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棍子
小说是从一个点、一个画面、一瞬间之中,捕捉住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场景,把小义的内心世界刻画的栩栩如生!
煤矿澡堂造在大公路的一侧,门前水塘边,几株歪柳。沿墙根水泥盖板的沟,整日里热气腾腾。正面一道L型的石墙挡住。女澡堂居中,黑黑的路连接里外两个男澡堂。
山区都是冰雪融水,冷、急,下不去脚。电站的大池子倒是有水,夏天也晒不热;而且管理严,怕出事。一年四季,澡堂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女澡堂常见呱哒着拖鞋、披了长发、脸庞红润的女人挎了堆满衣物的盆子三五成群进出。男澡堂门板破旧,冬天挂着漏絮的棉帘,白汽缕缕。
澡堂分里外三间。进门,百十个黑污的格子柜沿墙排列,两盏60瓦昏暗的灯泡,照着中间黄漆剥落的长条凳,煤尘、汗臭、胶统味刺鼻。冬天,当中一个汽油桶做的炉子烘着通红的焦炭。里间的水泥板隔断隔开淋浴,靠里一个四方的水池有两级台阶,可坐可躺。定时加热的池水发白,水泡上涌。换水的时候能看见池壁不规则的深色或浅色的渍痕。
澡堂不隔音,稍大一点的声响,男女澡堂都听得见。嘈杂的人声,蒙蒙水汽里,细心的人坐在池边用丝瓜瓤子把皮肤搓得通红;才下到水里的,咬着牙抽气;还有冲淋浴的,高兴起来放歌一曲,震得人儿耳朵响。而孩子们不是在外间追逐,就是在水里过来过去或是扎一猛子;常常有人挠着满头白沫喊:帕子,我的帕子拿哪去了?
小义也常常去澡堂。
小义家来煤矿的时间不短了。他原先是怵山里孩子的蛮勇的。可如今他也能呵呵叫着从小红山上冲下来,带下没脚脖的页岩碎片;敢掂了松枝和牧羊犬对峙;在沟道里逮了维族大队长家的驴骑,看着他爹气喘吁吁追近了才跑掉;他甚至还大着胆子摸了工地上掘出的骷髅头。
小义从小在团场小渠道、干渠里玩惯了,到了山区也只好将就着在澡堂里泡一泡。人少的时候,他喜欢扎猛子,喜欢两只脚扑通扑通打水。才换好的水有时候很烫,但他还是要跳下去。
他们去的时候一般是白天。一年四季,他们踩了石缝进里面的男澡堂——外面那间门口坐了个看澡堂的人,以免孩子过多,下班的人洗不上干净水。
因为常常去,碰上三班倒回来洗澡换衣服的浑身漆黑的叔叔,他们会呲着白牙吓唬小义他们,还用黑手在他们的皮肤上按下手印。小义开始有些怕。混熟了以后,他总是笑着,跑进里间用水冲掉。
有的时候,他们也到外面那间去洗澡。只是他们都知道外面那个澡堂洗过死人,多少有些忌讳。小义就曾经亲眼看到有人被担架抬进了澡堂。煤矿一年是免不了塌方、瓦斯、瞎炮事故的。河滩那片坟地,清明时节走动的人络绎不绝,也时有披麻戴孝的女人和孩子一路哭嚎。
那年冬天,他们几个去山上转了一大圈,累出一身汗。晚饭后约好洗澡。走在路上,小义的鞋带松了,就停下来系。等他追上,前头走的建民几个,侧头冲他嘿嘿笑。小义不解,就问:笑什么呢?吃人参果了?还是嚼我舌头了?
