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魂的故事
恒古不变的是尘世,最善变的是人心。风儿对妻子坚贞不移的爱情、刻骨铭心的怀念。感天动地!
大风狂吼、奔突了一夜,黎明的时候,还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窗外的风声激起我的灵感,一个关于风的悲怆的故事,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在那很久远、很久远的年代,那时大地上并没有风:树稍纹丝不动,凝视着苍穹;茅屋上一根根笔直的白色的烟柱,直伸向兰天;水面像镜子,没有一丝波纹……
我要讲的故事,就发生在那无风的年代。
在四季如春的江南;在层岚叠嶂的环抱中,有一道风景如画的山谷:春天桃花染红了山坡,宛若一片片红艳的朝霞;泉水从陡壁上一跃而下,顿时化为万颗明珠跌落在谷底,汇成一条晶莹的小溪,沿着谷底潺潺流淌;峰顶上的苍松、云杉最早迎来朝阳,万只金箭穿过枝叶间隙,射满山谷,谷底潭水中的游鱼都浮上水面,好奇地唼喋着斑斑光影……
在山谷中,一块绿草如茵的草坪上,一道低矮的竹篱笆环绕着一座清净茅舍。在这座茅舍里住着一对年青的夫妻。妻子曾是名门闺秀,为了纯洁、坚贞的爱情,毅然冲出了家庭的樊笼,和她家里的长工私奔了,他们四海流浪、跋山涉水,终于来到这几乎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他们在这里已经迎来了第三个桃花染红的春天。
丈夫身强力壮每天上山打猎,每当他拉响弓弦,整个山谷都响着回声;妻子聪明美丽,又有一双灵巧的双手,她织的彩锦炫丽多彩,连山中的孔雀见了都不敢开屏。每当山外集市,丈夫就背着兽皮和彩锦到市集上换回生活用品。他们还在山坡上种植五谷、蔬菜,到山上采食各种美味的山果。他们过着富足而无忧无虑的生活。他们夫妻二人又都是天才的民间歌手,每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就站到篱门外的青石板上唱那些古老的山歌。他们用歌声赞美生活和爱情。每当他们唱歌的时候,山间的瀑布便暗然无声;林中最会唱歌的百灵鸟也羞愧地息下了歌喉。山中的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石头都掏醉在他们的歌声中……他们就这样快乐地辛勤地劳动着;幸福地生活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像一支唱不完的歌,像一杯饮不干的美酒。那爱情的结晶也在悄然萌发……
一天早晨,丈夫要到山外很远的地方去赶庙会。妻子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外,叮咛说:“你要早去早回,路上要小心。”
丈夫微笑着向她点头,在朝霞辉映下,他觉得妻子今朝比往日更加美丽:彩色地衣衫衬着桃花似的笑脸;深情默默的目光,像明亮的星星,宛若仙女下凡。丈夫情不自禁地把她拥进怀里,轻轻地吻了他一下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才能回来,你要耐心地等着我。我要给你买一挂精致的珍珠项链,配戴在你的胸前,把你打扮得比鲜花还漂亮;还要给我们即将出世的小宝宝买一个‘货浪鼓’。”妻子报以羞赧的微笑。说完,他大踏步地登上了陡峭的山路。妻子目送着他,直到山坡上的树木遮蔽了他高大的背影……
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丈夫回来了,他肩上背着沉重的褡裢,汗水已湿透了他的衣衫。当他登上最后一道山梁,远远看到他们的茅屋上那一股炊烟又升起来了,那白色的烟柱,直伸向兰天。他想妻子正在做饭呢。他迫不及待地从褡裢里掏出了刚买回的项链,一颗颗珍珠在夕阳的余辉里,闪着晶莹的光芒;他又摸出了货浪鼓,心想我要给妻子一个惊喜。他急步踏下了台阶,蹑手蹑脚地走到篱门前,篱门大开着,屋门也大开着。于是他把货浪鼓猛摇了几下,大喊一声:“我回来了!”
