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

雪冰 短篇 围城风景 2009-06-11 17:12 责任编辑:蓂荚低吟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5614
编者按

哑巴就是她的名字,一个个故事围绕着哑巴展开,从她出生是哑巴到长大结婚生子,后来被送到养老院再次成家。采用叙述的手法、平实的语言。欣赏!

大约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时候,在东北的一个小山村,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一户人家在办喜事,进进出出好多人,有大人,还有小孩,好不热闹。这些人都穿着蓝色和黑色的服装,当时也没有别的颜色,基本就只有这两种颜色的衣服。

这户人家男主人姓王,王老汉一共有四个孩子,老大和老二都是赔钱货,老三和老四是儿子。王老汉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生产队按照每家人数发放粮食,基本能吃饱。老大和老三还有老四都是聪明而伶俐的,也就是用当地人的话是贼尖(即心眼多)。唯独这个老二,一出生就是个哑巴,这个哑巴没有上过学,其他的三个孩子都上学了,也都认识一些字。

本来哑巴刚出生的时候,妈妈和爸爸都管她叫老二,可是后来发现是个哑巴,就改口了,叫哑巴。后来上户口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名字,连哑巴的父母也记不清楚,反而哑巴这个名字大家都记住了。哑巴等于没有名字。

哑巴从开始懂事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同,别人都能说话,可哑巴不会说,好在哑巴能听到声音,能明白别人说的什么意思,哑巴想表达什么意思的时候,就用手脚比划,还伴随着“啊啊呀呀咦咦”的声音,这让别的小孩很不喜欢,所以小孩都不和哑巴玩,连哑巴的姐姐和弟弟也不和她玩。哑巴因为这件事情很是苦恼,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惶恐而孤寂。

当时的农村,每家条件都差不多。春耕的时候,农民给生产队种地,秋天的时候,农民也是给生产队收割。耕地都是生产队的,秋天的时候,生产队再给每家分粮食。所以各家经济条件相当。

哑巴是个女孩子,王老汉和老婆对哑巴也不是非常发愁。有娶不到媳妇的小伙,可没有嫁不出去的姑娘,不管姑娘什么样,哪怕瘸子,瞎子,哑巴也都能嫁出去。只要哑巴长大以后,老两口帮助哑巴找个饭碗就行了。

哑巴不但不会说话,后来还发现,哑巴走路的时候,腿脚一撇一撇的,不是很灵便。在哑巴长大的时候,在家附近成立一个工厂,工厂招工,姐姐顺利进入工厂,成了一名工人,这时,姐姐和邻居一个小姐姐三岁的男青年自由恋爱了,不顾家人的反对,后来就结婚了,姐姐结婚时刚刚十九岁。过了几年,两个弟弟也先后进入工厂上班。哑巴整天在家里闲逛,妈妈教会了哑巴做饭,洗衣服。没事情的时候,哑巴会站在大门口,看着来往的邻居,或者看着小孩玩,呲着牙,露出讨好的表情,皮笑肉不笑的,如果有人关注哑巴了,她就会高兴的“呀呀”笑。

终于,在哑巴二十岁的时候,爸爸给哑巴物色了一个对象,该男子叫小江,是从外地流浪到本村的,是个孤儿,当年三十岁。在当地,一个村子里的各家之间都有些亲戚关系,或者有好多家都有亲戚关系,所以,那些外来的,没有亲戚的总是受欺负。该男子四肢健全,头脑清醒,说话也不落后,因为是外来的,没有什么势力,也没有什么好条件,所以,想娶个媳妇也很难。小江被王老汉相中了,王老汉让本村的一惯于给人做媒的王婆给提亲,果然,一说就成了。

这个哑巴连个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平日里穿着补丁罗补丁的衣服,整天用袖子擦鼻涕,所以袖子锃亮,是黑又亮,前边的衣服是吃饭时落下的饭汤,日子长了也一块块的黑亮。现在哑巴已经说了人家,哑巴妈妈赶紧领着哑巴到离家不远的河里,细细的洗了一个澡。又把哑巴穿的衣服好好的洗干净。哑巴穿上了干净的衣服,你还别说,如果哑巴不呲牙笑,看着也挺顺眼的,哑巴长得并不丑。