哪儿啊?他们说:一会,咱们比赛,看谁最早跳进池子。
说着说着几个人跑起来。
因为落了几天的雪,路结了冰壳,他们都跌了跤。好在棉裤厚,没什么事。因为要比赛,小义跑得很快。他跑到靠近锅炉房的台地那儿,几个孩子还上气不接下气的在后面喊:嗨,等等我们。
小义借着雪光,下到了里面的男澡堂。
推开门,水汽扑面。还没到倒班的时间,澡堂里空无一人。风从门缝和敞开的窗口吹进来,带着呜呜的哨音。屋里很暗,灯泡一晃一晃,整个房屋这儿那儿都发出莫名的响动。
小义心里发毛,他连喊了几句:有人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嗡嗡响。他本想到里面看看的,但听到建民他们在门外的声音,就找了块干净的椅面,把衣裤一扒,冲了进去。
小义扑进水里,水淹没了他。水很烫,一股一股的热水还在从底部往上涌。他扎着猛子,通通地打水。一会侧着脑袋,单脚跳着颠了颠耳朵里的水,水托着脚,他觉得轻盈。然后他咬着牙在池里的台阶上坐下来。他的皮肤烫红了,就去冲一会淋浴,当然水要凉一点。
奇怪的是外间一直没有动静,他想他们没那么慢吧,就喊了几声,没人回答。小义想是不是建民几个正等着吓唬他呐。他这会跑出去,他们肯定会说:怕了吧?知道你们外面来的胆子小。他于是装得若无其事地唱歌。他嗓音发颤。
天很黑。没有玻璃的后窗,飘散着水汽。高处的电站大烟囱衬着黝黑的山体,一节弯曲的水管拐到窗口外的一个铁皮池里,颤抖着和墙壁碰撞着,豁朗豁朗的。几声狗叫传来,带着长长的呜咽。听人说狗有灵性,能预知一些事。这会子难道?小义不敢往下想。
还是没有人来。小义站了起来。池沿滑,跨脚的时候他差点摔倒。他走到外间,又慢慢靠近板门。风呼呼吹进来,他抱紧肩膀,还是听不见喘气、偷笑的声音。他们一定藏起来了。他明白了,建民他们商量好了等着看他跑出去呢。他们想,他肯定害怕一个人洗的。
小义慢慢走回里间,一滴水落上后背,他打了个寒战。看看爬满水汽的屋顶他忽然想,这间屋子是不是也洗过死人?他想起前年瓦斯爆炸后看到的那些残缺不全的脸,那个苍白的呛了毒气的十九岁男孩,还有医院太平间那盏在风中摇晃的灯和守灵的人。他们是在外间洗的么?还是这一间?不会是这里吧?他还想起了他看过的聊斋,那些无孔不入的狐仙鬼怪,还有失足落水的冤魂。会有人叫他的名字么?那方没有护栏的窗口不会爬进来什么吧?
水泥隔断后的淋浴喷头滴嗒着水,池顶的水滴咚咚砸打着水面,还有锅炉房的喷气,电厂的隆隆声,还有他自己的喘气——每一个响动声音都异常清晰。有人在洗么?隔板后会伸出一只手么?他会看到什么呢?他身体瑟缩,睁大了眼睛。他甚至听到隐隐来自身后的脚步,还有什么影子一晃而过。
小义想回头想逃,又挪不开腿。背抵着冰凉的墙壁,他的心怦怦跳。没什么啦,又不是第一次来。老师不也说,不要自己吓自己。想到等在外面的一帮子人,小义拼命地安慰自己。
地面湿滑,他鼓足勇气,扶着隔板一间一间地看。没有。没有。走到池沿,他往泄水的方池里看了几遍——那儿有一个孔洞,黑黢黢地透着风泛着水光,池壁有青色的苔。
小义又看池水,池水发白,底部的管振动着,吭吭响,大片大片的小水泡涌上来,池水鼓涨着散开,鼓涨着散开。他仔细辨认着有没有黑影。小义手指发颤,摸索着池沿,强迫自己坐下来。里面不会伸出什么吧?五根手指?还是水淋淋的脸?他想。他探脚进去,划拉了几下。猛然间触到了一节硬东西,他差点叫起来。幸好只是水管。
小义忽然有些怨恨建民他们拿他开涮。平时老家寄来的对虾他们没少吃过,功课也没少帮他们补啊。这会子怎么就等着看他的笑话呢。小义赌气往身上撩了点热水,他有些松弛了。他想,他不能跑,也不能干坐着。得找点东西防身。至于防谁,他也不知道。
小义走到外间,仔仔细细地在条凳下找。那儿有一些丢弃的落满煤灰的报纸,还有些烟头、布片。他好容易找见了一块煤矸石,用手掂着。无意间跳上靠里的条凳时,他发现一块横木已经劈了,露着茬口。小义一使劲,横木当地掉到地上。他眼睛紧盯着门口,俯身拾起来。
小义手拿着横木,坐在池水里。温暖包裹着他。他唱起歌来,一支接一支地瞎唱,还吹尖利的口哨。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大声,满屋回响着他制造的热闹。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外边的门板响了。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叫他。小义赶忙应着,哗哗地往地沟里泼水,一边把横木扔了进去。
建民他们进来了问:水热么?
小义说:舒服得很?我都洗了好一会了。你们到哪去了,这么久。
几个孩子讪讪的没有答话,只是眼睛亮亮地望他。
有人撒尿的时候,说:欸,地沟里啥东西。棍子么?
小义说:不过一块破木头,我早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