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失去爱

他走出书店，发现自行车不见了。

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是他花五十块钱从废旧市场买的，偷去也只能当破烂儿，卖不了几个钱。这年头，连小偷都穷疯了，真他妈的晦气！

感觉今天流年不利，确实够点儿背的。一大早，房东堵住门要房租，编辑部又打电话说，他的小说内容太空，要抓紧时间再写一篇补上，绝对不能误了报纸的出版，跟催命似的。吃早点吃出个苍蝇，上厕所踩中了大便，现在唯一的自行车也丢了，倒霉的事接二连三，令他不胜其烦。

只好走着回去。

回到住处，他走得两腿酸痛，浑身是汗，正要进屋，却看见女朋友拖着大旅行包坐在口，已等得不耐烦。他喜出望外，沮丧和疲惫一扫而光，但是随即就想到：唉，又多了一张嘴吃饭。他挣的那点稿费除了交房租水电费之外，勉强糊口，现在加上女朋友，够呛！只有拼命写东西换钱了。他说你怎么不打个电话，是不是突击检查，看我有没有金屋藏娇？

女朋友说，你那水平还藏娇呢，也就我视力不好，看走了眼，换别人谁跟你呀。说着，竟有些伤心的样子。

女朋友是他的大学同学，因为她的父亲大小是个官儿，利用关系让她毕业后顺利进了县委大楼。而他上下活动了半年，也没找到工作。不是人家嫌他专业不对口，就是他嫌单位不理想。万念俱灰之后，他一咬牙，把档案扔在人才中心，只身来到北京，凭着文笔还算可以，搞起了写作。他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他的小屋里阴冷潮湿，摆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床，书刊报纸稿件胡乱堆在地上，连个下脚的空隙都不好找，房间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真不知道你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女朋友眼圈红了。

就这么过呗。他故作轻松地一笑，说，中学那时，七八个人一间房我们不是都熬过来了。

吃过晚饭，他便坐下来奋笔疾书。这是他的习惯，每天不写够一万字绝不休息。因为买不起电脑，他只能用钢笔写，右手的中指已经磨出了硬茧。自由撰稿人，听着很潇洒，其实就是靠卖字为生，人家编辑要什么内容得写什么内容，要什么风格得用什么风格，每一个字都要看编辑的脸色，否则就不能变成钱。他有时觉得自己就是一部写字机器，白天晚上，搜肠刮肚，不停地向外倾泻着文采和智慧，灵魂与生命。没办法，不写吃什么？

女朋友坐在床上，看他的书，翻了一会儿，感觉无聊，叫他，你别写了，陪我说说话，人家大老远来看你，就这待遇？

他只得停下笔，揉揉酸胀的眼睛，走过去吻了她一下。

半年不见，你难道不想我？她生气地问。

怎么不想，我都想疯了。他的手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那你还不快点儿。她脸红了，自己脱着衣服。他也脱着衣服。在两人的喘息声中，她愉快地说，明天我们出去玩吧。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说，你不知道，为了迎接奥运，最近所有的景点都在翻修，没什么好看的。他说这话有点儿心虚。北京当然有很多好玩好看的地方，不过去哪里都要花钱呐。只有做爱不花钱，而且据说还能减肥抗衰老。他想到这些，就更加卖力，直到她浑身瘫软连连求饶。

休息了一会儿，她说，要不你复习考研吧。

他苦笑着说，你知道，我的英语和政治一塌糊涂，根本考不上。

你没有正经工作，光这样漂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他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也不再说话，幽幽地望着天花板。一片黄褐色的雨水的渍痕就在头顶的位置，有点像只离群的孤雁。

三天后，女朋友要回去了，他送她到火车站。临上车时，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与他拥抱吻别，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淡淡地说：

我们分手吧。

啊？他没明白她的意思。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明白，生活中只有爱是远远不够的。我爱你，可我毕竟是女人，我更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一份安全感。说完，她流着泪跑向检票口。等他完全弄清楚她的话，火车已经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