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

姚妖夭 短篇 纯爱校园 2009-05-26 16:51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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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拉着你的手,走过那条暗暗的街道,希望明天一起面对破碎的人生。

1993年,我五岁。我们全家从北方搬到这个城市。

那一年,呕吐。

那一年,我不断的呕吐,好像把五岁以前的记忆都吐出去了。

这里的太阳热烈的让人难以接受,我整天蜷在家里,爸妈忙于工作调动的事情,把我自己锁在新房子里,告诉我谁来都不要开门。

在这所刚刚粉刷完的白房子里,我嗅不到一点人的气息,甚至我自己的。所以我把电视的音量调到最大,将耳朵填满。

可是当门铃鬼魅般的响起时,我不顾一切的从沙发上跳起来。我打开里面的木门,外面的防盗门是反锁的。那时的防盗门很朴素,只是一些铁栏杆和纱窗。我透过纱窗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小男孩,与我差不多大,穿一件过于肥大的白衬衣,很孱弱的样子。大滴大滴的汗珠从苍白的脸上滚落,薄薄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本想等他说话,但我似乎要被他眼中那些深邃的恐惧吞噬。我问你怎么了。他搭下眼皮说你、你能不能帮我关掉电视?

我想他是在看恐怖片,可是我帮不了他。我推推门,然后耸耸肩,没有钥匙。

我让他坐在我家门口,我们隔着门聊天,反正他也不敢回家。

我翻出一大堆表哥放在我家的恐怖片,光看封面就已经很恐怖了。

从此他笃信我是个勇敢的人。后来他说我当时是如此邪恶的骗取了他的崇拜。我可不这么想,谁跟他说过那些电影我都看过。

你看,大家都不完整。

季风,很漂泊的感觉。而我,一个女孩,却叫朱峰,我注定一辈子都不能挪地方了。

我原来常常想他的父母是怎样的人,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名字。我很少见到他父母。后来知道他母亲长期住院,父亲正忙着闹离婚,不大有人管他。

不过他家好像很有钱的样子,满屋子都是物质的味道,冷。

他一直陪着我学钢琴,其实我更喜欢画画,而季风好像对那一个个扭捏的音符非常敏感,他告诉我它们在跳动,我说扯淡。

最后干脆变成他一个人跟着老师学,我在一旁画他俩。我想即使我经常惹恼老师,可是给他找了这样一个心甘情愿的学生,也算是劳苦功高。

老师经常夸奖季风,我不服气,就把自己的画拿给他们看。季风看了半天试探着告诉我他好像少了一只胳膊,我撇了撇嘴说是吗,疏忽了。相比之下,老师就很幸运了,他只是少了一条眉毛。

季风看着他的画像喃喃道为什么我总是不完整的。老师笑笑,拿起其他的画,你看,大家都不完整。

我这才发现我画的人物都缺胳膊少腿。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直到后来看到了维纳斯,才明白原来我那么小就懂得了残缺美。

那……你还会来吗?

那时候我们上幼儿园,做了好事老师会在黑板名字后面粘一朵小红花,大家后面都有一溜火红火红的小花,只有我和季风的名字后面光秃秃跟盐碱地似的。

我们俩情况略有不同,季风属于谁也不理那一类的,没什么做好事的机会。而我则属于破坏分子那一类。

其实我挺蔑视这项活动的,就连提醒小朋友鞋带开了都算做好事,我要是有这种机会,肯定一脚踩上去了。然后被小朋友告了状,我就告诉老师是季风指使的。我知道老师不相信,可季风供认不讳,她也只好罚季风。

有一次季风被罚扫厕所,我顺路去慰问慰问他,他就感激涕零。

我勉励了他一会儿,离开的时候季风突然说那……你还会来吗?我想这不废话吗,这是厕所好不好。然后我肯定地跟他说我会定时来的。

后来我想,像季风这样寂寞的人其实是格外害怕寂寞的。

现在,我把它关上了。

7岁,季风的母亲死了,父亲走了,给他留下这所房子和很多很多的钱。

我仔细数着存折尾数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零,以为这是一种幸福。可是季风,他的瞳仁冻成了冰蓝色,我打了个寒噤。

季风脸色总是病态的苍白,瞳孔总是深深陷下去,总是穿大两号的白衬衣把自己整个的裹进去。总是这样,没有改变。

他的眼神惶恐而游移,常常让我想起《关于莉莉周的一切》中那个站在麦田里听苍穹的少年,伸出袖口一半的纤长手指仔细地捏着一只青苹果。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疼痛,是对这个世界苍白的畏惧。

我没有办法继续看下去,心疼。

我逃出他的房子,看到了他家新换的防盗门,他父亲临走时换上的。除了猫眼,一点缝隙都没有。我亲耳听到他父亲关上这扇门时沉重的声音。

现在,我把它关上了。

那么,你为我准备晚饭吗?

1999年,我们上初一。大概老师看了那部电影,布置作文《我的父亲母亲》。季风一天都没说话。

放学的时候,我跟他说要不你写我得了,我是你的再生父母啊。季风回过头来笑笑,好啊,那么,你为我准备晚饭吗?我愣住了,我爸妈一定早准备好晚饭了,那么季风呢……谁为他准备……

等我回过神来,季风正背对着我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可是突然就停住了,等我跑过去,他已经蹲在地上哭了。

我有些手足无措,然后我建议他去跑步,《重庆森林》里金城武说跑步可以将你身体里面的水分蒸发掉,好叫你不那么容易流泪。

我们回到学校操场,季风疯了似的奔跑,不停的跑,直到跪在地上吐得一塌糊涂。我拍着他的背说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的。

季风突然停止呕吐,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我,那你说,什么才是有关系的?