王老汉选了一个日子,就把这个哑巴女儿给嫁了,因为嫁的是同村,所以,小江只是过来领着哑巴的手,领到自己的那一间破茅草屋,这婚就算结了。王老汉还热热闹闹的请邻居们来捧场,给每个来的人都发一块喜糖,也就是这个文章开头的婚礼了,这个婚礼就是哑巴的婚礼。

哑巴和小江结婚以后,两个人就过起了小夫妻的日子。生产队也正式的给小江落了户口,小江总算是村子的一员了,这里的人也把他当作本村人了。小江娶到这个媳妇,有了一个家,这给了他很大的动力,开始认真的做事,认真的在生产队工作。哑巴只是在家里做饭,洗衣服。哑巴也没有什么主见,小江说什么就听什么。

一开始的日子,两个人都觉得新鲜,做什么事情也都积极。哑巴的妈妈也会不时的来看看他们,哑巴做不好的家务哑巴妈妈也会帮忙。所以家里也算充满了生气。

家里一般情况下吃的是粗粮和糠菜,即使这样也是半饥半饱。有时候也有点细粮,偶然的做一点儿大米饭,小江也会把这个米饭分一半给哑巴。幸福的生活使哑巴脸上有了笑脸,幸福也使哑巴的气色好多了,胖了,不久哑巴也怀孕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江渐渐的发现了一些问题:哑巴不会说话,家里只有小江一个人的声音,显得空旷而宁静;哑巴不明白事理,智商还是停留在不到十岁的小孩子阶段,什么事情都不能和哑巴商量;哑巴不讲卫生,衣服从来不主动洗;哑巴的衣服脏得又黑又亮,而且挨着皮肤的一面还长满了虱子和虮子,这些东西使身上很痒痒,也不管有人没人就倚着一根树桩或柱子蹭来蹭去。其实很多人身上都长这种虱子和虮子,当几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能看到旁人的头上有虱子跑来跑去,虮子使头发花白,不过别人痒痒的时候会避讳一下,不像哑巴这样了。

哑巴快到了生产日子了,哑巴妈妈把哑巴接回娘家,亲自照顾她。到临产的那一天,哑巴妈妈还去外村请来了专门给人接生的接生婆。哑巴顺利的生下了一个小男孩。刚生下来的孩子刚刚五斤多,是又黑又廋,皮包着骨头,小脸皱皱的,像个小老头,小眼睛也紧紧闭着,好几天才睁开眼睛。不管怎么说这个孩子活了,哑巴妈妈把这个孩子留在自己身边,好在两家离得不远,只有几分钟的路程,让哑巴在娘家给孩子喂奶。如果让哑巴单独抚养孩子,哑巴妈妈还是不放心呀。哑巴姐姐家的孩子,哑巴妈妈就不曾这样关注过。

随着新婚的远离,随着孩子的降生,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哑巴身上暴露的一些弱点让小江感觉很是不爽。如果说刚结婚时小江还有什么动力的话,那么现在已经过去了。小江想,自己怎么说也是做爸爸的人了,虽然对媳妇不太满意,但看看那些说不上媳妇的,有的还一辈子打光棍,小江觉得自己也行了。那就过一天算一天吧。

小江做什么事情已经不积极了,能歇一会儿就歇一会儿,能不干的活就不干。家里的劈柴,做饭,洗衣的活,甚至于家里的菜园子也慢慢的都变成哑巴一个人的活了。只有小江心情好的时候才能帮助哑巴一起种菜园子。以哑巴的性格根本就管不了小江,更不用说规劝或者是提个意见什么的了。

哑巴在大儿子两岁的时候又生了一个儿子。这两个孩子都在姥姥家生活,大儿子叫江健,二儿子叫江康,当然起名字也是姥姥家给起的,姥姥希望两个孩子不要像他们的妈妈一样,希望两个孩子健康。当两个孩子能说话了,大人们很是高兴,不是哑巴就好。当两个孩子在家里顽皮的跑来跑去,打打闹闹的时候,哑巴的妈妈感到有些欣慰。只要这两个孩子健康就好。

