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之死

蓝风小吟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6-16 16:10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5775
编者按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想起来就会痛苦,有些事回避未必是一种解决的办法,说出来以后反倒是一种解脱,不用再背负心灵的煎熬,对自己对别人都是一种解脱,宽容了自己也就是宽容了别人 。

那年冬天,丁南刚满九岁。她生日的第二天上午,镇上突然涌来了许多穿军装、戴军帽、腰扎皮带的“红色革命者”。这些人跳下汽车就满街贴标语、喊口号、捣毁陈墙旧壁、搭建演讲台。仅一顿饭的功夫,原来镇上的负责人就靠边站,成为打倒、批斗的对象。新来的那群人则独揽大权,耀武扬威,成了这个镇命运的主宰者。眨眼间,一个在国家经济建设各个时期堪称“典范”的镇,失去了往日的祥和,笼罩在迷惑与惊恐之中。

次日早晨,街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嘈杂。丁南和她母亲赶到场坝上一看:天哪!真是人山人海,人们神情严肃,没有一个人说话,但眼睛都睁得大大的,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母亲抓住丁南的手腕,里三层外三层地在围观人群中钻,好不容易才挤到最前面站了下来。

那些耀武扬威的“红色革命者”站在场坝正中,用身体围成了一个大圆圈,圈中间站着一长串头戴高尖帽、弯着腰低着头的人,纸糊的帽子乱七八糟地扣在那些人的头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分别写着:

“坚决打倒地、富、反、坏、右份子!”

“铲除一切牛鬼蛇神!”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

由于那些人的腰弯到了九十度,头埋到了主宰者的满意度,所以总看不见脸,谁的弯度稍变一点,后脑勺就会重重挨上一拳。在他们的上方,横挂着黄纸黑字的大副横标,写着:“誓死保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由于墨汁太多,多数字的墨水在顺着笔划向下流,那些字看上去东斜西歪,大小不一,丑陋无比。

在“红色革命者”的呵斥下,戴高帽子的人轮流着自报家门。他们分别低着头,躬着腰,依次按要求上前一步,先敲一阵手里提着的小铜锣,再吃力地自我介绍道:

“我是牛鬼蛇神XXX,我有罪!我罪该万死!”

“我是老右派XXX,我是党和人民的敌人,我死了喂狗,狗都不吃!”

“我是大地主的后代!我反党反人民!我愿意坦白从宽!回头是岸!”

“我是封、资、修、反的典型代表,我愿意接受政府的审判,我愿意服从革命派的管教。”

其中,除了镇公所4位白头发的叔叔伯伯外,多数人丁南都没见过。奇怪的是,人山人海的场坝上,除了低头弯腰介绍者颤颤抖抖的声音里夹杂着主宰者的呵斥、命令声外,人们都紧张得屏住了气,静得连小孩的哭声都听不到。

突然,性情刚烈的母亲听到了大伯的声音。她两眼圆瞪,嘴里疑惑惊异地脱口而出:“大哥?”便想冲上前去。

丁南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角不放,泪流满面地抬头望着母亲,她害怕母亲也被人拉去站在那里,害怕转眼间母亲也成了坏人。

母亲低下头来看住女儿,闭着嘴,拉起丁南快步回到家里。经历过解放、清匪反霸、土改、四清等多次政治运动洗礼的母亲,虽然没有多少文化,但她预感到国家要出大事。她坐在凳子上,拉住丁南的两只手,悄悄对女儿说:

“南儿,有点不对头,我们这里要出大事了。大伯这回的祸事不小,可能他过不去这个关,这回的祸跟往回不一样。妈要把你送到北边一个很远、很安全的地方去,那里有一个妈的儿时朋友。如果将来情况好了,妈再去把你接回来……”

