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城

下车的时候，突然起来风。

风卷着纸片与落叶，飘起，落下。来来回回。起起落落。已经深秋，这样的风，天气预报上已通常称之为冷空气。

走出长途汽车站的大门，看着街上来往的车辆与忙碌的人群，罗晓琳这才觉着有点冷。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裙子，草绿的颜色，配着白色的小碎花，一直到脚踝。上身是一件青灰的小毛衣，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旅游鞋。她的这身打扮，对这个相对闭塞的山区小山城来说，显得有点另类，有点格格不入。

小姐，走吗？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

不走，谢谢。

她只是想随便走走，逛逛，不想去一个目的明确的地方。这个小城对她来说是多么好奇，同时又显得那么亲切。仿佛哪里都有他的影子，到处都充满他的的气息。公路，汽车，商铺，小吃，比起大城市的嘈杂与喧嚣，这里多了一份安静与从容。

沿着中心街一直往西走，尽头是一所小学。正是放学的时候，校门口前一片热闹。几个顽皮的孩子正前后追赶着嬉戏打闹。或许是他们的家长，在身后不停地吆喝，制止。其中一个家长撵上孩子上去就在屁股上一巴掌，结果被打得哇哇大哭。

常玖就是在这儿念的小学。

炎热的午后，他们几个小伙伴会光着屁股去附近的一个小池塘玩耍。有时候也会被老师逮到，然后在圆鼓鼓的小肚皮上用毛笔随便写上一个字，作为标记，谁肚皮上的字没有了，就证明谁又去游泳了。要接受老师的惩罚，蹲马步或在太阳下罚站。

罗晓琳听常玖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是满满的羡慕。多好的童年，纯真，纯粹。

那时他们正上大二。他们的恋爱正热火朝天，如火如荼。

他们同所有的学院情侣一样，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图书馆。

已近傍晚，街上行人渐少。暮色里有街灯陆续亮起。

这样的夜晚，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喝汤，聊聊单位里的零零碎碎。饭后挤在沙发上看八点档的连续剧。这是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固定模式。说不定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个小城的另一扇门里，常玖就正在享受这一刻。

罗晓琳这样想的时候，泪已经落了下来。

常玖，一个她呼喊过千遍万遍的名字，一个她思念过千回百回的男人，此刻，正在做什么呢？在心底，罗晓琳多么希望这一刻奇迹的出现，希望常玖出现在她面前，张开双臂拥抱她，用五年前的体温。

然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唯有呼啸的风呼啦啦从身边经过。

今夜，在这个小小的山区小城，在这个灰暗的充满寒意的小城，罗晓琳突然觉着应该找个男人来陪。她只是想取暖，想倾诉。

人民路上有一家电影院，宣传牌上写的是葛优的《非诚勿扰》。买了票进去，电影里正在放葛优和舒淇第一次见面的镜头，他们正各怀其事各执其词。

一个人吗？

一个人。

罗晓琳在一个男人身边坐下，黑暗中他手上的烟头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的脸，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留平头。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男人起身离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袋地瓜干和两瓶橙汁饮料。

你不是本地人吧？他在递给罗晓琳饮料的时候问了一句。

杭州人。

来这里出差吗？

祭奠。

哦。

我们能出去走走吗？罗晓琳提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男人在犹豫片刻后点头答应。

出了电影院，往西再往南是新兴的商业一条街。大概由于天冷的缘故，路上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也看上去生意惨淡。

你穿的有点单薄。冷吧？这个季节在我们这里穿裙子的已经很少了。男人脱下他身上的外套披在罗晓琳身上。罗晓琳没有拒绝。

朋友送的，七年以前。他第一次送女孩礼物，我也是第一次接受男孩礼物。我们恋爱两年，我爱了他七年。分手后的五年里，没个深夜都会想起他，躲在黑暗的角落一遍遍回忆在一起的时光。怀念他身上的味道，他胸膛的温暖。

后来怎么会分手呢?