不过随着孩子的长大,他们渐渐的发现一个问题,这个老大有点缺心眼,老二是心眼特多。哑巴的妈妈看到这两个男孩子就感到发愁,在农村这样的家庭以后想说个媳妇真是难于上青天呀。

这一天,村子里闹哄哄的,在哑巴妈妈家门口聚集了好多人。一会儿村民王二就套着自家的牛车赶来了,大家七手八脚的把哑巴的妈妈抬上了牛车,哑巴妈妈双眼紧闭,一句话也不说。王二和哑巴爸爸一起赶着牛车走了。

原来,这天,哑巴爸爸去生产队干活,哑巴妈妈在自家院子里坐着,看着两个外孙子玩。可一站起来,就马上倒在地上,江健和江康怎么叫喊也不动。小孩子哭喊的声音引来了邻居,邻居们赶紧叫来了哑巴爸爸,邻居们联合起来把哑巴妈妈送到了医院。

哑巴妈妈在医院躺了一周,一直没有醒来。哑巴妈妈得的是脑出血(也可能是脑溢血),最后离开人世的时候,连句话也没有交代。

哑巴妈妈去世以后,哑巴爸爸搬走了,搬到小儿子家,和小儿子一起住。哑巴的两个儿子也回到了哑巴家。哑巴家里连个像样的家具也没有,只有一副破破烂烂的被褥胡乱的堆放在炕上。哑巴一年也难得洗一次或两次澡。家里的一间土墙茅草屋,窗户上用几个破破的塑料挡着,屋子里到处都是灰条条。两个干净的孩子回到哑巴家里,很快就变成两个泥孩子了。哑巴自己就脏脏的,根本也不会把孩子收拾干净。好在哑巴能做饭,两个孩子饥一顿饱一顿总算是活着了。好死也不如赖活。

小江这时候在家里什么也不管,只是饿的时候让哑巴给做饭。孩子慢慢的长大,家里真是一贫如洗。哑巴这一家是生产队重点照顾和扶贫的对象。每年过年的时候哑巴一家都会收到政府补助,或二百,三百元,或一百斤大米一百斤白面。哑巴这一家也真是困难,于是哑巴弟弟找人说情就给小江找了一个看山的任务,这样每月都有一点儿收入。哑巴一家就搬到生产队边的一个山脚下,住在一个专门用来看山的三间砖瓦房里,这样也解决了家里冬天不保暖,夏天是外边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的状况。而且这样的砖瓦结构的房子不用年年修缮,只有勤快人才能住茅草屋呀,小江这样懒惰,这样就更好一些。

哑巴的两个儿子,江健和江康没有上过一天学,真是大字不识一个。小江养活这一家子就已经不错了,哪里还有钱供孩子上学呀。小江这么些年来还有一个爱好,那就是喝两盅,有一点钱也都买酒了。

这家真应了那一句,老大傻老二尖。这个江健是傻呵呵的,老二江康心眼多。老二有好多办法,经常做着偷鸡摸鸭的勾当,经常带着老大,老大听老二的,这几年呀,被他们偷过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家了,偷过的东西也不知道有多少了。比如在院子里晾晒的衣服,围巾,放在自家院子里的日常用具,还有鸡鸭鹅狗,甚至大到耕牛。

因为这些事情也被人打过,人家看到他们这一家也多是自认倒霉。小江看到儿子能弄来吃的东西,很高兴,至于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就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吃当然就少不了他的了,哑巴根本就不管事情。

江康也多次被带到派出所,被打得哭爹喊娘的,不过也经常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过一段时间就重操旧业。

这一年冬天,大儿子二十二,二儿子二十,这个老二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居然领会家一个媳妇,听说是别人的媳妇,他给领跑了,那个女人比江康大七八岁吧,她家的男人在一个黑夜里领着几个男人过来,到哑巴家里,把这个江康暴打一顿,哑巴家里其他人吓得缩成一团,根本就不敢上前,这里离村子远附近也没有人家,连个拉架的都没有。这伙人领着那个女人走了,还好,江康没有被打死,不过躺在炕上好几天也下不了炕。