因为声音变调,母亲的最后一句话没说完,她紧紧咬住嘴唇,泪如雨下。

一贯是母亲乖乖女的丁南,并不懂得离家的含义,她心想可能就是去走亲戚,就懂事地点了点头。于是,母亲刻不容缓地找人联络,借钱为她做花布衣服和新鞋,母亲要体体面面地把她送出家门,让她漂漂亮亮地到朋友家去。可丁南老是发现母亲当她面时很平静,她不在时就偷偷抹眼泪。其实她自己也是一直都在偷偷地哭,怕母亲伤心,才一直把嘴闭住流泪,她发现只有那种哭才不会发出声音。

丁南离开家乡的前夜,正好是她大伯的52岁生日。

那晚,月隐星稀,四周显得异常平静。母亲站在门上环顾四周,确定镇东头没人后,才匆匆点着油灯,把事先准备好的南瓜丝和数量有限的手擀面混在锅里,偷偷为被关押在镇东头院坝边玉米杆棚子里的大伯煮那碗寿面。

丁南提心吊胆地摸黑朝关大伯的地方走去。她捧着簸簸浪浪的寿面碗钻进棚子,压低声音叫大伯。她正要将碗送到大伯手上时,母亲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一道超亮的手电光“唰——”地从棚子口射进来,随着一声大吼,她被吓得全身颤抖,手里的碗掉到了地上,心突突地跳得快要崩出胸口。

仰躺在玉米杆上的大伯,用右手腕撑着地,想坐起来。电光直射在他的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棚子里很快就挤满了“红色革命者”,几个腰上扎着皮带的人,气势汹汹地走近大伯,像提鸡那样将大伯抓起,连拖带拉地弄走了,母亲和丁南也被几个人呵斥着押往镇公所。

那夜,丁南的母亲和大伯接受了无完无了的审问和训斥,政治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在了大伯和母亲的头上。天快亮时,被折腾得满脸血污的大伯重新被弄回棚子。母亲则因“划不清界限”限期交待问题,说观其后效再作处理。丁南年纪小,受利用,作为重点教育对象。

彻夜未眠的母亲疲惫地拉着女儿回家后,一句话未讲,就为丁南收拾东西,要送她上路。到分别的最后时刻,母亲终于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越哭越伤心,她捂住嘴哭,丁南还是听到母亲强忍的“呜-呜”声——那凄楚的哭,至今回想起来丁南的心口仍会隐隐发痛。

母亲拉住丁南向镇东头走去。在距大伯棚子不远处,母亲停下来说:“我们从这儿爬过去,这事还得给你大伯说一声,我才放心。”

“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丁南有些害怕地对母亲说。

母亲说:“没关系,只要你走了,妈就什么都不怕了。”

母亲紧贴在棚子边,对着棚子里的对大伯悄声说道:“他大伯,有件事你必须给我拿一下主意。看样子以后我们这里的日子不好过了,我现在让南儿离开这里,到送到北边去躲一下,起码可以先把命保下来。但是,我知道那里很苦,我的心痛得受不了,随时都想改变主意。我到底该不该这样做?等大哥你一句话了。”

丁南把耳朵紧靠在玉米杆上,听见大伯哽咽着对母亲说:“你这个主意好,这是唯一的出路,这些人杀人就像拧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只是孩子太小了,没亲娘照顾,她会吃很多苦,将来孩子的担子很重。”

大伯顿了顿,又说:“你们快走吧,被人发现就走不了啦!”

这就是丁南离开家前大伯最后留给她的记忆。

在丁南幼小的心里,大伯是她们镇上的文化人。因为她们家族的辈份高,几十岁的人都把她们爷啦、姑呀、婆地叫,但对大伯好像也没有分辈份,不管老小通称他“大爷”。实际上,有的人都应该叫他祖祖了。大伯瘦高个子,瓜子脸,皮肤白净,两眼之间明显地露着一个“川”字,说话时他老习惯用手指头梳理自己黄白相间、显得有点稀少的胡子,眼睛微微眯缝着,声音低而平缓,总是一副充满智慧的表情。由于大伯见多识广,对人对事有较强的洞察力,镇上所有人家遇到大小事,年长者都要特地前来让这位“大爷”拿主意,人们还送他一个绰号叫“老神仙”。

