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满地

江南木屋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6-18 15:58 责任编辑:青青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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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细腻的手笔,道出了多少留守儿童和老人的心酸;也道出了无数爸爸妈妈的无奈......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在这里,只是一种梦境吧!

山路曲折地在车轮下蜿蜒着,灰蒙蒙的云雾虚幻般地包裹着隆隆的车身。昏黄的车灯虚弱得只能照见车窗。司机不断地去擦玻璃上的水雾,以便能分清行驶的方向。虽然只是辆小三轮,车上却挤满了人,与大包小包拥挤着,连空气都觉得紧张了。云雾依然缭绕着,伴着人们口中呼出的雾气,车上的人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脸,没有谈笑,没有私语,只有相同的表情写在不同的脸上。

女人把头埋进怀里的包中,身体随着地面的坑洼起伏不定。女人想着,此时的宏儿肯定还在睡梦中,鼻翼一张一翕发出均匀的微酣。一侧身,销售一阵乱摸,却抓了个空。猛地惊醒,哭喊着冲出门要妈妈,一路狂奔。单薄的睡衣飘忽着。女人不顾一切地跳下车来,紧紧地抱住孩子。可一睁眼,怀中依旧是那个沉重的背包。

女人知道,孩子不愿她离开。昨天收拾行李时,孩子就一直偎在她身边,看着妈妈把衣服折好,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小伙伴喊他出去玩也不搭理。女人收拾停当就打开电视陪着孩子看动画片。可孩子似乎对跳跃的画面并不感兴趣,头扭在一边。半天终于冒出一句低低的声音,“能不能不走啊?”女人心头微微一颤,一把抱过孩子,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宏儿乖。爸爸还在厂里等妈妈呢。等那不忙了,爸爸妈妈一定好好陪你,好不好?”孩子抬头望了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天空开始昏暗下来,似乎要吞噬了整个村庄。女人在厨房忙碌着,砧板切得“啪啪”响。锅里的油滋滋地翻着浪儿,老远就闻得到香。

这天的晚饭异常丰盛,如年夜饭般。女人给每个人都倒了满满的一杯葡萄酒,连一直不让沾酒的孩子也意外的分到了一杯。老人捱了一小口问道,“东西收拾好了?”“嗯,也没什么好收的,就几件衣服。”“别落了什么。唉,你看这年过的,去年你没回来,今年家辉又没回来,村里就剩下些老的老小的小了。”在一旁的老奶奶摇了摇头,叹息着说。“孩子还小,不怎么懂事,该骂的时候还得骂,该打的时候还得打,别太惯着他了。”女人放下筷子,看着身边的孩子,目光轻柔地拂过,伸手摸摸孩子的头。老人夹了口菜,起身拿了瓶白酒过来,那是他喝惯了的老光明。“家里的事你就别管了,你们在那头自己要好好的。得空就回来看看孩子,怪可怜的……”

晚饭吃了很长时间,桌上的菜大半没有动过。女人收拾好碗筷也不急着洗刷,跟孩子玩起了打手的游戏。这次孩子显得很乐意,那是他最擅长的。娘俩玩得正欢的时候电话响了。“是爸爸!”孩子猛地一起身,抢过电话就喊爸爸。果然是家辉打来的。女人赶紧叫来两位老人,想让他们也听听他们儿子的声音。老人一个劲摆手,说耳朵不好,听不清,让家辉少说些,长途,贵!身子却使劲往孙子那边靠去。只听那头叫宏儿要好好听话,没事时帮忙烧烧水,择择菜,要好好念书。孩子这会却一个字也不说,只是一个劲的点头,然后望了望妈妈,迟疑着把听筒递了过去,“爸爸让你听。”女人一边说着爹妈都很好,宏儿开学还有十几天,让家辉不要操心,一边招呼着让老人接电话。老人赶紧摆手向后退去,示意着耳朵不好。女人也不便多说什么,只说让记得到时去接她,便也匆匆地挂了电话。

明天要赶车,自然要早睡的。女人坐在床沿,故意逗孩子,“宏儿,妈妈明天走你哭不哭啊?”孩子一下子坐了起来,“我才不呢,不然小军他们又要羞我了。”女人笑了笑,捏捏他的鼻子,“谁哭谁小狗哦。”“好,谁哭谁小狗!拉钩!”孩子伸出小手指,认真地拉了拉钩便安心地睡下了。

挂钟敲了十一下,孩子早已睡熟,在枕侧发出甜甜地呼吸声。女人却还在清醒着,窗外的月光朦朦胧胧的透过玻璃洒进来,像霜一般铺了满地。女人伸出手,感觉冷冷的,却迟迟不愿缩回被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似乎要穿透那浓浓的霜雾。

女人一晚没睡好,加上三轮一路颠簸,恍惚中有些困意。突然被一声的尖利的喇叭声惊醒——到县城的车站了。人们拖着各自或大或小的行李箱,寻找着各自的去向。女人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行着,寻找开往Z城的列车。候车厅里的座位坐满了人,送行的比临行的还要多。女人从口袋里掏出预购的票看了看,时间还早。便挤到一根柱子旁,放下背包,一抬头,看见大厅的上方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条幅,金色的大字写在红布上,分外地显眼。“祝广大乘客新春愉快,合家欢乐!”女人心想,元宵还没过,现在还算是春节吧。看着身边拥挤的人群或挥手告别或相拥而泣,女人突然想到了自己,男人在厂里,孩子在家里,能给自己送行的只有那沉甸甸的行李和一双双陌生游离的目光。这些,似乎与自己毫不相干,却又似乎息息相连。

汽笛鸣响了,女人靠着车窗,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繁华的大街依旧繁华,喧闹的人群依然喧闹,各种条幅,彩旗在萧风中瑟瑟发抖,仿佛向行人诉说着什么。女人的前排是一对年轻的夫妇,是出来走亲戚的吧。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也许是刚结婚不久,要不怎么没带上他们的孩子?女人抱了抱微冷的肩头,任凭散乱的发丝遮挡住双眼,看不清自己疲惫的脸。列车还在行驶着,一颗同样散乱的心随着车轮散落铁轨。

孩子像往常一样自己穿好衣服,小手揉着惺忪的双眼来到房门喊妈妈。可传来的却是奶奶的应答声。他突然意识到,妈妈走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或许,他忘了晚上与妈妈的约定了。老奶奶一看急了,急忙解下围裙上前抱住孩子,哄着让他别哭。可孩子使劲挣开来,便猛地冲出门外,大声哭喊着“我要妈妈!妈妈……”寒风冷冷地吹着,直往脖子里钻。被霜染白的村庄还在沉睡,空荡荡的回响着孩子的哭喊,一声声被拉得老长。两位老人顾不得满路结冰的碎石,相搀着紧追。孩子一直跑,在村前的分叉口一不小心,“嗵”地摔倒在地。小脸通红的,挂满了泪痕。“妈妈,妈妈……”孩子哽咽着,沙哑的声音被风淹没。两位老人终于赶上来,一把扶起他们的孙儿,大口地喘着粗气。老奶奶早已累得直不起腰,一手扶着孙子,一手使劲按着腰侧。岁月爬过的痕迹深深地印在老人的额头,满脸的疼惜使他们显得更加沧桑。

远处的草垛,树丛,房屋上落满了厚厚的霜花,天空也是白茫茫的,一片混沌。孩子还在抽泣,两位老人不知所措地劝慰着,满头的银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

空气中,似乎又飘散起晶莹的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