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的春天

名士风流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5-17 15:31 责任编辑:胭脂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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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文写的很朴实,平淡的语言记录了一些琐碎的事情,点点滴滴在作者的心里汇集成了一条河,缓缓地溢出,读来让人心情平静。

那时的我正值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一天到晚在办公室的电脑键盘上运指如飞,享受着由“天罗地网”里“排兵布阵”所带来的精神愉悦。

有天忙着撰稿,正自沉醉渐入佳境,突然一个声音破空而来,“你们主管在吗?”

我着实吓了一跳,同时有些气恼,便抬头看看对方是何方神圣?只见来人是黑瘦的小个子,脸上陪着笑。当时刚从学校出来,生平对这种奴才嘴脸嗤之以鼻。我尽量放平语气,答,“他上午出去了,可能下午才回来。如果有什么急事,我可以帮你转告。”

“哦。”他大失所望,思索片刻,又说,“没事。你新来的吧?我姓丁,灌装组组长。认识你很高兴!”他不是伸出手,而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种故作亲昵的动作令我十分之不爽,但毕竟乃办公场所,不好发作。出于客气,我自报了家门。

后来我发觉一个有趣的现象,老丁经常有事没事爱往办公室跑,明着是找我们主管,暗地里却是跟小文员啊打情骂俏。

没多久,主管告诉我公司宿舍床位进行集体调整:我宿舍四人一房,刚搬走一人,不过行李还在;因只有两人,所以主管准备将再调一个人过来。无巧不成书,当天晚上搬过来的人居然是老丁。公司床位那么多,老丁偏跟自己调在一块,莫非跟他最近老爱去主管那里跑动有关?心里虽然有点奇怪,但也无可奈何。

有天晚上,室友都出去了,只我一人在房里看书。过了没多久,老丁满身酒气地回来了。他回到床上,显然还没睡意,很有兴致地拉着我聊天。

他那因酒精的刺激而绯红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特别的兴奋。

“你喝醉了!”

“谁说我醉了?我从来没像今晚这么清醒,这么痛快。我受够了这里的一切……在这里,只有你才有空有耐心听我说话!”他言语之间透着些许伤感,以至于脸色越发难看和吓人。确实,宿舍三人中,一人经常往外跑,人称花花大少,每天油光脸面出去,深更半夜回来;另一人每晚加班,回来倒头便睡。我没拍拖,又不用加班,而且不爱出去,喜欢静静地在宿舍里看书。

“我虽然是大老粗,大字不认识几个,但是口才不算太差,最佩服你们这些文化人。别看我现在我这样落魄,以前我可风光了。我在一家大公司当生管部主管,手下管着好几百人。上班的时候,像你们一样端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上上网。只要将上头交待的事情打发下面去做,月底将报表整理出来,上呈老总就完事。小日子过得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哪像如今啊!油头污脸的还要看人脸色!”

我寻思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他继续道:“可惜那时太年轻,容易意气用事。有一次赌气跟上司顶撞,一气之下炒了老板鱿鱼。弄得我前妻和女儿生活费和学费发愁,为我现在妻儿生计而忧心忡忡了。也许天无绝人之路,出厂后,我重新给人打工,到后来自己做了小生意,还开了家玻璃厂,却因经营不善而倒闭。”

“你为什么跟前妻离婚呢?”我按捺不住好奇。

“哎……”长长的叹息过后,他摸着下巴又短又硬的胡茬有点不堪回首。“这一切都怨我。当上生产主管那年,我刚好24岁。由于坐着主管的位子,不少漂亮的女孩主动向你大献殷勤。追求者当中,家乡的一个小姑娘却爱上了我。没多久,我们结了婚,第二年有了自己的女儿。身为主管位高权重,又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偏偏我禁不起诱感,被厂里一个小狐狸精勾上了,还闹到我前妻那里。她受不了别人的闲言碎语,一怒之下与我离了婚,还带着女儿远走他乡……当得知我辞工后,那个小狐狸精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知道我来这个小城多长时间了吗?整整八年!”他加重了语气,陷入往事的回忆之中。

“我风光的时候,每天给我好话,擦皮鞋的人数不胜数。我一下台,落魄了,却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这些老丁发自肺腑的愤世嫉俗的话,至少在那晚,我相信是他的真心话。即使是酒话,但他肯对着我讲,想必那时已将我当做了“朋友”?生活在这个信任危机的时代,我不知该感到幸运还是悲哀?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晚的谈话令我对他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变。

到了休息那天,我们一起去逛商店。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打道回府时,老丁突然提议到公司后头的河边走一走。一看天色尚早,回去也没事,便点点头,随他散散步。一路上见有不少厂房,铁闸门半拉,门口有几辆大货车,里面的机器轰隆隆地转动。简易的木棚住着所谓的拾荒者,阳光很刺眼,晃得人受不了。不过两旁的花草开得很灿烂,时近八月,不仅闻不到秋天的暮气,反倒觉得有春天的气息。

老丁似乎对此处轻车熟路。他走得很慢,好像边走边在回味着什么。更加奇怪的是,沿路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礼貌地点点头。这时,才猛然想起他说过,在这里八年,又开过厂,交游十分广阔。

果然,他回头望着我说:“奇怪吧?其实没什么,他们很多是我以前厂子的工人!”

说完,他又指了指前边的一座烂尾楼,说:“看!这就是我以前开的厂子,虽然快塌了,但是还有过去的影子……这边原来是一大片荒地,几年过去,起了多少高楼,盖了多少厂房啊。”

最后一句话显得感慨万端,我知道他对昔日的光辉岁月充满着眷恋。时光飞逝,年华几何?当年头角峥嵘的小丁已经被岁月风干成了老丁。才年过三十,又有妻儿要抚养,曾经属于他的的春天也许已经远去……

又过了几个月,听老丁说他老婆带着小孩要过来。看他复又神气高昂,一大早就向我们主管申请了一间夫妻房。自搬出去后,便很少再上我们宿舍,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了。

有一天下班,他路过宿舍,见我在,就进来小坐片刻。他似乎对我床头的书很感兴趣,我便将他喜欢的那部《李嘉诚传记》借给他。他很高兴地说过几天还我。当他关上门闪动的背影在哼着小曲声中慢慢远去,我寻思着老丁的春天应该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