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牛情未了

十二岁的钱小宝做梦也想不到，为了一只小野兔，竟然把爸爸钱木匠刚买的一头大黑牛给丢了。眼瞅着天越来越黑了，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眼泪憋不住地稀里哗啦地流了下来......

（一）

晌午的日头有点偏西的时候，小钱庄的钱木匠才领着儿子钱小宝酒足饭饱地走出集镇上的小饭馆。他解开门前那头才买的黑氺牛的缰绳，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儿子，让他把黑氺牛顺顺当当地牵回家，自己左歪右斜地往镇里干活去了。

一路上，钱小宝的心情始终被爸爸给他买的新书包激动着。他不时地左翻右弄看那崭新的书包，心头的兴奋劲儿甭提了，哼起的曲儿都有些走了调。

走着走着，钱小宝便觉得体内有股急迫的尿意袭来。于是，他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影，便神闲气定地站在路边，斜靠在一颗大柳树上，肆意地向下面乱草丛生的干水沟里撒了起来。恍惚间，他的眼睛瞥见一个什么东西从草丛中一跃而起。把他吓得一激灵，尿也戛然而止。他眨巴眨巴眼一看，原来是一只受到了惊吓的野兔子，正在沿着沟底逃窜。钱小宝不由得更来了精神，他顺手丢下牛缰绳，一冲而下，顺着干沟底就撵了上去。

他两眼死死盯着野兔的身影，他发现野兔的尾巴后面好像缠绕着什么东西。那只野兔像是在故意戏弄钱小宝似的，不远不近地在前面跳跃着。“你这个小兔崽子，我看你往哪里跑？”钱小宝脚底使着劲，心里发着狠地叨咕着。

就这样，一个在前面舍了命地跑，一个在后面拼了命地追。也不知跑了多远，也不知追了多久，在一块刚伸枝展叶的红芋地里，那只野兔子惊慌失措地钻进了一丛稍显茂密的红芋秧下。紧跟着，钱小宝也拍马杀到。他瞅了瞅，心中暗喜，毫不犹豫地挺身来了个饿虎扑食。谁知竟差之毫厘地只按住了野兔身后拖着的东西。而那野兔却趁势往前一冲，竟挣脱了那东西的缠绕，离了弦的箭似的撒欢而去。眨眼间，便没了踪影。钱小宝喘着粗气，懊恼地站起身，往手中一看，是个农村中常见的黑乎乎又脏兮兮的抽旱烟用的烟叶袋子。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满了旱烟叶。他恼羞成怒地顺手一把扯开扎着袋口的线绳，掏出里面的东西一看，顿时，他惊得呆若木鸡。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里面装的竟是一叠百元大钞！

这时，天色已有些暗了。钱小宝四下里瞅瞅，赶紧把那些钱又迅速地塞进烟叶袋里，用手紧紧地攥着，并顺势揣进了衣兜。他又极快地看看四周，强压着怦怦乱跳的心，便逃也似的冲出了那块红芋地。

田野的晚风夹着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钱小宝兴奋的头脑也清醒了些。这时，他才想起那头黑水牛。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汗津津的脑门，顾不得多喘口气，便三步并作两步地沿原路往回奔去。

可一路火急火燎地找来，一直到了那棵大柳树旁，别说是黑水牛的影子，就是连声牛叫，他也没听见。这下，钱小宝可真是傻了眼，慌了神。他真怕落了个“捡个芝麻，丢了西瓜”的下场。

天渐渐黑了，钱小宝急得恨不能把自己的眼睛变成兩盏探照灯，射破那夜的黑幕，去搜索那丢失的黑水牛。他一个劲地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先把黑水牛拴好再去撒尿。栓牛的屁大工夫，也憋不死自己呀！无奈之下，他见道就走，逢人便问。可是那头黑水牛像是从地面蒸发了似的，踪影皆无。而他自己几番奔波下来，倒是早已累得气喘如牛......

（二）

当钱小宝筋疲力尽地回到家时，家人早已吃过了晚饭。他心不在焉地支应了妈妈的问话，便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小屋。他悄无声息地插紧房门，顾不得肚饿腿疼，轻轻地掏出那个他几乎一直没放开手的烟叶袋儿，一把拽出里面所有的钱，手忙脚乱地数了一遍。他简直惊呆了，袋里的钱数竟和他爸爸买牛的钱分文不差。他又仔细地数了一遍，一点也不错。他又学着大人的样子对着灯光照了照那些票子，可他并不能辨出它们的真假。想着今天发生的事，钱小宝像做梦一样，不由得愣住了神：“这是咋回事呢？”

第二天一大早，一宿没睡安稳的钱小宝两眼惺松地走出院门，他心里还在想着走失的黑水牛和那个烟叶袋。虽然昨晚他支支唔唔地应付过去了妈妈，可今晚爸爸就会从镇上回来了。如果再找不回来黑水牛，他真不知道该如何交代了。正胡思乱想间，他就看见从村头走来一个看起来有些面熟的小伙子。钱小宝不由自主地揉了揉两眼，再一看，可不是吗？朝自己走来的正是昨天和卖牛老汉一起卖牛的那个小伙子。钱小宝心里莫名地一惊，马上想到了烟叶袋里的那些钱，莫非......

