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房子
很凄惨的小说,让我想起了卖火柴的小女孩。萧伯纳说:“人生有两种悲剧,一种是没能得到心之所爱,另一种是得到了。”
傍晚时分玛瑙背着书包回到家,一脚踏进院子,便听见呯呯啪啪的声音。父母又打架了,玛瑙想。她的脚步定在院里,进退两难。然后就听见父母的争吵声和弟弟妹妹的啼哭声在充满鸡屎味和尿臊味的院落滚动。玛瑙悄悄钻进灶房,开始做饭。劈柴塞进灶膛,找了半天才从案板下面找到一盒火柴。火光燃起来蓝汪汪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黑锅底,盖上锅盖,从缸里捞出两疙瘩臭烘烘的咸菜,上面爬着白色的蛆。她用一盆清水洗净这些呆头呆脑的家伙,就开始切菜,他红肿的手有点抖,刁钻的风从窗窟窿灌进来,比刀子还锋利,她又抖了一下,父母的骂声此起彼伏。菜刀一滑,她手指破了鲜血刷流出来,点点滴滴落在案板上。她忙捏住伤口,从门后捏撮灰按在伤口上,在衬衣上撕下一条布,缠住指头。她脸有些苍白。片刻,赶紧舀一瓢凉水洗掉案板上的血迹。切好菜,和了锅,待锅复滚一阵,用抹布垫住锅耳朵,吃力地将锅移下灶台。她走到院中,天略黑下来,父母仍在撕打,在门口立了好一阵,父母似乎熄了战火,只剩下疲劳的喘息声,她方怯生生地叫道,爹,娘,吃饭吧。爹从屋出来怀抱独子金宝,脸阴沉着,咚咚去了灶房,娘走到门口披头散发,袒胸露乳,目光失神,脸上有几道血痕。珍珠和葡萄站在娘身后,,光着脚丫,浑身瑟瑟发抖,鼻涕眼泪淌了一脸。玛瑙拉住两个妹妹,又叫,娘啊,吃饭呢。娘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钻进里屋嗷嗷哭起来。爹喂金宝吃完饭回屋睡觉,玛瑙扯着两个妹妹进厨房吃剩饭,三人狼吞虎咽,吃得格外香。玛瑙温水给妹妹洗脸,又洗了脚,一个一个抱进屋,在外间的地铺上,用被子将他们裹好,掩上门回到灶房,玛瑙点亮了煤油灯,从书包里掏出书和本子,开始写作业,她跪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案板是她的书桌。油灯光是很暗淡的昏黄,洒在她焦黄的头发上,苍白的脸上。风仍从窗窟窿往里灌。他在作业本上撕了一张纸,用筷子蘸了汤汁,把洞口糊上。作业写完,他开始用几页挂历纸做工艺品,这是老师要的元旦手工比赛的任务。挂历纸是好朋友苹果送的,苹果说她爸在大队,每年都发好几本挂历呢,挂历纸又白又光有厚实,苹果的书都是用挂历纸包的,玛瑙羡慕死了。苹果答应了玛瑙的请求,玛瑙答应了苹果的一个条件,帮苹果做一件工艺品。玛瑙手巧,苹果不止一次夸过它。玛瑙拿着一把小剪子、一瓶胶水,一盒十二色彩笔,这些东西都是苹果送给她的。她很快做成一只军舰,用彩笔一修饰,栩栩如生。她当然没有见过真军舰,只在苹果的画册上见过。接着他开始做一座楼房,这座房子的形状他在苹果的一本童话书里见过,看了就长在心里,挖也挖不去。这座房子有两层,有玻璃窗,有玻璃门,屋里有新床新被,桌子上摆着彩色电视机,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玛瑙用彩笔精心点染着,眼前生出五色光芒,她感到温暖极了,幸福极了。半夜里,玛瑙趴在案板上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住进了童话里的房子,天使一样快乐,弟弟妹妹也有了自己的房屋,兴奋得手舞足蹈。但她很快又醒了。爹拎着她的耳朵,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油灯里的油已见底,一簇色火苗奄奄一息的样子突突跳着。爹一身酒气,他撕下窗户上那张作业纸,骂,你拿老子的血当水洒咧,败家子呀!他突然蹲到地上,呜呜哭起来。玛瑙跪在爹面前,说我再也不敢了,爹。窗窟窿里飞进一片片雪花,打在玛瑙脸上,她颤抖了一下,灯灭了。她进了屋,钻进两个妹妹的被窝,却发现被子上一片汪洋。
玛瑙的纸房子获得了一等奖,老师奖了她五元钱,让她买一些学习用品。谁知这钱却成了爹喝酒的资本。那个大雪飘扬的夜晚,玛瑙给爹打酒回来,在自家大门洞踩到恋人一条狗尾巴,只是一条流浪而饥饿的野狗,疼痛让它疯狂起来,冲着玛瑙的小腿反咬一口,玛瑙妈呀叫了一声,手中的酒瓶摔倒青石条上,啪一声碎裂开来,浓浓的酒香在在风雪中源远流长。野狗嗖地一声射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门开了,爹从门槛上跨过来,一脚蹬在玛瑙的肚子上,玛瑙凄惨地叫了一声,身体飘起来滚到雪地里。
三日后,玛瑙死了,她一条小腿红肿高大,她安详地避着眼睛,嘴角是幸福的笑容。她怀里抱着那只纸房子。埋她的时候,爹掰开她僵硬的手指,把纸房子扔在地上,一脚踩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