我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季风已经又开动了。我继续拍着他的背说什么都没关系,除了你自己。

后来他平静下来,我问他你恨他们吗?他说不,是陌生。这比仇恨更让人寒冷,你明白吗?我点点头。他又说更悲哀的是,我现在竟然想不起他们的样子,连虚幻……都捕捉不到。他望着天上那些云朵,视线随它们飘向远方。

我说虚幻,本就捕捉不到。

我感到夕阳砸在肩头,沉甸甸的碎了一地。我又说很不幸,这世上总有一些不幸的事;更不幸的是,总要有些不幸的人要来承担这些不幸的事;最不幸的是,你成为了这些不幸的人中的一个。

季风不停的微笑,他已经习惯了我这样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如果我连恐惧都感受不到,那么……

季风还是常常看恐怖片,还是常常让我帮他关电视。

我说你何苦呢,别看了。

他抱着双腿说,如果我连恐惧都感受不到,那么……我赶忙说没有那么的。

他突然歪过头来说你知道小时候为什么我总心甘情愿的替你受罚吗?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勇敢阳光的一面。我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总心安理得的让你替我受罚吗?因为我觉得你是我怯懦阴郁的一面。然后我们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季风家有很多黑胶唱片,我曾经打了它们很长时间的主意。可他说是他母亲的,我就没有再问下去,不过常常放到那部旧式的留声机里听,总是一些腐败颓废的气息。

我在他家翻出一张落满灰尘的影碟——阿飞正传,我们一起看完了。季风开始疯狂的迷上阿飞,迷上落拓流离的张国荣。

他说他会是那只鸟。

我说不要梦想漂泊,那不轻松。他说可是我什么时候轻松过呢。

以后我们平静得看完张国荣复出后的每一场演唱会,不管他的出现怎样令人讶异,他脸上的凄艳却总是让人莫名的心疼。

我梦到世界都碎了

我摆弄着季风的玻璃杯,干干净净冰冰冷冷的玻璃杯。

我拿起一个玻璃杯滚在眼睛上,真好。

我嘟囔着干嘛一定要用玻璃杯呢?很容易碎的……真的,很容易碎的……

季风说我梦到世界都碎了。

我睁开一只眼睛,透过玻璃杯看季风,他不停的调换着电视频道,一切都扭曲着。

我放下玻璃杯说有梦就好。

梦也会碎的。

我没有说话。我本想说心不碎,梦就不会碎。可我想他会说心也会碎的,这是我害怕听到的。

2003年4月1日,风继续吹。

2003年,我去了重点高中念书,寄宿,每星期只回家一次。而季风只是随便上了一个离家较近的高中,是烂的出名的学校。

过了不久,爸在饭桌上告诉我少跟季风来往。我问怎么了。妈说季风现在整天跟一帮社会青年混在一起,抢低年级同学的钱。

我并不吃惊。无论季风做什么我都不会吃惊,没有理由。当然,我也并没打算跟季风断交。

4月1日,愚人节。同学突然告诉我张国荣——死了。我说你玩什么黑色幽默。

不久我就明白这是黑色,不是幽默。我想今天我一定得回去,一定得见季风一面,一定。

下了晚课,我就急匆匆的往家赶,看样子快下雨了。

刚拐入小区,就迎上来一帮人,嘿,妹妹,哥哥最近手头紧,周济周济哥哥?

正当我绞尽脑汁思索这是我堂哥还是表哥的时候,我看到了季风。

他蜷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一只脚蹬着墙,双手插兜。他看到了我,眼睛里没有任何内容。然后他仰起头来看天,大片大片的黑色压下来。

乌云正无声无息的一点点撕咬那弯残月,季风脸上反射出一些苍白无力的光。

我突然不想跟他们耗下去,拿出钱告诉他们这是我所有的钱,让我走。

我不知道我脸上的表情这么吓人,他们中了邪似的闪开面前的路。我走过去轻轻拉起季风的手,走出了他们的视线。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季风突然把手抽了回去。我回过头去看着他,跟他说你不该这样的,不该的。

季风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喊,那我该怎样,该怎样,啊?

我吓了一跳,他一向很安静。

大颗大颗的雨滴把我砸醒,我轻轻地说走吧,下雨了,我们回家。

我直接去了季风家,翻出张国荣的唱片,听了一夜。我们都没有说话,季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渐渐想明白他只是想用钝重的麻木湮没尖锐的疼痛。

最后一首歌——风继续吹。

哥哥,陨落在风中,优雅坠落,张狂绽放,凄美颓败。我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哥哥……没事的,风,会继续吹。

说完,我离开返回学校。

我开始害怕看到那些美丽……

很长时间没有见季风,直到季风的房子搬来了新的邻居,我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有向我告别。

我想他是注定要流浪的,就像我注定要安定的呆在一个地方。他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我只是他旅途上的一个驿站。

过了很久,我在kugoo上看到一首歌——玻璃杯,两个清华女生唱的,很纯很脆弱的声音。我把它发到了季风的信箱里,这是我知道他在这世上某个角落的唯一凭证。他竟然回给我一封邮件——

我现在已经不用玻璃杯了,我开始害怕看到那些美丽……毫无预兆的破碎。

我又写email给他——

我开始喜欢上玻璃杯,我已经学会勇敢地面对破碎的人生。

200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