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祭
为了深爱的女人,他一个人风雨飘摇的江水上;为了成全爱人的尊严,一个人忍受着孤单。可歌可泣的爱情,没有拥有,只有默默地关怀和付出,天地有灵,定当惋惜。
这是一块不毛之地。
潇潇洣水悠悠而来,逶迤而去,截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也有山,却尽是光秃秃的石壁,偶尔风化长出一棵小树几株杂草,山民们便砍了树除了草,种上一畦蔬菜两垄红薯。也有田,可山洪一漫,茫茫黄沙便淹没了一年的念想,于是勒紧裤带操起扁担将那些黄沙砾石茅草杂物一担担的挑走。刚算计着种点什么,转眼间洪水又袭了过来。当地流传着这样一句名言:“沿河伢崽莫夸嘴,八月有窝了江水。”但山民们从不抱怨,总是担了淹,淹了又担……也幸亏有了条河,才多了些营生的活路,上山砍树下河放排,打鱼炸鱼,跑码头搞贩运。大伙依然过得有滋有味,真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这得有一个条件,家里必须有强壮的男劳力。因为这是一个野性的世界,无论是上山伐木还是下河弄潮都是男人的事。试想一下,如果在这样一个山旮旯里一个家庭没有男人会是个什么样子,不沦落街头要饭才怪哩。然而世上偏偏有这样的怪事,在这个山水相夹的柳家庄里活得最滋润却是二十多岁时丈夫瘫了就开始守活寡的田寡妇。不说那前庭后院的瓷砖小洋楼,也不说三大件四大件豪华家俱,单说一个孤寡女人要供养出个大学生就很不容易,何况是京城里的名牌大学哩。这要归功如木木。
木木是位炸鱼能手,水上功夫了得——扎个猛子,能在水里呆上一根香火久,踩水经常露出那小鸡鸡,撩得大姑娘小媳妇心如撞鹿抓起牛粪追着丢。木木是水命,水能生木,木从水漂,读了三天旧私塾的父亲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希望他一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可他偏偏选了个炸鱼的危险事业。木木炸鱼,经常几天几夜不歇息跟踪一群鱼,象猎人跟踪猎物,悄没声息,从上游跟到下游,又从下游跟到上游,有时甚至要跨州出县,不到最佳时期,决不轻易下手。所以,木木要么十天半月炸不到一条鱼,要么一炮打响,捞的鱼快要把小船都压沉了。许多人都想学木木的诀窍,可谁也没有他这么好的耐心,跟上三五天就打退堂鼓了。临到最后大家都退出了这个行档,把这碗饭让给了木木一个人。半个世纪了,木木驾一叶扁舟漂泊在洣水河上,风餐露宿。河里的弯弯道道滩滩险险,他闭了眼也能数出个子丑寅卯。他对这条河太一往情深了,他的生命的一部分,不,他的整个生命已经和这条河连为一体了。十八岁那年,随着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他的一支胳膊化作了星星点点的肉雨洒到了江水里。而洣水河就象一位宽厚仁慈的母亲,非但没记恨他的肆虐和鲁莾,反而敞开愽大的胸怀接纳了他,接纳了他那化作肉星的胳膊,抚平了他的创伤。尔后,洣水河又接纳了他一条腿和一只手掌。如今,木木仅靠一条腿,金鸡独立靠在船舵上,那仅剩的半只胳膊捆绑着一张小漏勺,船舷上搁置着一包炸药。他的嘴叼着香火,目光鸬鹚般地盯着江面,一旦看准时机,便立刻点燃炸药,用头撞到水里。他知道这样做危险。他时刻做好了准备将自己的全部生命献给这条生他养他的母亲河。
木木不仅对洣水河痴,对人更痴。如洣水河一样痴情的是对田寡妇的一往情深的爱。田寡妇原名柳玉竹,年轻是柳家庄有名的美人胚子。白白嫩嫩,鹅蛋形的脸颊总是泛着两轮桃红,日晒不黑,风吹不蜕。尤其是那婷婷玉立的身姿,就象洣水河边的一棵嫩柳,要多娥娜就有多娥娜,真可谓玉树临风。那年小玉竹刚满十六,柳家门前的荒坡就被媒婆踏出了一条深深的小巷。可玉竹偏偏相中了木木,无奈玉竹娘怎么也不同意。炸鱼是个危险的行当,玉竹的父亲就倒在这上,连个囫囵身子都没有留下。当时,玉竹才三岁,什么也不记得。娘却永远忘不了,就是十多年后的今天,她依然睁眼闭眼都能看见那血肉模糊的惨状:墨黑的血痂将丈夫的脸浆成一床刚出染坊的印花被,半边耳朵从耳根削了下来,耷拉在脸颊,一只胳膊化作肉泥天女散花般地洒向江面,点点血迹将船舷烙上朵朵梅花。