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的声音

做完功课，每天临睡时，我总要注视一会书桌上的那盆水仙花，才能安然入睡。

这是一盆苦命的花，稀稀疏疏的几片蒜苗似的叶子竖立在一泓清水之中，那白得吓人的根茎紧紧地抓住水中小砾石，仿佛一撒手，就在空气中化了……说起这盆水仙花还有一个感人的故事。五年前，生性活泼的我在一堂体育课上突然摔成了重伤，住进了医院，住院期间我认识了一位比我小两岁的枸。她的病床边就放着这盆水仙花。枸对我说，这花是她的守护神。她每天都要和这水仙花说上一会话。她说，这花极通灵性，快乐与痛苦，都能与自己分享。有时她病得实在不行，半昏半睡命垂一钱，冥冥中只要想起这盆水仙花就能神奇地活过来。她还告诉我，这盆花是一个慈目善眼的老大娘送给她的，那老大娘说，只要在水仙花开花的时候，自己能守在它的身边，听到话开的声音，她的病就能彻底地好了……

不知是命运有意磨难我，还是咋的，从此我便隔三岔五的病，而且每次住院都要遇上枸。枸的身体每况愈下，但精神状态依然很好，她每每向我描述水仙花开的盛况都令我激动不已……万籁俱寂的夜空里，这些具有灵性的花儿抖了抖蒜苗似的茎叶，轻轻地“啪”地一声响，那椭圆形粉滋滋的花骨朵便雨伞一般打开了，炸出了焰花般诱人的花瓣儿……每逢这时我紧紧地把枸搂住，泪水象断线的珍珠直掉在枸的头发上……枸终于没有听到花开的声音，在一次走进医院后，就再也没有走出来，她的母亲将这盆水仙花转交给了我……

五年过去了，我已经从一个少不更事的黄毛丫头成长为一个大姑娘，一个不再惟命是从有独立思维能力的高中生。我的成绩不错，人缘又有好，走到哪都有人夸。唯一遗憾的是我的身体，一年四季总要住几趟医院。我问过父母医生，他们都说是身体虚弱，养上一段时日就没事。可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我联想到枸，也从一些影视剧中得到了一些知识，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是患的那种病……后来我根据自己的症状，在网上查了一个礼拜天的资料，然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地哭了一夜。第二天，我又没事一般出现在父母和老师同学们面前，我想通了，既然我们不能把握自己生命的长度，就只有把握好生命的宽度吧。我们大家来到这个世界上，都要经历生老病死，其结果都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是过程……所以，我要尽量最大限度地过好每一天，饰演好自己的角色，给我爱以爱，敬我敬以敬，善待自然，这样即使明天就离开这个世界，我也是无怨无悔。

我轻轻地掸了掸水仙花，那蒜苗似的叶子晃了晃，伸了伸腰，似乎在和我示意。枸的话没错，这花是有灵性，能听懂我的每一句话，破译我的每一个意识。

“晚安，我的生命之花……”

刚熄灯躺下，就传来一阵开门声，是爸爸回来啦。爸爸原来是这个城市里的一位优秀教师，五年前自从我生病以后，就突然辞掉了工作不干，承包了市里的一家倒闭的服装厂，而且当年就扭亏为盈，还向国家上交了几万元的税收。这几年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不仅我们这个火车背来的中等城市有20%的服装就出自父亲的服装厂，还远销东南亚十几个同家。可是父亲却反而更操劳，他没有节假日，每天总是清早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匆匆回家。

“……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省医院刚打来电话……”

“嘘——，叶子还才刚熄灯……”

接下的声音很小，但我再也睡不着了，便悄悄地爬了起来，轻手细脚地摸到父母的卧室边，一瞬间就破译了父亲五年前的弃教经商之谜。原来我确实得的是那个被称为超级癌症的白血病，父亲为了赚钱给我治病，不得不离开他心爱的讲台。如今苍天有眼，他真的赚到了一笔足以让我做手术的高额费用，还广发信息居然找到了我的骨髓配型。

我的心猛然直跳，扶着墙壁的身子不住地摇晃。我又慢慢地摸回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热泪纵横。

“爸爸……你真是世界上最最伟大的父亲……”

夜里我作了一个梦，梦中我床头的水仙花开了，开得是那样绚丽，那样灿烂……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我就被一片嚷嚷声吵醒了。起床一看，父亲大发脾气，他像一只惹怒了的狮子，见什么摔什么，杯子茶壶碎了一地，有好几条椅子被砸断了腿，地上有一堆烧残的纸灰，隐约可辨是一些烧剩的票剧。母亲则完全吓坏了，象一只待宰的羊羔，呆在一旁浑身发抖，见我出来了，连忙跑过来把我搂在怀里，泪水泉水般地涌了出来。

“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呀……”父亲蹲在地上，双手捧着头，孩子般地嚎嚎干嚎起来。

母亲摇了摇头，呐呐地说：“……我也是为了这苦命的孩子……这税……就算我们暂且欠下……等孩子的病好了……我们再加倍还上……”

天哪，这灾难的根源竟然是因我而起……我的脑袋突然间膨胀起来，轻飘飘地，猛地推开母亲，在黎明的街道上狂奔起来。

“吱——”一辆蓝色的小轿子突然冲了过来，来了个紧急刹车，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

醒来时，我的邻居加兄长加好友子阳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告诉我，我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不过没有大碍，我只是伤了的皮毛，主要是受了过度的刺激和惊吓，静养一些时日就能恢复的。他还告诉我，我的事他那个当了税务局副局长的叔叔早已知道，他叔叔已经将我父亲这些年诚实纳税的贡献和家里的特殊情况向上级汇报了，上级决定奖励父亲一笔重金，加之他叔叔四处奔波，呼吁社会对我伸出热情的援助之手，各地的捐款雪片似的飞来。我住院做手术所需要的高额费用，已经全部凑齐了。

我努力睁大着双眼，似乎是在听一个天方夜谈的故事。

子阳把床头的水仙花搬了过来，捧到我面前，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真的，子阳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你看这水仙花长得特别茁壮，我敢肯定这花骨朵马上就要开了，你过几天就可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我轻轻地接过水仙花，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是的，子阳哥没骗我，这花是很茁壮，挺拔的刀剑一样的绿叶，嫩得可爱的花骨朵儿，仿佛只要我一声呼唤它就会象孔雀开屏一样绽放出它的清香和美丽……可这喜事儿究竟来得太突然了，使人仿佛作梦一般……我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他们都点了点头。

母亲说：“都怪我一时冲动，差点一失足成千古恨……”

父亲打断了母亲的话：“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等叶子休养一段时日，就可以做手术啦……”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

“叶子叶子，天之骄子；勇战病魔，我们等你!耶——”我的班主任和同班的那些死党们以及文学社学生会广播站的朋友都冲进了病房，大声地喊着给我加油。

护士大姐赶紧跑了过来，好言相劝，左哄右哄，才把大家“轰”走。

我摸了把泪眼，耳边“啪”地一声，那椭圆形粉滋滋的花骨朵便雨伞一般打开了，炸出了焰花般诱人的花瓣儿。啊，水仙花，我的生命之花，你真的开了，开得是那么娇美，那样鲜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