“小弟弟，昨天要不是我爸和你爸多唠叨了几句，你说让我上哪儿找你去呀？”显然小伙子也认出了钱小宝，说着话人就到了他的面前。

钱小宝心里有些忐忑不安，难免心虚地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昨天你家买的黑水牛是不是丢了？”小伙子憨憨地一咧嘴说。

就这一句话，惊得钱小宝差点没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他心里更加七上八下起来，说的话也变得语无伦次：“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牛现在就在我家里。我就是来找你去牵牛的。”小伙子仍憨憨地一咧嘴说。

钱小宝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但他看到小伙子一脸真诚的笑，他觉得自己这次是真正的走进一座迷宫里了。

（三）

赵家庄的赵老实一家三口独住在村子的最东头的一个小院里。平日里很少见他家里人在村里走门串户。但赵老实有两件宝，赵家庄的人几乎是家喻户晓。一个是他中年抱养的儿子，一个是他多年饲养的黑水牛。

平日里，儿子赵天亮在县城里上学。赵老实就和老伙计黑水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帮着村里外出打工的人家忙碌着田里四季的农活。也正是靠着自己和黑水牛的劳动，他才能咬着牙供儿子上完了初中，又念完了高中。儿子也挺争气，前些天从学校拿回来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这着实让赵老实老两口欢喜得好几天没合拢嘴。可是随着儿子开学日子的逼近，这几天，赵家老两口也越来越为儿子的学费而着急上火。夜里千般苦思，日里万般冥想，老两口仍无计可施。这天晚上，筹钱无门的赵老实不得不把目光盯在了自己心爱的黑水牛身上。卖牛的念头让赵老实的心抽搐似的疼，这头黑水牛可正怀着崽啊！

咬了三回牙，跺了五次脚，一大早，赵老实便含悲忍泪地牵着精心喂饱后，又细心梳理好的黑水牛上路了。儿子赵天亮也焉头耷脑地跟在后面。一到集镇的牛市上，格外惹人注目的黑水牛便吸引了一个又一个的买主。可是，他们都在赵老实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杆的犹豫不决中失望而去。眼见天近正午，赵老实望了望蹲在一旁的儿子，最后狠了狠心，用力磕掉了烟锅中的烟灰，把牛出了手。他生怕自己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没有卖牛的勇气了。

天已晌午了，赵老实还依依不舍地跟在黑水牛的身后，叨叨不休地对买牛人询长问短，并不厌其烦地左叮咛右嘱咐。眼见着买牛人自顾自的拴好黑水牛，毫不理会地领着孩子转身走进了一家小饭馆里，他才唉声叹气，一步三回头地领着儿子赵天亮走到了集外一处偏僻的地方。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叠卖牛的钱，又细细地数了一遍。再小心翼翼地卷好那叠钱装进了自己空瘪的烟叶袋子里，紧紧地扎好袋口，递给了儿子。自己一言不发地转身又走向集里。赵天亮知道他是为自己借钱去了。

回家的路上，无精打采的赵天亮握着兜里的钱，想起父亲和黑水牛年复一年地起早摸黑，风吹日晒，形影不离的日子，心里头就一阵阵揪着似的难受。是啊，为了给自己凑齐上大学的费用，今天父亲竟亲手把正怀着崽的黑水牛给卖了。他觉得自己是个无情无义又无能的人，更是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人。想到在，他更加心酸不已，两行眼泪情不自禁地涌出了眼眶。他使劲地抹了把脸，便又想起刚才那个买牛人砍价后，那得意洋洋的小鼻子小眼，他不由得恨恨地“呸”了一声，心里骂道：“要不是上大学，你给再多的钱也甭想摸它一根毫毛！”

就在赵天亮七思八想的时候，抬头间猛然看见前面不远处“噌”地蹿出了一只野兔子，倏地一头钻进了路边的一堆麦秸垛里。这个不速之客地出现，顿时赶跑了赵天亮的无精打采，激起了他往日学习时的精神头。他轻手轻脚地快步靠上去，屏住气息，弯下腰来，伸出两手作围拢状，猛地往前一扑，几乎没费吹灰之力，便麻利地按住了麦秸中瑟瑟发抖的那只野兔子。