因为固执。他不能撇下寡居多年的母亲随我去杭州，我亦不习惯小城保守、落后的生活。所以，在毕业的前一天晚上，我们相拥在操场上哭了一夜。天亮后从此各奔东西。

其实，大多数情况下，相爱的两个人不一定能相守。同理，相守的两个人又不一定相爱。相爱又相守是一种可遇不可求。就像张爱玲说的，在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好赶上了。那时一种缘分。千年等一回。

罗晓琳没想到男人竟说出如此深刻的话来。你是做什么的？

在一家企业做技术管理。偶尔看看小说。

今晚不用回家吗？

老婆跟孩子去了娘家。我一个人难得清闲，出来放松放松。

喜欢浪漫吗？

喜欢。但不习惯。习惯是一种现实的生活方式，里面很少有喜欢的东西，更多的是妥协与无奈。它是一堵厚厚的城墙，把现实和理想分隔两边，很少有人冲破。

呵呵，你像一个哲学家。

呵呵。

人若能理智理性地对待感情，岂不是虚假了？

有时候吧。你来这儿是因为那个人在这里吗？

是的。他从小在这儿长大。这里有他的一切，包括他现在的爱人，儿子。

不想告诉他你在这里吗？

爱是一个人的事情。本就是来祭奠这份爱的。我只是想走遍每一个他跟我提过的地方，看看他生活的城市，体验他的以往好现在。然后把一切埋葬。

爱一个人，有时候是对自己的一场放纵。过后才发现原来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于是就有了离别。但我们应该记住，爱过，是记忆里最美好的珍藏，最温情的回忆。今晚，我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共看一场电影，共同讨论爱情。其实我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今晚的你恐怕是我这一生唯一的艳遇。呵呵。

罗晓琳也笑了笑。

这个和常玖同住一个小城的男人，温和，温柔，温情脉脉。

我会记住你的。我的这个异乡的夜，因为有你让我不再孤独和寒冷。谢谢你，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记住一个人，名字并不重要。像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没有负担的交谈，谁也不用顾忌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当然更不用承诺。

嗯。

你和他曾经也彼此承诺了很多吗？

都过去了。只记得他说爱上我是件很容易的事，是本能，不需要理由。但如果哪一天我们分手了，他爱上别的女人也很容易，因为已经没有了爱。这算是承诺吗？

其实，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对不同的人做着不同的承诺，对亲人，对爱人，对朋友，对同事。你今天晚上应该把他约出来，至少见一面。

那又如何。谁也改变不了什么，徒劳伤悲。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痴情，冷静。相爱的人近在咫尺，却独自忍受思念的煎熬。你应该学会忘记。

也许吧。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在一家装修比较考究的快餐店前，透过落地玻璃窗，罗晓琳看见临窗坐着一对男女，那男孩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女孩掩嘴痴痴地笑。

记起和常玖在一起的日子。每次去食堂吃饭，只要看到菜里有肥猪肉，常玖都要睁大眼睛仔细挑拣出来。因为他一看到肥猪肉就食欲全无，更别说吃了。有一次，罗晓琳竟恶作剧地诱惑他:我的爱就是肥猪肉片，你若吃下一片，就证明我对你又爱了一点点。在那种甜蜜的爱恋中，相信任何一方都不会拒绝另一方的条件，何况又是诱人的。当时常玖就一口气吃掉了他和罗晓琳碗中共六片肥猪肉。以后再有这种情况，他就大声嚷嚷着，给我，给我，全给我。有时还不忘戏谑地说上一句：看吧，我对你的爱是无底洞，岂是几块肥猪肉片就能填满的。往里扔什么我都能接住。

在想什么?肚子饿了吗？

哦。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突然累了，想睡觉。

那就休息吧。找家宾馆，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记着要让自己快乐。

你是我到这个城市的印记。真的很谢谢你，陪了我一个晚上。

还是我谢谢你吧，你让我遭遇了浪漫。是一个美好的晚上。再见。

再见。

看到男人转身离去的背影，罗晓琳又一次落泪。灰暗的深夜，寂寞的世界，哪里是她的梦乡呢?

当年和常玖分手后，后来的在工作中罗晓琳也曾谈过几个对象，但因为心里早就有个标尺，所以最后都无疾而终。当她打点行囊准备告别繁华都市，到这里追寻他时，却又从同学口中知道他早已结婚生子。心，一点点下沉。也好，从此后她也可以爱任何人。

今天，她一个人从三千里之外的地方赶来，只是为了纪念，然后埋葬，祭奠。以前的种种眷恋，思恋，就让它一切成灰吧。

第二天，罗晓琳坐第一班车离开。因为三千里之外的杭州，有一场婚礼正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