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

水月坐在月亮底下，坐在麦场里。

满场的麦秸垛，在月光里白花花，银闪闪，水月像是坐在飘忽的云里了。天上没有云，干净得空茫。水月望望远处，远处是黑魆魆的玉米田，风一吹，叶子唰啦唰啦的响，仿佛有人弓着腰在里面来回走动。

水月有些害怕。她想回家去。

这时，他来了。瘦瘦的，高高的，戴着眼镜。虽说每天都在泥土与汗水中摸爬滚打，他仍然穿着雪白的衬衣，身上散发着洗发水和香皂的味道，裤子有点旧，但是也很干净。这都是让水月非常喜欢的。

村里人却不这么看。不像个正经种地的！老年人常这样评价他。

今晚他的脚步声有些沉滞。他在水月身边坐下，拉住她的手，轻轻握着，摩挲着，两眼也去望远处。远处是无尽的深冥。起雾了，看不远。

两人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昨天你去哪儿了？水月问。

我上县里找张县长。

他咋说？

我没见着他。听说他因为查处王乡长的事得罪了一些人，被调到别的县去了。

那咋办？没有张县长的支持，谁还会给咱们贷款？

他低下头，好久才说，我回来又往信用社跑了一趟……

咋样？

他缓缓地摇摇头。

起风了。水月感到有点儿冷，钻到他的怀里。他环抱着她，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头顶。

要不你别办厂了，咱们也去南方打工吧，你看别人不都是那样过的。水月仰起脸，发现他明显的晒黑了，也更瘦了。水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他咬着嘴唇，仿佛在思考，缓缓地，但是非常坚定地说，不，再难我也要把工厂办起来。办了工厂，咱们这儿的粮食、蔬菜就能搞深加工，就能赚钱，大军他们就不用再去打工了。你看大军，没挣到钱，手也让机器轧掉了，以后的日子可咋办呐。

还是想想你自己吧！水月几乎哭着说，咱俩的事咋办呢？

他叹了口气说，俺嫂子不是向你爹提亲了嘛，可你爹嫌俺家穷，不同意。

水月紧紧抱住他的腰，说，你带我走吧，咱俩去深圳，去北京，就是去新疆我也跟着你，我们永远不回来了。

你再等等，水月，等我把工厂办起来，一切都会好的，啊。

你让我等到啥时候啊。水月说，今天我姨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乡里刘主任的儿子，我爹我妈都同意，你说我咋办？

他浑身一震，问，那……那你的意思呢？

我不知道。他沉默了，停了一会，说，你要是……我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能幸福，只要……

水月忙用嘴唇堵住他的话，泪水流进两人的嘴里，又咸又苦。

不让我嫁你，我就去死。水月说。

他疯狂地用力搂紧水月，好像自己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她。水月感到一阵眩晕和窒息，她凄楚地笑了，任眼泪在脸上纵横流淌。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说，我的心就在这里，永远是你的。他颤抖的手指触到水月胸前柔软的曲线，便如一只流连的蜜蜂，抚摸着，寻觅着，久久不愿离开。水月感到心在发热，在膨胀，她说，今晚我……就把我给你吧。

他慌忙说，不，我们不能那样呵。

你怕啥呢，这儿又没人。

有月亮哩。

两人一起抬头看月亮，泪光中，月亮是一堆银色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