丁南的母亲在镇上是很受人敬爱的女长辈,她对大伯更是敬重有佳。在丁南母亲的眼里,长哥当父,何况丁家爷爷辞世之后,一个庞大的家庭,靠的就是大伯协调和维持,尤其称赞大伯待人处事,特别是处理家族问题的公正和公平。丁南母亲还敬重大伯超人的忍受力,无论吃多少苦,大伯都从不对人述说,对任何人都没有一点点要求。所以,在决定儿女命运的关键时刻,她比其他人更信赖她的这位“智多星”长兄,她把大事的预测和判断的希望完完全全寄托在大伯身上。大伯也偏爱着丁南母亲的明理、聪慧和勤劳,常常在家族会上要求弟媳、侄女、侄媳们以丁南母亲为榜样。平日里,大伯从不走家串户,也不与人聚集闭聊,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小屋里,在靠门的那张小方桌上裹烟卷,喝清茶,几十年如一日地翻看那本厚而发黄的书。一旦哪个侄儿侄孙有事时,他就会沉静地出现在那个家里,只是时间极为短暂,甚至不会坐一下。

在大伯死后第20个年头,母亲告诉丁南:大伯的命运很不好。年轻时在外自由闯荡,一表人才,风流潇洒,偏爱女色,后来又抽上大烟。解放时按爷爷的要求回到镇上,因家族大,祖业多,土改时被划为地主。后经人介绍,娶了忠厚老实的大妈,生有一子三女。但不幸的事,大伯早年抽鸦片身体严重受损,致使几个小孩都智力不全,长子还不到30岁就丧命,三个女儿也半痴半呆地相继走了。大妈因丧子失女忧伤过度,也早早地离开了大伯,剩下他孤独一人。然而,作为地主份子的大伯,他是丁家这个家族的年长者,他必须默默无怨地承受历史给予他的名份,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听从命令地接受历史对他的谴责和批判。无论委屈与否,他都从不向人言苦,从不说东道西,甚至从不回避每一段历史对他的惩罚。丁南离开家乡后,大伯作为五类份子(即地、富、反、坏、右”的简称),整天顶着纸糊的尖尖帽、提着铜锣、躬着腰,被人剃着光头,无休无止地站在五类份子的行列里,一遍又一遍地向着众人自我声讨,把家族里所有的问题都扛下来,用良好的态度和表现换来了其他家族成员的平安。

可是谁也没想到,在丁南离开家乡的第二年,镇上的情况就有了好转。“红色革命者”的主要成员相继离去,大伯挨批斗的次数也少了些,后来还停止了。而丁南所去的北边地区武斗却连连升级,整个山区城市笼罩在腥风血雨之中,社会秩序混乱至极,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丁南所栖身的那个位居偏僻山区的工厂,则成了造反派的战略后方基地,车间停产,职工外跳,荷枪实弹的造反派浩浩荡荡地开进来,一车一车的造反派尸体被解放牌汽车从战场上拖进工厂,鲜血随着汽车轮的滚动从车上滴下来,洒在那些煤灰路上,与沙石混合凝聚成黑褐色,被人们毫无知觉地踩在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堆放在空旷的大车间里,无人认领,无人过问,等待着造反总部进行批处理。

每天晚上,整个工厂就像一个屠宰场,到处传出惨叫声和嘶声力竭的怒吼声,那些被定为从各地混进来的所谓“探子”,在“吊半边猪”、“鸭儿浮水”、“钢丝吊指头”,“众人看礼花”等拷问手段中生不如死,不少人当场毙命。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丁南整日地害怕,既无办法与母亲联系,又无能力离开工厂。只能听见枪响就跑,枪响过后又回家,听天由命地在死亡威胁中恐怖地挨日子,艰难地一点点长大。