意外的收获，使赵天亮原来揪心疾首的情绪在野兔的挣扎中变得兴奋起来。他左手紧紧地抓提着野兔的耳朵，右手在上下衣袋里翻找着可用来捆绑野兔的东西。可掏来掏去，他只掏出了那个装着卖牛钱的烟叶袋。他迟疑了一下，面对拼命挣扎的野兔，迅速地用扎在袋口上余下的线绳捆住了野兔的两条后腿。失去自由的野兔在他怀里左突右冲地扭动着，一点也没有放弃求生的本能。这时的赵天亮怀里搂着这只肥嘟嘟的野兔，只想快点回到家中，他似乎已经闻到了那久违的喷香喷香的肉味。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赵天亮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就会发生的那么突然。当时，他正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家赶，匆忙之中，他只觉得脚下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没把他撂趴下。就在他摇摇晃晃，两手有些松动之时，静若等死的野兔似爆发了全身的力量，身子猛一扭动，被绑住的两只爪子奋力地蹬在赵天亮的肚子上。就在他猝不及防地一愣神之际，野兔已挣脱到了地上。等他反应过来，野兔已一溜烟地连蹦带跳地钻进了路边的庄稼地里。赵天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烟叶袋起起落落地也随之而去......

赔了夫人又折兵。这让赵天亮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他疯了似的在那块庄稼地里，来来回回地千寻万觅那只该死的野兔。可任凭他地里寻它千百度，也未见野兔身在何处。现在，他真正明白了“动如脱兔”的意思了。他开始后悔自己不该为贪一只野兔的便宜，却吃了个天大的亏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赵天亮才木然地拖着两条僵硬的腿，两手空空，疲惫不堪地回到了赵家庄。一只野兔竟白白地拖走了自家的一头大黑牛，到现在他也不相信这是真的。想父亲一辈子老老实实地种田吃饭，自己也一直认认真真地寒窗苦读，都从没有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他直怨老天爷怎么这样不长眼睛呢？

他慢慢腾腾地走近了自家的院子，堂屋里的灯亮着，他知道是家里的人在等着自己。该怎么和他们说呢？这可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呀！还有啥法子能弄到钱呢？就在他愁眉不展，冥思苦想的时候，借着屋内射出的散淡灯光，他发现一团朦朦胧胧的黑影在自家的院门前晃动。紧接着，他便听到了一个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亲切的声音。他紧走几步，定神一看：天啊！自家的黑水牛也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呢！

（四）

从钱小宝跟他来家里牵走黑水牛后，赵天亮便把自己闷在了屋里。牛没了，钱也没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一声不响地斜躺在床上，望着空空的牛屋里，把一只旱烟杆抽得烟锅发红的父亲发傻。

昨晚，当他见到黑水牛的一刹那，禁不住留下了五味杂陈的眼泪。他曾一度产生了不再让父亲卖牛，自己也放弃上大学的念头。可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梦想，还有那个买牛人丢牛后的心情，他立马又愁眉苦脸了。整整一夜，赵天亮窝在自己的屋里没合眼。虽然他没想出一丁点儿的办法，但他和父亲却认定天一明要去找到那个买牛人。

屋外的天又渐渐地暗了下来，赵天亮仍蜷缩在里屋的黑暗中。他两眼呆呆地盯着屋顶出神。就在这时，恍惚中，他好像又听到了那个熟悉而又亲切的叫声。他条件反射似的一骨碌爬起来，连鞋也没顾得上穿，就奔出了屋子。赵老实也随身而动。他一拉开院门，果然看见了自家的黑水牛，还有旁边站着的钱小宝和他的爸爸钱木匠......

原来，从钱小宝牵牛走出赵天亮家院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从话语中断定，那个烟叶袋子就是赵天亮的了。回到家里，他望着失而复得的黑水牛，思前想后，心里矛盾极了。他烦躁地把自己关在了屋里，午饭也没心思去吃。他的眼前不时浮现出赵天亮那憨憨的神情......

傍晚，当钱木匠从镇上回到家后，钱小宝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钱木匠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沉默了一会儿，用力扔掉手中的半截烟头，他利索地揣起那个烟叶袋，快步走到院子里，伸手牵过黑水牛，随即走进了暮色中。钱小宝也不由欣喜地撵了上去。

（五）

钱木匠父子已走远了，赵老实父子还直直地站在院门前。赵老实一手抖抖地抚摸着黑水牛，一手紧紧地攥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烟叶袋，两行老泪已不知是第几次又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他的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钱木匠刚才的话：“兄弟啊！啥也别说了。‘君子不夺人所爱’，这牛，我物归原主。这钱呢，算是我付给你买牛犊的定金。只是别忘了，到时多了可要退呀。”

夜更黑了，赵天亮仍独自站在院外，他抬头望着满天的星星，猛然觉得：这个夏天，只有今晚的夜空是那么明，是那么亮，是那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