀，剑，强力弩等器具。

后来，肖军说起泰森不仅不按规则出牌，打拳咬人家耳朵，还是个强奸犯，刘丰说，道德败坏的人就是残次品，他当时就刷啦一下把泰森的照片撕下来，一把火烧个干净。

秋日里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刘丰从大伯家的短墙头越过去，来到青敏家。

刘丰学了三声猫叫，喵－喵－喵！

青敏的房门就呀地一声开了。门只开启了一乍宽的一条缝。日光灯影里，青敏脸如黄纸，整个人就像是风中的一竿芦苇。

刘丰推开门，一步跨进屋里，反手关好房门，青敏就像一根面条软在了刘丰的怀里。

青敏用无力的小拳头咚咚擂击着刘丰的脊背，她扑簌簌泪如雨下，弄湿了刘丰的衬衣。

青敏的声音很细很弱，她悲哀地说，你说说，为什么，为什么呀？

刘丰抓住青敏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千言万语在胸膛里翻滚，犹如江水拍击云崖。刘丰想努力表白什么，话一出口，苍白如浮云，迅速被风吹散。刘丰想起青敏以前对自己种种的好，无怨无悔地为自己奉献青春，他的泪珠儿也滚出了眼眶。

青敏停止了莺莺啜泣，用手帕为刘丰擦泪。青敏说，刘丰，你别说，什么都别说，都是命。都是命呀。其实，明天有几天，永远又有多远呢？今夜让我们共同彼此拥有，这已经足够了，我在想，这何尝不是一种永恒呢？

他们开始做爱。

他们在泪水中做爱。

他们在痛苦中做爱。

两个人，就如同携着手在一片茫茫无边的沼泽地上行走，行走，相互搀扶，相依为命，小心翼翼，举步维艰。愉悦感早已飘离于肉体之外，这只是一种仪式，一种埋葬爱情的仪式，一种安顿灵魂的仪式。她的呻吟是哀乐低回，她的眼眸是死亡的磷火。刘丰知道他们两个人悉心建构的未来王国已经解体了，就像是地震之后的城市，到处是废墟，到处是砖石，到处是瓦砾，呛人的霉味像烟雾一样在空气中肆意飘扬。曾经的辉煌曾经的繁华都在轻忽之间消失净尽，留下的只有断壁残垣，哀鸿遍野。

青敏裸着身子，伏在刘丰的怀里自由自在地抽泣。任由刘丰怎样劝慰，也无济于事。青敏说，刘丰，你就让我哭吧，让我好好在你怀里痛哭一场，过了今夜，我就是别人的新娘了，过了今夜，咱们俩的缘法就尽了。

青敏搂住刘丰的脖子，说，刘丰你知道吗，你给我讲故事的那些夜晚，我是多么的快乐，仿佛一下子走进了无忧无虑的天真岁月。刘丰，再给我讲个故事吧，这辈子，我最后听你再讲一个故事，好么？

刘丰点点头，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潮湿了。

29.如果你是我的传说

刘丰讲完故事以后，好久好久，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默默地抱在一起。青敏幽幽抽泣，身体起伏如波浪。青敏知道，自己和刘丰之间的爱情已经开始死亡了，就像一株被伐倒的树木，树叶迅速在阳光下萎缩，再也看不到往日的青翠蓬勃。时过境迁，往日的恩恩爱爱被风吹进了看不见的角落，再也不可能回来了。刘丰试图找出一些言语来安慰青敏，可是又找不出适当的言语，他只好默默地搂着青敏，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刘丰感觉到了，自己和青敏的故事也许再也不会延续下去了，等待两个人的只有分手。这么多年培养的感情难道说就这样灰飞烟灭了不成？这其中真正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一时之间确实找不到答案。刘丰想起了自己和青敏第一次在一起的场景，忍不住眼中流出了泪水。一切似乎都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却已是多年之前的事了。记得和青敏相识的时候，青敏就爱听自己讲故事，有一回。刘丰把自己写的一篇故事让青敏看，青敏还大哭了一场，刘丰想青敏之所以把处女的贞洁奉献给自己，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自己会讲故事，自己的故事击中了青敏心灵里最柔软的部分，自己首先在精神上征服了青敏。