一天半夜,丁南被吵闹声惊醒,翻身爬起来朝门外一看,人们慌慌张张地跑向工厂的大礼堂,她也跟着跑了进去。

礼堂内挤满了人,窗子上、梯子边、墙壁的毁损处,乱七八糟挤着观看的人。因为太矮小,被大人遮挡后丁南什么都看不见,她只好退出去,一只脚踏着礼堂外面土墙的烂坑道,抓住断窗框殘余段,把头从窗上伸进去,向下看。

突然,她像被电击似的把头缩了回来,心“咚”地一下狂跳起来:她仿佛看到了大伯的脸!她忙揉揉眼睛,定下神来一想,又觉得根本不可能是大伯。她想那肯定是一个长得与大伯相象的人,何况大伯不像那人那么矮小。于是,她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过一会,她又把头伸进去。只见台子上5、6个人正在折磨一个光头老人。老人的双手被反捆着,绳子从脖子上套下来,双手强硬地被向上拉起,已经变成了紫色的指头近乎碰到后脑勺。老人痛苦地支撑着扭曲的身子,脸痉挛着,脸色由白变青,慢慢地没有了表情,头僵硬地歪向一边,大滴大滴的汗珠从脸上往下滚,他却没有发出一点呻吟。

老人周围气势汹汹的6个粗壮男人,有的拿着短木棒,有的挥舞着拳头,有的怒骂不止。其中一个人用力拍打着老人歪垂下去的脸,把拳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还不住把老人的光头狠命朝下按。渐渐,老人站不住了,整个身子因捆绑太紧而蜷缩变形,由颤抖变为摇晃。站在他前面那人一拳头抡过去,老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装死!快给老子站起来!交待要想探听我们哪方面的情报?‘北雁南归’到底是什么密语?”那人恶狠狠地吼着,老人没有一动不动。

那人忍不住了,猛地向老人脸上踹一脚,然后重重地踏在上面。老人的眼睛在皮鞋下吃力地最后睁了一下,咽气了。

拿木棒的人狠命地在老人身上打着,边打边说:“他妈的真没用!这几下就没气了!”甩掉木棒,拳头一挥,其他几个随之匆匆离去。

礼堂里围观的人神情紧张,纷纷散去,竟没人上台去看看那位老人。几个“五类份子”木然地拿着绳索和木扛走上台去,木然地将死后依然被捆绑着的尸体抬了出去,摸黑抬到了工厂后面的坟山里挖坑埋了。

今年“五一”节,丁南回到了30年未归的家乡小镇。年进八旬的母亲把她带进了老房子,在重新建起的家族堂屋里点香祭拜祖先。之后,母亲特地把拉到她大伯的灵位前,让她跪下,然后交给她一封信。丁南莫名其妙地打开了发黄的信纸,一页繁体字出现在眼前:

弟妹:

我已到了北边城市,并找到了去南儿工厂的那条山路。但这里的武斗比我们想象的还严重。这里每天都在流血,每时每刻都有无辜的人丧命,情势危急。听说造反派完全占领了那个工厂,没有陌生人可以进那里去。但我既然已经来了,就是豁出老命也要找到南儿,让‘北雁南归’,是我作大伯的责任。如果我还没有找到南儿就死在了造反派手里,也算是尽了我的心。

假如南儿有幸活下来,她将来的生活担子会很重。无论你的情况怎样,将来都不能给她增加任何负担——这是我必须告诉你的。

家族的其它人和事,就拜托你了。

南儿的大伯亲笔

某年12月26日于北边城市

读完信,丁南什么都明白了。她泪流满面地对着大伯的灵位,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之后,便长跪不起……

回到单位的丁南,既思念白发苍苍的母亲,更感激恩重如山的大伯。大伯惨死的情景如镜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在眼前,让她泪如雨下,心痛难熬……

飘着细雨的夜晚,她坐在电脑前,写下了关于大伯的五千余文字。打开邮箱,却不知道应该安放在哪里。于是,她走到窗前,睁着泪眼,仰望苍穹,轻轻问道:“大伯,请您告诉我:天堂里也有邮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