那梅花,在五月的阳光里渐渐变得暗红,继而黑紫……然而,爱情是一济迷魂汤,娘的飕飕凉风怎么也吹不醒渐入魔境的玉竹,直到一声炸雷似的空炮才惊醒了这对耳磨厮鬓的鸳鸯。木木出事了,一条胳膊炸飞了。玉竹一瞅见那褴褛的袖管和白惨惨露出了半截断骨的残臂就昏厥过去,任凭娘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和一个落难的右派稀里胡涂地结了婚。洞房花烛夜,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把玉竹震醒了。她撇开新郎发疯似的跑到洣江河边。河边上空荡荡的,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木木炸塌了自家的小土屋,摇着那叶扁舟顺着洣水河飘然而去,任玉竹喊破了嗓子也不回头。
八年后,我来到柳家庄教书,了解他们一些情况,也见过玉竹。
那是一个九月的下午,一个中年妇女为了女儿的学费找我说情。我深深地打量着这位不到三十的女人,蜡黄的脸泛着几圈惨淡的白晕,两眼暗然无神,额上烙着几绺多舛的横纹。这人便是玉竹,与我想象中的美女完全八杆子打不到边。听说,她婚后也过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丈夫是个老实人,单位上划右派还缺一个指标,领导找他谈话要他去顶数,他就胡里胡涂地把这顶帽子给戴上了。再来一次运动就发配到这穷山恶水改造。所幸的是这里民风淳朴,没有人给他另眼相看,相反还因祸得娶了个漂亮媳妇。因此,小俩口是妇唱夫随,琴瑟和谐。第二年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柳琴。可是好人总不能一路平安,柳琴出生不久,丈夫被派出修水库,在采石场,从二十多米高的山崖上摔了下来,造成高位截瘫。一家的生活重任全部一下子压到玉竹身上。玉竹身心疲惫,每天天没亮就要起床安顿丈夫的生活,白天则要顶一个男劳力去忙外面的活,晚上大家都上床休息了,她还要替丈夫洗屎洗尿。结果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个三十不到的少妇憔悴得象一位六七十岁的老太婆。尤其是娘死后,她的整个精神支柱全垮了,有好几次她想一头载到洣水河去一了百了。可是她走后,女儿和丈夫怎么办?只好咬咬牙挺了过来。
玉竹见我没作声,连忙说:“老师,我知道学校经费也紧。可我一时半刻实在是想不出法子。家里有是有窝猪崽,可是才上潲,这会卖了实在可惜,我……”她的头低得很低,几乎要哭泣的样子。我的心软,连连点头说没问题。她脸上这才有了喜色,连忙从身边拖出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琴儿,还不叫老师?”
“老师。”柳琴接了书,很有礼貌的向我鞠了一躬。然后,母女俩相视而笑,笑得是那样的甜。我鼻子一酸,赶紧调过脸不去看她们。
柳家庄这鬼地方,苦虽苦,人丁却很旺盛。屋挨屋,房挤房,抬头一线天,低头一条巷。学校位于小巷的中段,设在柳家的大祠堂里。这祠堂废弃了多年,也没有牌位。但柳家庄的人无论遇到什么好事歹事都要到这里点一把香火,烧几束纸钱,故显得特别阴森。白天还好说,学生穿梭似的热热闹闹,一到晚上,两个老师,一个是民办,回家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冷冷清清凄凄切切,时常让人生出莫名的恐惧。因此,柳琴能在放学后多逗留一会,做做当天的家庭作业,这在我是求之不得。
柳琴很聪明,我教过的东西总能很快记住,而且捏得一手好泥活,什么样猫呀狗呀,在她的手里一转便栩栩如生,有时甚至比真的还有灵气。我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学生。她什么话都对我说。她说她不想回家,她怕她爸爸。她说她爸爸脾气大,经常摔东西打妈妈。她们好害怕好害怕。