在长长的回忆里，刘丰默默流泪，那是忏悔，那是沮丧，那也是无奈，对命运的臣服，对生活的认输。两个人默默地拥在一起，后来青敏就嘤嘤哭泣起来，不知道她又想到了那一段往事，哭的格外悲情，刘丰的劝说毫无用途。刘丰说，求求你了青敏，你别哭了行不行？青敏哽咽着，身体在轻轻抖动，她点点头，把自己的脸贴到刘丰的胸窝深处。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屋门被人一脚踢开了。东瓜站在门口，干枯的眼睛里流淌着湿漉漉的光芒，东瓜手里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柴刀，东瓜的身体在得得发抖。东瓜几乎是用哭腔在说话。他说，刘丰，你你你，你快点滚出去，俺闺女命够苦的了，求求你，甭再糟蹋她了！

刘丰很尴尬，仓皇地穿上衣服，汗流浃背。青敏倒很镇静，她冲着东瓜低喝了一声，你出去！东瓜乖乖地车转身子走了，他的肩膀在耸动这，哭声止不住地流淌出来，水一样洒了一地。刘丰望着他纤瘦的背影，心头一阵酸楚，浑身就像爬满了蚂蚁，想起可怜的东瓜，感觉自己无地自容。

二十多年前这个名叫东瓜的光棍男人在洛河滩的柳条林里背回一个腹如巨鼓的女人。女人到了东瓜家不久就产下一个女性婴儿。东瓜伺候完女人的月子，想着这女人该跟自己一心一意过日子了，可是，这个女人却偷走了东瓜的所有积蓄，只把这个女婴留给了东瓜。从那以后，女婴成了东瓜的灵魂，东瓜舍命照料，在东瓜的浓浓爱意里，女婴一天一天长大了，她就是青敏。青敏初中毕业之后就辍学了，她很懂事，与父亲东瓜相依为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青敏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许多的生存技能。初中毕业后的青敏十六岁，她靠着给村服装加工厂接共衣服维持生计，由于她心灵手巧，冰雪聪明，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所以日子渐渐就有了起色。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转眼之间，青敏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东瓜的意思是，让闺女嫁出去，只要男方法条件好，青敏跟着他后半辈子幸福有依靠，他一个糟老头子，绝不连累闺女，哪里黄土都埋人，自己无所谓的。青敏死活不依，青敏说，你恩养我一二十年，我一定要为你养老送终！

刘丰对青敏说，我留点钱给你吧，青敏。

青敏说，不必了，难道金钱能买来爱情买来幸福生活吗？一个女人，爱是她的灵魂，从前的我彻底死了，你快点走吧，趁着我还没有改变注意，我爹一旦真的发了脾气，他会拿刀劈死你的！你快走！

