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饼

“锅－－饼，卖－－锅饼！”

一听见卖锅饼的来了，奶奶便用她那双小的可怜的裹脚摇晃着踩着两边满是青苔的石头台阶，手里端着一搪瓷碗子带着半拉皮的麦子急颠颠地走出大门，朝着卖锅饼的人喊：“卖锅饼的，换上半斤！”（在农村，可以以物换物，像用麦子换锅饼、换火烧、换馒头都可以，现在有的地方还流行）

“好来！老奶奶，您可慢点儿！”卖锅饼的嘴一向是很甜的！

“怎么弄的，好几天不来了！”奶奶假装愠怒地问道。

“哎呀，老奶奶，忙坏了，你不知道啊，孩子多，又小，家里好几亩的麦子地，可得一刀一刀的割完啊，怎么？小孙子儿又闹了？”

“不是，你不知道，俺这个孙子儿，成天要里（方言：到处）的去，一霎儿也不得闲，这不，今门儿（方言：今天）上我这里来了，没啥好吃的，换点儿锅饼吧！小蛋！（我的乳名）小蛋！格来（方言过来），奶奶换锅饼了！”

“老奶奶，你可真疼恁那小孙子儿！”

“嗨，我都八十多了，十个孙子，就他小，五岁了，和个宝儿似的，来，小蛋，快格来！”奶奶露着满脸幸福的微笑，裹着嘴再一次喊我，尽管嘴里没有一颗牙了，却喊得非常清晰！我赶紧把沾满土垃的手在脏不拉叽的裤子上一抹，窜了过来！

“小家伙，拿着！”

卖锅饼的递过来一小块儿锅饼，我拽着奶奶的长长的连襟，怯生生地伸出小脏手，一把夺了过来，又窜到土垃堆上玩儿去了！可我当时牙口不好，或许是营养不良造成的，八十年代初期，计划经济下的农村还是很贫困的，所以，乳牙早早的掉了好几颗！吃着吃着，牙便被硬硬的锅饼硌疼了，牙疼不是病，疼起来可要命！何况我又是个孩子，便撒娇的一把把锅饼扔到一边儿去了！

“什么烂锅饼！”我没好气地嘶喊到！奶奶一看，赶紧颠着小脚快走过来，一瓜子（方言：巴掌）打到我的腚上，疼得我嗷嗷的叫唤！

“拾起来！”

“你打俺奏么（方言）？谁叫它这么难吃来，把俺那牙都硌疼了，求俺，俺也不吃了，烂锅饼，俺才不拾呢！”

“难吃？胡罗罗！锅饼难吃么！人家想吃还捞不着来！小熊孩，不过日子！拾起来！”

“你打俺，俺再也不来了！哼！”

我耍起了小孩子脾气，抓起腚就要走，奶奶一把拽住我，然后弯下腰拾起锅饼，扑剌了扑剌，用嘴又吹了吹，可是她的牙没有了，吹不出多少风来，虽然我还在撒娇的生着气，但看到奶奶认真的样子，我便又忍俊不禁了！尽管如此，我并没有屈服，这么长时间来这里一回，连颗糖豆（那时候，糖豆在农村里还是奢侈品）也不给买，吃个烂锅饼还硌了牙，以后不来了！想到这里我就硬挣着要走。奶奶一看我真的生气了，感觉到刚才可能真是打疼我了（其实，奶奶并没多用力，我假装的，嘿嘿），便歉疚怜爱的抚着我的头，望着卖锅饼的远去的背影，把我搂到怀里，可我非要挣开她！就在我在奶奶怀里拧磨的时候，突然有滴水滴到我脸上了，下雨啦？不会啊，天晴得好好的，嗯？又有一滴！唉，从奶奶脸上淌下来的！奶奶哭了！不会吧？我赶紧老实了下来，这种场面我可没见过！奶奶低头看了看我，楼的我更紧了一些！怎么回事，奶奶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我吓得手足无措了！过了好一会儿，奶奶平静了许多，她擦了擦泪，给我讲了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故事，真的，终生难忘！

“你爷（方言：爸爸）5岁那年，你老爷（方言：爷爷）被国民党还乡团抓去了，罪由是给八路军送粮食，通共！国民党把你老爷打的是死去活来，连着三天一点饭也没给你老爷吃，叫我和你大爷去赎你老爷，那时候咱家里还算富裕，一口窑，十亩地，还有三头牛，也算是富农，可那是你老爷走山西挣来的钱，不是当地主剥削来的，你老爷喜欢帮助穷人，还经常偷偷的给八路军送粮食送棉花，因为八路军在山西的时候曾经救过你老爷一命，所以你老爷对八路军很感激，可没想到让你一个叔伯二老爷告了密，要咱家里出一千块大洋赎你老爷，虽说咱家里有点钱，可一千块大洋却拿不出来，但是还乡团的限期只有三天，怎么办？我赶紧和你大爷找人卖地卖窑卖牛，反正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只留下了我现在住的这个院子，凑足了一千块大洋，给还乡团送去，满心思的能把你老爷赎回来，可没想到，钱打了水漂，还乡团还是要处死你老爷，在给你老爷送行的那天，你老爷什么也不要，就想吃块锅饼，他说锅饼撑肚，好让他走的有劲，我跑了好几个庄，买了一斤锅饼，没想到你老爷没等到，就让还乡团割了舌头活埋到井里了！你老爷临走也没吃上一顿饱饭！”

奶奶的眼泪又滴了下来，“还乡团走了以后，你大爷抱着那块锅饼和你爷哭了一天一夜，最后把那块锅饼埋到了井里，唉！打那以后咱家里的日子就不行了，常常有上顿没下顿，虽然以前咱也帮助过别人，可那时家家都穷的揭不开锅，他们也帮不上忙，唉！苦啊！”奶奶悲伤的回忆让她的眼眶里的泪水变得更加浑浊了！“解放后，日子好了一些，每到你老爷祭日的时候，我总会换上一块儿锅饼，在你老爷坟头供养供养，好让你老爷吃顿饱饭！”我那时还小，并不懂得感情是怎么回事，可我分明觉出了奶奶对老爷的依恋，对老爷的愧疚！“唉，赶明到（方言：明天）又到了你老爷的祭日了－－”对呀，昨天我还听娘说要给老爷上坟，今天奶奶生气，看来和老爷有关！我抬起稚嫩的小脑袋，看着满是皱褶的布满沧桑的奶奶的脸庞，伸出小手，煞有介事的给奶奶擦了擦脸，“小蛋，奶奶打疼了你吧？唉，你知道吗？你大爷和你爷那一天一夜一点东西也没捞着吃啊！他们手里就有块锅饼，可后来他俩还是埋进了土里，他们也饿啊，舍不得呀！他俩都心思着让你老爷吃了这块锅饼，可是……”奶奶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的叹气！

“奶奶，我吃！”我从奶奶手里拿过那块锅饼送到嘴里，虽然牙还有点儿疼，可我觉得锅饼香了许多！

一晃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奶奶早已仙逝，可那块锅饼和锅饼的故事一直烙印在我的心头！我真想对奶奶说，奶奶，我会把锅饼的故事告诉我的孩子，告诉我的子孙后代，让他们学会懂得珍惜，懂得人世间的真情！把这块“锅饼”永远的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