江康伤好以后,过了不久,就失踪了。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那个女人,听说,他是领着这个媳妇到别的地方自己生活去了。

自从江康领着别人的媳妇离开家以后,江健就开始自己和自己玩,有时候也找村子里的王老大去玩,这个王老大是一个老光棍,都五十多岁了,自己一个人住在一间茅草屋里,这个茅草屋是王老大年轻的时候和村里人一起盖的。

王老大生活也不是很好,不过只要有点钱就都攒着,一分钱都想掰成两半花。王老大为了省钱,做菜的时候就不放油,这都什么时代了,2000年前后的时候,家家的条件都可以了,肉菜在饭桌上也是经常可见了。王老大不知是因为没有女人经管着还是自身就懒惰,他也是整天穿着油渍麻花的衣服,脸黑乎乎的,看起来好像好久也没有洗过一样,头发就更不用说了,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不过,王老大自己家大大的菜园子被他全种上了庄稼,虽然有很多杂草。

江健到哪里都基本上不受欢迎,和王老大却是成了好朋友,也许是两个人在别人哪里都不受欢迎吧,也许两个人有很多相像的地方吧。王老大和江健还有共同的一点,就是,经常给别人家做短工,比如劈柴,做个斧头把,架帐子(就是两家之间用木材相隔),种庄稼,收庄稼……干完活就能混口饭吃。有时候还可以挣点钱。

几年后,小江在一个晚上喝酒睡着了,再也没醒来,村子里出人,哑巴的弟弟,姐姐家帮着,一起把小江给葬了。哑巴被他的大弟弟领到他家去住了,这个看山的家里就只有江健一个人了。

一天,王老大和一个女人到街上买了一些吃的东西,两个人还手拉着手,王老大也打扮的干净利落些了。这个女人也就二十八九的岁数,她的父母在镇子边上住,女人早已经结婚了,嫁到离家十里地的农村,不过她会经常回家,经常出去乱逛,不管是什么男人,只要找她,她就跟着走。江健看到这些很是羡慕,马上请同村的一老太太去说和,希望这个女人和江健好。老太太找着机会,把江健的意思说了:“你和江健好吧,这个江健年轻,王老大多大了,太老。”“行么?”“行,去吧。”

这个傻女人马上回到王老大那里,取了自己的小包裹,就往外走,在路上碰到王老大,王老大一问,听说女人要走,马上挽留。这个女人把老太太告诉她的有说了一遍,这个王老大真是生气呀。女人走了之后,王老大想起女人来了之后给自己洗衣服,做饭,自己给她买好吃的,买衣服,这几天就花了好几百元呀!那个老太太几句话就把她给别人了,气得这个王老大在老太太家门前来回走,骂骂咧咧的。

不久这个女人被家里人领走了,如此有两三次呢,听说,这个女人被娘家妈妈早就领着去过医院,做了手术,不会怀孕。她家里人是最了解她的,这要是不防着点,那得有几个孩子呀?孩子的爸爸都不会知道是谁。

江健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别人可怜他,给他半袋大米,结果,放在家里也丢了。有一次,江健回家还发现家里做饭的锅没了,被别人偷走了。随着冬季的来临,取暖也成了问题,江健和王老大早就已经尽弃前嫌,互相来往了,江健马上又找到自己的亲戚说清,搬到了王老大家里住。在王老大家里,他俩各吃各的。江健也算有个伴了。

哑巴被大弟弟领到家里,在弟弟家住了几个月,被弟弟送到一个养老院了,那个养老院位于一个风景秀丽的山区。在养老院里,哑巴被一个做饭的六十多岁的老头看中,做了这个老头的老婆,这个老头对这个哑巴挺好的。哑巴又有了自己的家。

哑巴是不是能想自己的儿子,这个不知道。这个江健倒是和别人提起过妈妈,也没看出想念的样子。不过,到过年的时候,哑巴的弟弟会把哑巴和江健接到自己家里过年,那时候,这母子两个会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