30.命运云诡波谲

刘丰很郁闷，灰扑扑的脸上凝着一层霜汽。

刘丰整日在地下室里走来走去，像一匹被关进牢狱的雪狼，他拼命地打沙袋，为了排解心头的痛苦，他的拳头都击出了血，沙袋上斑斑点点染满了深红色的血腥味儿。有时候翻几页书，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肖军来来了，说，现在谁还看书啊，人们只他妈的认钱，有钱就是大爷。刘丰说，胡扯，现在执政的大领导那个不是一肚子墨水儿，素质都不低呢。肖军说，你要那样说，也是。我原来也特爱读书，学艺术，出人头地，不瞒你说，我早先的最高理想是当中国的米开朗琪罗呢，可是现在怎么样，不还是照样当老农民啊，过哪河脱哪鞋，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跟谁过不去都行，千万不能跟现实较劲，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老天爷，跟现实较劲只有死路一条。我早年特别服气两个作家。刘丰感到有些吃惊，就问，谁呀？肖军说，一个是莫言，一个是贾平凹。刘丰感到很新鲜，说，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呀？肖军哈哈一笑，说，其实也就是粗知一点皮毛。刘丰说，讲讲看。肖军说，看莫言小说，只记住了两个字――扒皮。看贾平凹小说，只记住了两个人名，女的叫松下裤带子，男的叫龟头正雄。刘丰旋即泄了气，他还以为遇到知己了呢。不由摇摇头一阵苦笑。肖军说，我还有其他理想呢。刘丰说，去去去，你狗嘴里绝对吐不出象牙来！肖军说，嘿，你别门缝里看人啊，士别三日还刮目相看呢。刘丰说，你讲讲看。肖军说，我这些理想是忧国忧民的。刘丰说，你卖什么关子呀。肖军说，我的理想是叫流氓肾亏，叫色狼阳痿，叫贪官污吏染上吗啡，叫英镑美元满天飞，叫坏蛋变成大乌龟，叫敌人都变成炮灰。刘丰笑起来，说，老肖还挺能扯哩。肖军说，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咱不讲国事，来来来来，咱下象棋吧？就摆开楚河汉界。刘丰嘴里说，下象棋就下象棋，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世界谁怕谁？刘丰口气虽大，却总是心不在焉，车走马路，老将离位，士象过河，小卒倒行，弄得肖军啼笑皆非。

青敏结婚那天，刘丰拿出两瓶东北的‘黑土地’白酒，用大瓷碗一个人喝，直把自己灌得胡言乱语烂醉如泥。第二天傍晚时分，刘丰才算清醒过来，这时他听到外面有一种奇异的声响，仔细听，原来是云牌敲击发出的清亮声音。敲击云牌这是江湖术士游走算卦的标志。这个时候的刘丰突然就宿命了起来，不久前朱庄的朱进京老先生驾鹤西游，刘丰很是难过了一阵子，朱老先生几乎是他的忘年知己，为他指点迷津，许多金玉良言，对自己而言有点石成金的奇效。好多事情就是这样，一句话惊醒梦中人，一句话的力量有时候就是一条康庄大道。每每遇到马高镫短，总能从朱老先生那里得到最佳答案。

刘丰朝窗户外面望了望，见一个瘦高的老者在槐树底下安然而坐，深沉悠闲，竟有几分仙风道骨。

刘丰走出家门，来到老者跟前，双手一揖，说，老先生，你给我看看吧。

老先生慢慢抬起眼睛，细细打量了一下刘丰。悠悠地说，你说一下名字，我就能给你一个答案。

刘丰吃了一惊，就报了自己的名字。

老先生捻着颔下银须，说，我知道了，我今天就是专程来找你的，法度有缘人，我这里有一张测算单子，你先看一下，准了，你随心布施，不准，你一笑了之，怎么样小伙子？

刘丰颇觉神奇，忙点头说好。

老先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只把刘丰说的嘴巴张得老大，他不由竖起大拇指，说，高实在是高啊！刘丰低头皱眉深思，觉得其中不乏让人信服的东西，也多少有一点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多日来笼罩在心头上的乌云好像被一阵微风轻轻吹散了，代之而来的是晴空万里，云淡风清。就是为了这一份好心情，刘丰掏出一百元人民币作为卦资递给老先生，老先生长长一揖，飘然而去。

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刘丰赞叹道，高人就是高人，I服了YOU！

然而，这显然是治标不治本，又过了几天，刘丰又恢复了原貌，他也很快就明白了，那个老者，实际上是个骗子。刘丰再次沉溺于雾霾一样的心绪里。因为他的失落太重了，太深了，就像落进深渊的人刚刚抓到一根藤萝，藤萝‘咔嚓’一声突然又断了。

