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样跟我说话

自从小曼妈妈再婚后，小曼一直住校，几乎没回过家。

她妈妈是医学院附院的医生，在附院的产房里生下了她。后来，小曼进医学院的托儿所、幼儿园，再后来是附小、附中，直到现在。小曼曾对她的同学讲，她毕业后就留校考硕士、博士、博士后，总之是不出去啦，最好死也死在医学院，那样的人生才算是圆满，特传奇。同学开玩笑说，你年纪轻轻就把一生想完了，以后还过不过？小曼说这有什么，人家古代皇帝一坐上龙椅就开始修坟墓，那叫视死如归，无所畏惧，是大境界，你懂什么！

其实小曼是很少讲话的。她回答别人一般只用几个字，走路遇上熟人最多笑笑就算是打招呼，平时也不和别人玩儿，学校的各种活动她更不参加。同学们都不喜欢她，可是她根本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她时常站在卫生间的大镜子前，上下左右审视着自己的五官、三围、发型和服饰，直看到满意为止。然后，她歪着脑袋问自己：我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喜欢我？

小曼有个男朋友，读临床心理学，也不太爱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谈了五六年恋爱，对彼此的习惯爱好以及身体都了如指掌。每个周末晚上他们约会一次，看通宵的成人电影，或是去学院附近的小旅店开房间。寒暑假里，同学们都走光了，小曼不回家，也不让男朋友回家，她搬到男生宿舍和他一起住，买个煤气灶做饭吃，出双入对，俨然是夫妻一般。学校在这方面制度不严，没人管。

小曼的成绩很一般，每门功课都刚好过关，她也不怎么放在心上。男朋友就劝她说，认真点念书吧，我还想毕业后我们一起去澳大利亚留学呢。

小曼撇撇嘴说，我才不去呢。在医学院呆着不挺好吗。你也不许去，就这样陪着我！

男朋友叹了口气，说，小曼你怎么像个孩子，这么依赖我，都是我把你宠坏了。

小曼就哭着说，你烦我了是不是？我家里人不要我，你也不要我啦是不是？你是不是玩腻了？你敢欺负我……呜呜……

男朋友真的不耐烦了，说你每次都这样胡搅蛮缠，有意思么？我看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等你冷静下来再说吧。

小曼说，你是不是想和我分手？你要是敢那样，我就死给你看！

男朋友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小曼请了病假，一连几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动不说话，两眼瞪着上铺的床板，样子怪吓人的。同屋的女孩子轮番劝她，没有丝毫效果。其间她男朋友来过两次，拎着她最爱吃的猕猴桃，叫她，她不理不睬；道歉，她无动于衷。男朋友摇摇头，回去了。

这样躺了四天，小曼突然让同屋的女孩帮她打饭，说她饿了。吃完饭，喝了一瓶橙汁，她梳洗打扮，夹起教材高高兴兴地去上课，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令一屋子的人瞠目结舌，以为她肯定疯了。从此，小曼变得比以前还正常，每天早出晚归，废寝忘食，学习异常刻苦，成绩很快在班里冒了尖儿。

后来，男朋友找到她，说，那天是我不好，原谅我吧。

小曼说，算了，你说的也有点对，我不能依赖任何人，任何人！

他们就这样和好了。

又是周末，同屋的女孩子们都有各自的活动，宿舍里只剩下小曼一个人。男朋友来了，约小曼去看电影。小曼说她只想一个人看会儿书，不想去。男朋友说，最新的好莱坞爱情大片儿，三十块钱一张票呢，走吧。小曼说，什么爱情，现实生活里有爱情吗？有吗？都是骗人的！男朋友心疼地看了一眼那两张粉红的纸卡，揣进裤兜里，又说，那我们出去住吧。好久没在一起了，我……挺想的。

小曼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盯着他看，仿佛在看一只发情的雄性动物。她说，不就是那点儿破事儿嘛，有什么意思，我发现你这人越来越低级庸俗，越来越没品位，不如趁年轻多看点书。

男朋友不悦地说，你倒一本正经了，以前是谁隔三差五的就缠着我那什么的？

小曼说，你真的很想啊？趁现在没人，来吧，不过得快点儿，三分钟够不够？说着，她噌地脱掉毛衣，只剩下白色的胸罩，接着就去脱牛仔裤。

门窗敞开着，金色的夕阳灌满了整个寝室。走廊里不时有人走动、说笑，操场上传来喊叫声和哨子声。男朋友咽了口唾沫，说，你真让人受不了！

我就这样，受不了你滚呐。小曼把毛衣摔在地上，冷淡地说。

男朋友掉头跑出门去。

小曼发了一阵呆，穿上衣服追到楼下。见他站在花坛边哭，小曼就说，是你欺负了我，你还有脸哭！

我为什么不能哭？我几年的青春都白白浪费在了你身上，到头来却一无所有，你简直是个害人精，变态狂！

好哇，你敢骂我！小曼扬手打了他一耳光，声音很响，引得许多人往这边看。

男朋友捂着脸说，既然这样，我就没必要再忍你了。说着，也打了小曼一耳光，然后拂袖而去。

小曼气得浑身发抖，在他背后喊：我死给你看－－

第二天早上，同屋的女孩叫小曼起床，见她一动不动，过去推她，才发现她全身又冷又硬，早已死了。枕头旁扔着一个空的小药瓶，没有标签。

小曼的尸体被推进了附院的太平间，终于如她所愿：一生都没有离开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