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婶与母亲

刘以征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6-08 16:21 责任编辑:依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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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喜欢如本文般既让人欣赏又带给人无限思考和感慨的文字,推荐共赏!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秀婶和母亲同在一家农科院防保组工作。母亲和秀婶都属蛇,秀婶比母亲小一转。

防保组七八个人都有文化,当然是大革命的对象。大家谨小慎微,很少讲话。只要秀婶不在,办公室里悄然无声。

秀婶一到,就像拧开了收音机,满屋都是她的嗓子。她说,它妈的阎王殿围墙倒了,把少年亡放出来,闹的鸡犬不宁。她说,不好好读书,戴个孙子孝,喊口号能喊出个稻子麦子来?

这些话哪个敢说,秀婶敢说。秀婶丈夫是老红军,参加过二万五。

防保组的头姓包,是医院文革领导班子成员。他说,尽说唱反调的话。秀婶就竖了眉毛回他,你也是好种。包组长怕她,不敢找她的碴。

包组长对别人就没有那么客气了。比如我的母亲,快五十岁了,包组长分配她到郊区查粪池。那时候,我父亲因为历史问题,正被斗得死去活来。

查粪池的具体工作是查看填报粪池蛆的数量。母亲不会骑车,又是高度近视,每天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包里装着一大把密密层层的数字。然后就觑在灯下,一笔笔填进表格。

包组长对母亲的工作要求非常高,蛆的数量必须精确到百位。母亲对这个问题大伤脑筋,她甚至用手指去测粪坑里蛆的厚度,但很难算出准确的数字。

包组长很不满意,说数字不正确是思想不正确,思想不正确是立场不正确,说到底是阶级立场问题,因此阶级斗争必须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

在帮教母亲的会上,大家都勉强附和包组长,唯有秀婶一言不发。包组长说,张秀芬你说说。秀婶说,你让我说?包组长知道她没有好话,刚想说散会,秀婶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小子鸡蛋里挑骨头!你小子拿了鸡毛当令箭!你小子柿子拣软的捏!吹毛求屁……母亲吓坏了,趴在桌上大哭。秀婶说,哭什么,晚上我找你看电影。

母亲仍为蛆的数量烦恼,我想了一个办法,用米的体积数量去套蛆的数量,这一下甚至精确到十位。

包组长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秀婶说,你家三子聪明,长大了给我做女婿。

秀婶的丈夫虽然是老红军,但没有文化,在一家工厂做车间书记。有一天,两派武斗砸了办公楼。老头说,什么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砸的是无产阶级好江山。这一说坏了事,两派联了手去查他的历史。老头贫农出身,枪林弹雨,什么问题也没有。但是还是抓到一条辫子----丈人是地主。

丈人是地主,秀婶就是地主的女儿,秀婶在劫难逃。

农科院成立了专案组,到秀婶的家乡去查。有人说,她爸爸把秀婶扛在肩上收租。有人说,秀婶帮家里掌柜夹过算盘。

专案组说,如果夹过算盘,秀婶本身就是地主!

秀婶说,我从小在县城读书。专案组说,你有文化才能夹算盘,麦收、年关,正是放假收租的好时候。秀婶说,我解放战争参加革命,划清了与地主家庭的界限。专案组说,断得了血脉吗?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专案组说,你就是阎王殿跑出的牛鬼蛇神,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专案组还说,什么稻子麦子,都是贫下中农种出来,你们大斗进小斗出。

专案组说得有道理,秀婶无言可对。秀婶是明白人,知道谁整了她的材料。

秀婶被派到清洁队扫路,就扫我家门前的一条道。

每天清晨,母亲就睁眼躺在床上,听扫帚声越来越近。当扫帚擦到门当沙沙作响,母亲就惊坐起来,一直听到扫帚声远去。

有一天,母亲没有听到扫帚的声音,就披衣开门出去。母亲看见秀婶坐在井沿上抽烟。秀婶从来不抽烟,母亲说,你怎么了?秀婶说,我爸爸上吊死了。母亲说,你回去看看吧。秀婶说,我和他划了界限,怎么回去?

秀婶说,他去了,我这时候死就更说不清了。

母亲一把抱住秀婶,相拥痛哭。

开秀婶的批斗会,大家敷衍几句就能过关,母亲是过不了关的。包组长对母亲说,今天你也挑个软柿子捏捏嘛,你和她是一丘之“各”,穿一条裤子嫌肥。你不说话是吧?明天写个批判稿贴到墙上。母亲低声说,我不会写。包组长说,叫你三儿子写,他聪明。

母亲回来和我商量。我说写什么呢,不说秀婶,就把她爸爸骂一气吧,反正他已经死了。母亲说,听调查的人回来讲,她爸爸对谁都一脸客气,也没听说做过什么恶事,说他什么呢?

我说,胡编几句吧。

很多年转眼过去了,母亲已经离开世界有十二年了吧。

有一天,我在路上看到秀婶,身边一个人穿着军服。我说,秀婶,你还这么精神啊!秀婶说,托你们的福啊!秀婶咯咯地笑起来说,三子,你还记得一句话吗?东山的狼吃人西山的狼也吃人。

我愣住了,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秀婶拉过身边的人介绍说,这是我女婿。我注意到军服的领上是两杠四星。

后来我也做了爷爷,孙子常常缠着我讲故事。我说,从前有两条狼,一只狼看起来很凶,一只狼看起来一脸客气……说到这里,我猛然想起,秀婶问我什么狼的话,是我写在那篇批判稿里的。

我没有机会向秀婶解释,秀婶死去也有五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