妻子却并没有迎出门来。他迈进屋子,妻子并不在屋里,只有灶下的柴火在独自燃烧着。他想:妻一定去谷底小溪汲水去了。他走出柴门,向着谷底大喊了一声,并没有回应。他又想:妻子一定是和我开个玩笑,藏起来了。于是他将屋里、屋外找了遍,又沿着篱笆转了一遭,都有没有妻的影子。他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站到门外的青石板上向着远方大声呼喊:“妻——妻——妻——”。只有远山响着回声……
太阳已经落山了,一团团黑云像合围的兵士,从四面山峰上包抄上来。刹时间山谷被黑暗吞没了。
“妻——妻——妻——”,他发疯似地在山林间呼喊着、奔跑着……
隆隆的雷声从远方滚来;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长空,把山谷照得通明。突然他看到妻子织的长长的彩锦洒在通向北山的路上,他知道这是妻子临离开前为他留下的“指点”。他狂喊着向北山扑去……黑夜吞没了他的身影;雷声淹没了他的喊声。大雨从天而降,雨水从四面群山涌向谷底,哗哗的巨大的流水声,震憾着整个山谷,一片恐怖。
就在这天的夜里,在这从来没有风的群山里,那些散布在群山里的远远近近的小小村落里,人们遇到了一件从来不曾有过的怪事:一阵暴雨过后,人们隐隐地听到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人在呼喊;在呜呜地哭。这声音由运而近,一会落到屋顶上,“妻——妻——”地呼喊着;喊累了,又伏在檐头上“呜——呜——”地哭泣;然后落到院落里,用力地“咕咚、咕咚”地推着门窗。多么可怕呀:孩子们用被子紧紧地蒙住头,迸住呼吸;妇女们畏缩在炕角里,瑟瑟发抖;胆大的男人们,想推门出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怪物?但当他们刚刚拉开门栓,门被呼地一声推开了,一个看不到的冷飕飕的东西猛地扑进怀里,灯也扑灭了,他们惊叫一声,狠命地把门关上。那个看不见的怪物在门外,更疯狂地妻妻地呼叫着、呜呜地哭泣着推打着门窗……人们在惊心动魄中,度过了一夜,黎明时分,这怪物好像筋疲力尽了,才低声哭泣着慢慢向远方走去。于是一个个小小的村落,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人们心有余悸地,三三两两地陆续地走出茅舍,推开篱门。相互议论着昨夜发生的怪事……
太阳升起来了,群山、田野、村落依然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似的,家家的茅舍的屋顶上,又升起了一根根笔直的白色的烟柱;树稍纹丝不动,凝视着苍穹;水面又像镜子一样没有一丝波纹……
于是农夫又扛着犁耙走向田野;猎人又带上弓箭走进山林;浣衣女,又挽着竹篮走到溪边……突然,从远方又传来昨夜那隐隐的哭喊声,霎时间,树木像喝醉了酒,摇头晃脑;田野里的禾苗一排排地伏下,又一排排地仰起来;平静的潭水起了无数皱褶,像老太婆的脸……人们惊叫着向村里跑去。夜里那个看不见的冷飕飕的怪物,追逐着他们、拦截着他们,撕扯着人们的头发和衣带,“呜呜”地哭着、“妻妻”地喊着。村子里呼儿唤女、鸡飞狗叫,一片慌乱。但一阵惊慌喧闹之后,这可怕的怪物却又哭喊着向远处走去。村子、田野又恢复了平静。
日复一日,这个怪物,有声无形、时来时去,飘忽不定。几天过后,人们感到这个怪物除了让人感到惊恐外,并未给人们带来什么灾难,惭惭地也就习以为常了。
几天过后,一个猎人从山里慌慌张张地跑回村里,告诉人们一个不寻常的消息:在山里发现了一具男人的尸体。人们跟着猎人向山里奔去。在山里一块陡直的悬崖下,伏卧着一具男子的尸体,这人像是坠崖摔死的,他的头撞在一块岩石上,脑浆迸裂,涂了一地。衣服都扯碎了,身上血迹斑斑,他的两只手还分别紧紧地握着一挂项链和一只货浪鼓。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摔死在这深山的悬崖下?手里为什么还紧抓着项链和货浪鼓?人们猜测着,但谁也得不出一个结论。后来,有一位银须鹤发的老人,拨开众人走到了尸体近前,打量了许久说:“这个人可能是寻找他的妻子和孩子,摔死在这里的。他手里的项链和货浪鼓就是证据。那天夜里发生的怪事,就是他的亡魂在寻找他的妻儿呀。你们没听到他总在“妻妻”地喊、“呜呜”地哭吗?”于是众人肃然起敬,认为老人说得有理。
为了安慰死者亡灵,人们便把他埋葬在这悬崖下,还为他立了一块石碑。可是人们并不知道他的名字,还是这位长者说:“这人很可能是找不到他的女人发了疯,深更半夜在深山里奔跑才摔死的。哪么就在石碑上刻上:‘疯神之灵位’吧。”但又觉得不妥,“疯”字不是亵渎神灵吗?于是又把疯”字去掉了偏旁,成了“风”字。
无风的年代就这样结束了,大地上从此有了风,并有了“风”这个字。
那年青的猎人是死去了,但他的灵魂却化作一股无形的风,鼓着他那神奇的羽翼,飞越过万水千山、四野八方,继续去寻找他的妻子:他狠狠地摇动着树木,追问妻子的消息。树木却只是摇头叹息,洒落叶泪万滴;他沿着蜿蜒的小路,用粗犷的气息吹起一层层覆盖在路上的尘土,寻找妻子的足迹;他拦住路上的行人,询问妻子的消息,但每次都让他失望,于是他愤怒地掀掉行人的帽子,扔得很远很远;有时他遇见身著花衣的年青女子,他呼喊一声,猛扑过去,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但当她看清不是自己的妻子,就失望地松开两臂,叹息一声再向别处走去……有时他爬上山巅、屋顶、树稍,极目远眺,向着长空,呼喊他的妻子。有时候他累了,疲惫地躺在松软的草地上,沐浴着和煦的阳光睡着了,草叶上荡着他轻微的呼吸。他做了一个甜蜜的梦:梦见他和妻子、孩子,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追逐蝴蝶……梦醒了却是一场空欢喜,他爬起来再去别处寻觅。
他也常常去到江、河、湖、海上,踏起层层波浪,去追逐帆船:“帆船呀,你可曾载着我的妻子到另一个世界去?”帆船却总是向他摇动着巨大的手臂。风儿就伏在船弦上“呜呜”地哭泣了。
有时他把极度的悲痛化成了暴怒,狂吼着、奔突着,用狂暴地力量掀掉屋顶;拔掉大树;扬起风沙遮蔽天空;掀起惊涛骇浪,打翻航船。发出惊天动地的号叫:“妻——妻——妻——”、“呜——呜——呜——”。
就这样,风儿对妻子坚贞不移的爱情、刻骨铭心的怀念,给了他永不枯竭的力量,使他以坚韧不拔的毅力,历尽了千辛万苦,跨越了漫长的路程,寻找他的妻子,经过了无数个世纪,直到了今天……
他的妻子去向哪里?永无也得不到消息。风呵,风呵,我只想和你一同哭泣。
2007年7月22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