不久之后，红桃像一只快乐的百灵鸟翩翩飞来，投入刘丰的怀抱。刘丰的心情乱糟糟的，对红桃就有些冷淡。红桃在这个时候特别懂事，凡事都顺着刘丰，百般安慰，细心劝导，陪着刘丰哭陪着刘丰笑，时间略长一些，刘丰渐渐有了感动，和她亲近，和她狂欢。有一回，红桃说自己过生日，刘丰马上掏出五百元钱请红桃吃饭，还送给她一枚金戒指。红桃很感动，说了许多缠缠绵绵的贴心话，直把刘丰撩拨的心里头痒痒的。回家之后，刘丰抱住红桃一下子将她撂倒床上，一下子压了上去，红桃娇嗔道，我例假来了，你也弄呀？刘丰很堕落地笑着，说，男人的事也就在马背上和女人的肚皮上。红桃来了小女人的风骚，她主动给刘丰宽衣解带，一边说，刘丰，你就不怕触霉头呀？身上来了这玩意儿，是很忌讳干那时的，不如我给你‘吹箫’吧，那也挺爽的。刘丰摇摇头，说，我就要用我的命根子征服你！刘丰强悍地扳过她的身体强行进入，在红桃的求饶声里，嘿嘿笑着说，老子从来就不信邪！

红桃说的没错，刘丰就触霉头了。当刘丰淹没于红桃的秋波，在红桃明媚的笑容里完成男人的欲望，并且试图把感情的支点放在红桃身上的时候，实际上他已经走进了红桃布下的陷阱。

红桃跟着一个赴灵宝挖金子的男人私奔之后，刘丰曾一度怀疑喧嚣的议论和飞短流长。刘丰比较天真地认为，红桃是单纯的，简单的如同一碗白开水，红桃死心塌地地只爱自己一个，红桃的万般柔情千种风骚，只为自己缠绵，况且，红桃还怀上了自己的孩子。

刘丰还是最终回到了现实，他不得不承认，保险柜里的八万元人民币，两张银行卡，一副三克拉的钻石项链全都不翼而飞，这是铁打的事实。保险柜的密码和钥匙只有红桃一个人掌握。

半个月之后，刘丰回过神来，可是黄花菜都凉了，他气急败坏地骂道，女人啊，女人全他妈的是婊子！

31.红尘来去一场梦

刘丰开始替父亲守菜园子。他晚上就睡在草庵子上。菜园里有绿油油的空气，有蓝莹莹的天，有触手可及的灿烂星光，那浣洗灵魂的清风能够融化所有的人世烦忧。刘丰家有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叫黑背，黑背夜里就栓在庵子前面的一棵杨树上。

晚上，刘丰喜欢一个人听洛阳广播电台的小蕊直播室，风采排行榜和午夜伤感专线，有时候还参与进去，和一个甜美而陌生的声音聊聊天，谈谈人生的酸甜苦辣。这种感觉很适合他现时的心情。电波那头的温柔泉水一样滴滴滋润肺腑。刘丰觉得美丽、虚幻而飘渺，揽于怀中的真实会把许多美妙的东西推得漫远。刘丰认识了永远不可能见面的好朋友玲玲和艾妮。声音世界里，她们是那样的冰雪聪明，那样的善解人意，丝丝入扣地帮着刘丰分析现在，分析未来，明察秋毫地洞穿刘丰深刻的孤独。好几次，刘丰几乎感动的落下泪来。在月儿高挂夜空，树梢迎风起舞的夜里，刘丰默默流泪了，他幸福地哭泣，他看到了童年的绿太阳正从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爬起来，自己和青敏手牵着手，在无边无际的田野上奔跑，河流的颜色也是绿的，流淌着绿色而透明的声音，他们的笑声也绿色而透明，彩虹高挂天庭，微风拂面，暖如春意，蝴蝶翩翩，五彩缤纷，自在旋舞，小鸟在枝桠间弹跳，歌声嘹亮。这个时候，刘丰完全沉浸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嘴唇边幸福的笑容像糖那么甜。

仿佛是有人特意向刘丰示威，他们家的黑背被人用白酒泡蒸馍醉翻后，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杨树的树杈上。刘丰挺伤心的，他与黑背刚刚有了感情，他搞不懂自己究竟是得罪了那路神仙。

一天夜里，肖军来了，摇着芭蕉扇坐在草庵子上根刘丰拍话。刘丰递给肖军一支香烟，自己也点上一支，狠狠抽了一口，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他问肖军，我爹是不是得罪谁了？我们家有什么仇家？有人拿我们家的黑背开刀！

