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上有座坟

南山上有座坟。

“忽然很想知道，你的魂甘于安息此处吗？”

多年后，当我决定再次远行的时候，顿时有种很想见你的冲动，而当我发觉我必须为此而付出生的代价时，我惶恐不安。

你的坟，在南山尽头那川江水边上。

即便从几年前开始，这座被江水一直咆哮拍打着的坟墓就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面，但要寻到确切的位置，我一度相信要费上一番的波折。可是，我却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来到了南山对边的一座小镇。

在这里我更清晰的感受到你的召唤，我知道你就在我周围的某个角落里，然而我却越发的感到恐惧，常恍然自己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很长很长。

那晚，我在小镇的寺庙里借宿了一宿。这寺院静的有点诡异，我经不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恐惧，迫切地想逃离，找一处热闹的地方添点人气。

寺院主持法号单一个“悟”，他是我在走廊转角不小心撞到的。就这么一撞，我一头扎进了你的故事里。你是一个农家出身的孩子，却天生诗才横溢。可是就在十八岁那年，人间蒸发。“悟”和尚遇到你的时候，你已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后来，同样是一夜的寺院借宿，隔日你便留书离去，之后上吊死于南山江水边上的柳树下。至于，书信内容，“悟”和尚只叫我自己寻去。

该是退水的季节了，老船长是在我的软磨硬泡下答应渡我到南山的。船行至江中时，我才知道南山是这个小镇的禁忌之地。这座小镇的风俗认为，吊死鬼是凶鬼，与饿死鬼一样，既得不到超度，也不能投胎，到不了天堂，只能趟过南山边上的这一川江水，方能到达地域。而南山就成了群鬼留念人间最后的栖息地。镇上，凡是靠捕鱼为生的人家，只有每年的“赶鬼日”才肯涉足南山。

老船长在岸边不远的一座新坟旁泊了船，待我下船之后，便只是道一声“珍重”而已。我呆呆着望着老船长朝着来时的方向摇橹而去，除了船橹剖开江水翻卷时的一丝光亮外，整个江面黝黑一片，江水在老船长离去后，亮光彻底大烊了。

此时，我才发觉，我孤身一人在南山，夜已是黑夜。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风咆哮着从耳边而过，我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倒不是因为这夏的风比往前的冷冽，只是因为我身在一座罕有人烟的山上，到处是坟墓。当我意识到你就葬在其中的时候，倒吸了一阵冷气。

寻到你的时候，已是黎明时分。和着江面的白雾，你的坟隐蔽在尘世之外，显得苍老、颓败，而当我接近你的时候，我越来越清晰的听到你诗意的哭泣，如同幼时母亲那丰满的乳房，恐惧在我抚摸你坟的那一刻，陡然消失。

你的坟是一座突兀的小山丘，没有墓碑，只有一棵几近干枯的柳树顶着风雨，不离不弃地诵读着你满是狐疑的诗篇，多年不变。

这是我寻你的佐证。

你安静了许多，在我抚摸你之后的不久。

我背靠在你的栖息地，等待你深处的身躯，然后紧紧地握着你那没有血肉的手掌，你的渴望如火山般瞬间迸发，我在坟边靠住了你，静静地听你的诗，你的事。偶尔经过的一两只野猫，不知羞耻地裸露他那干瘪的双乳。

“我是一只乌鸦

世纪初

褪尽了身上鲜有的白羽

怯生生地

拥入夜的怀抱

黎明之后

迷失了回家的路。

多年后，我以“流浪”的脚步，开始了诗歌的远行。在湘江边上，我回忆起多年前的场景，我忘了如何离开南山，只记得，我捧来了江水，让你豪饮，我刨开了柳树，葬于江中，这之后，便是很长的一段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