肖军叹口气，说，现在这世道，说太平听太平的，说乱也挺乱的，许多人做坏事，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刘丰喝了一口自备的白酒，垂了两眼泪，把黑背埋在了菜地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肖军说，你犯不着为一条狗难过，过两天我去我舅舅家逮一条给你，保证比你家的黑背漂亮，人家的都是品种狗，特有型！

果然，不出三日，肖军兴冲冲地赶来，怀里抱着一条虎头虎脑的小狼狗娃，它眼睛晶亮，褐色皮毛，身上还有黑色条纹，俨然就是一只小老虎，刘丰一见，乐得合不拢嘴，抱在怀里摩玩不已，它龇牙咧嘴，桀骜不驯的样子很有点气势。刘丰笑了，说，小家伙还挺有个性呢，我喜欢，哈哈哈。刘丰当即为它取名：赛虎。

相处了几天，小赛虎就和刘丰有了感情，在刘丰的身前身后，旋转撒欢儿，形影不离。

刘丰没事就牵着小赛虎四处走走，脸上多了些许亮色。要说，狗自古以来就是人类的好朋友，在许多的时候狗狗是很善解人意的，后来衍生出来的‘狗腿子’就很能说明这一点。一个人的孤独感实际上是脱离群体之后的一种灰暗色调，当他找到一点陪衬抑或点缀之后，就不会再有那样的感觉了。小狗狗的欢蹦乱跳，狺狺叫声，都会在刘丰心灵上激荡起一片快乐的浪花。一段时间里的刘丰心灵是极其空虚无聊的，爱情的灰飞烟灭，情感如同吊在空中的蜘蛛网，摇摇荡荡，空空洞洞，又千疮百孔。一个人在这个时候是单薄的脆弱的，亟需要一种情感滋养的。但是这个时候，自己是没有情感链接的，自己就像是一架断线的风筝在空中漫无目的的飘飘摇摇，不知道自己回落到什么地方。

在一个月之内，刘丰连着失去了两个亲人。先是刘丰年逾七旬的爷爷刘良，他属于无疾而终。在田里锄菠菜，一边还声情并茂地唱着《穆桂英挂帅》的片段，脸上挂着对生活满足的那种笑意，用笑声卫生命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当时，刘良安详地躺在田埂上，祥和地闭着眼睛，跟睡着一模一样。村民四狗发现刘良的时候，还过去开玩笑，说，你这个怪老头，真会耍花活，在家恐怕孩子们日瓜，来地里头偷懒，既讨了巧又卖了乖，真是一只老狐狸！见刘良没有回应，就扯下一棵菠菜，用菠菜叶子在刘良的鼻子前头，来回扫弄，见还没反应，就随口说道，人老奸马老滑，这话一点都不假，你这老狐狸还挺会装鳖咧。他把手指伸到刘良的鼻子底下，好半天，突然就跳了起来，发疯似的往村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不好啦，不好啦，刘良老爷子死啦，刘良老爷子死啦！刘圈子刚把几只羊拴在后院，闻听噩耗，腿肚子直转筋，说话都不利索了，他像一只受伤的羚羊，一跳一跳往菜地狂奔，沿途摔倒了好几次，赶到菜地的时候，已经是鼻青脸肿了。他抱着老爹一通大哭，有人在旁边出主意，说，请赤脚医生田万盛来吧，让他再看看，好有个准谱。孙坚说，还是赶快叫120吧，说不定这是假死，及时抢救或许还能起死回生呢。铁虎说，你这家伙净瞎掰，死就是死，还分什么真呀假的，胡球扯淡。孙坚说，你懂个屁，我舅爷去年就假死一会，抢救的及时，搬过来了，现在扎扎实实，一顿饭能吃仨馒头哩，肩上扛一袋子百十斤的化肥没问题。铁虎说，你舅爷也就五十岁吧？孙坚说，我舅爷今年都八十岁啦。铁虎说，如果有骆驼，我看你绝对不去吹牛。两人在打口水仗，有人看不惯，就骂了一句什么，两人都不说话了。田万盛赶来了，他拿着一只手电筒，扒开刘良的眼皮，仔细看了两遍，摇摇头说，准备后事吧。叹口气，低着头背着手走了。刘圈子说什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他扯开公鸭嗓子，大声对刚刚赶来的刘丰说，你这鳖孙，快打电话，叫120呀，你爷爷才七十多一点，李铁嘴算卦说他能活到九十九呢。刘丰哭着抱住爹说，爹呀，我爷爷不在啦，你就让他安静安静吧。刘圈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他说，爹呀，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啊，儿子对不起你呀！

当刘良笔直地躺在草铺上的时候，刘丰仔细看了爷爷一眼，爷爷仿佛睡着了一样，安详宁静，那么与世无争。他花白的头发依然柔顺，只是脸色有一层灰气梦在上面。一瞬间，刘丰明白了‘千金难买三寸气，一木如隔万重山。’的含义。人死如灯灭，爷爷的生命之灯，被偶然的一阵风轻轻一吹就灭了。人死万事空，一切无影踪。爷爷什么也没有了，也就什么也不用牵挂了，什么也不用管了。爷爷走进了时间深处，融入了茫茫天地，走进了生命轮回里的大自在，再也不役于躯壳的形式了。

不久之后，刘老太君也溘然而逝。刘老太君嫁到刘家半个多世纪，十六岁就做了新娘，与刘良是结发夫妻，白头偕老，自然是情深意长，经历了无数次的苦辣酸甜，两个人的生命实际上已经生长在了一起，密不可分。刘良一殁，刘老太君的精神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魂魄便游游荡荡追随刘良去也。

刘丰悲恸万分，爷爷奶奶是他生命中的保护伞，从前的父亲很严厉，在刘丰小时候，对刘丰而言非常具有震慑力。爷爷奶奶特别疼刘丰，刘丰的小名是爷爷刘良给起得，叫宝宝。俗话说‘隔辈儿疼，隔辈儿疼’，有了爷爷奶奶的照料，刘圈子就成了笼子里的老虎，徒有威风，却没有了杀伤力。爷爷奶奶的偏袒就像太阳的手那么温暖，永远在他头上抚摸。

32.戏梦人生

刘丰拿出一万元请来四拨唢呐班子，高搭台子，演员粉墨登场，好一番吹唱。他又拿出八千元给二老建坟立碑，以资纪念。

这个时候，刘丰的头疼病又开始犯了，一阵一阵，一裂一裂地疼，像刀剜像斧劈，苦不堪言。很长一段时间，他的眼前只有哗啦啦漫天飞舞，如冬日的大雪，满世界白色。肖军和李松过来，劝刘丰节哀顺变，他们说，人都有那一步，老人辞世属于喜丧，不应该过度伤心。况且他们泉下有知，肯定希望后人好好活着，这样他们方才能够瞑目。好几天，刘丰都不说一句话，他面如白纸，发如蓬蒿，两只眼睛凹进眼眶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刚刚从鬼门关里被营救出来。刘圈子很为儿子担心，他偷偷找肖军，想让他好好劝一劝刘丰，这样下去，一个好端端的人就废了。

肖军拎着酒菜来和刘丰对饮，刘丰唉声叹气，肖军劝。刘丰说，心里的苦楚谁能知道啊？肖军说，其实我知道你的心结，我知道你信不信？刘丰摇头一阵苦笑，说，不可能。肖军诡秘一笑，说，不就是个女人吗，至于吗，女人，你莫要太尊重，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有语道，天涯处处草，何必寻烦恼，不值得。刘丰还是那样，植物人一样可怕，把肖军弄得也没了辙。

刘圈子建成后花园之后，刘丰就搬了进去，他望着一盆盆仪态万方的花卉，它们生机勃勃又芬芳四溢，刘丰的笑容就像云层后面的日头缓缓爬了出来。适逢黄庄集会，刘丰又弄回来猪鸡鸭鹅兔子圈养起来。冬日里，刘丰喜欢在阳光下看一些佛经方面的书籍，或是到河堤上，河滩里走走，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