一个秋风飒飒的黄昏,我独自一个人在江边徘徊。潇潇的江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斜阳拖着疲惫的身子静静地卧在江底。突然,一条小船飘然而至。船舱里钻出一条黑影。这是一个蓬头垢面的黑汉,满脸的络腮胡又粗又密,象块锄头从没光顾的茅草地。一双眼睛阴森而又精锐,尤其是那在寒风中瑟瑟抖动的空袖管让人产生出许多神密恐怖的联想……
“木木!”我惊叫一声。
风很猛,船晃得厉害。木木挟着一个包裹,晃着空袖,走下船来,将包飞快地塞给刚刚走到河边的柳琴,转身跳上船,很快地消失在迷濛的江雾之中。
柳琴懵了,抱着包裹战战兢兢地走到我的面前,好象课堂上搞了什么小把戏又当场被我捉住了。我接过包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儿童用品,其中那种深筒靴在柳家庄当时还只有支书的小三子穿过。
从此以后,柳琴放学后不再在学校逗留,上课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正想问个究竟,玉竹来了。这女人似乎比以前更憔悴了,眼圈那片灰蒙的云翳也比以前更加暗了。
“家不走运,那窝猎崽瘟了,一只只全丢到洣江河里去了,没买半只毫子角。这是我卖南瓜凑的钱,凑了五墟才凑齐三元五角钱学费。”玉竹叹了一声,从衣兜里掏出一大把皱巴的分票和哗哗响的硬币塞到我的手,说:“老师,你数数,看没有错。孩子她爸说,他可以不吃药,一家人可以不吃盐,学费一定得交。”
我双手捧着一大堆分票硬币,眼睛湿润了,想说点什么,可一句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我带着这一大把钱问到了柳家。柳琴叫了声:“老师……”就哽住了,两行热泪从脸颊上挂落下来。玉竹双手在围裙上擦擦,尴尬的说:“老师,怎么会是你……你看真不好意思,连个坐的地方都有没有。”她丈夫躺在床上,灰蒙着脸,欠了下身子,瞟了我一眼,算是和我打过招呼。我的心一凉,知道此次家访不可能有什么结果。我那振振有词的劝学宏篇远不及床上病人的几声惨淡的呻吟。但既然来了,我还是得说。我说,我知道你们家的实际困难。我已经向大队学校申请减免柳琴的学费,实在不行我可以给你们垫付。我说,柳琴这孩子太聪明了,如果就此辍学就真的太可惜了。我说得很快,生怕被人打断,没有勇气再说下去。玉竹哭了,柳琴也哭了。只有床上的病人紧紧地闭着双眼,似乎睡了。我想:“完了,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听。”我站起身准备回学校去,那人睁开了眼,挥了挥手对柳琴说:“明天跟老师去吧……”
缺了一大截课,柳琴学得很费劲,我便到柳家去补课。玉竹自然是千恩万谢。她丈夫依然冷漠,有时竟看也不看我一眼,倒好象我欠了他什么。柳琴很快活,每天总是认认真真地听讲,踏踏实实地完成补课任务,然后又缠着我要我讲一些初中高中才能学的天文地理知识。一天,她变戏法似的搬出一包包糖果副食一咕噜塞到我的怀里给我吃。我不竟有些犯傻了,这些东西在当时一般人家只有在过年过节时才尝得一两回。这个连三块五角钱学费都拖欠了大半个学期的穷苦人家怎么会有钱买这玩意儿吃。这个谜团让我苦苦思索了三天。第四天,谜团才解开。
那天,我一走进柳家的院落就听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一进屋老远便看见柳琴偎在一个壮汉的怀里。这不是木木吗?他推了一个和尚头,头发胡须一扫而光,人显得很精神,要不是那空荡荡的袖管我怎么也认不出他来。柳琴见我来了,连忙飞快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走到木木身边,替我们作介绍。
“好,好好好,听老师讲书吧。”木木拍了拍柳琴的肩,将她推到我身边,然后掏出那竿黑黝黝的水烟筒巴哒巴哒地吸着。他低着头,只顾默默地吸烟,仿佛这世界上只有他和这烟管存在。我给柳琴上了两三个小时课,他没抬头看过谁一眼,更不用说和谁说一两句话。
自此,我隔三岔五地遇到木木。据说他每天都要到柳家去坐坐,而且每次都没有空过手,吃的,穿的,用的……他从不搭理玉竹,也不招惹她丈夫,总是默默的坐会儿,抽袋烟,和柳琴说说话,然后再默默地回到小船上去。
山民们的日子象这悠长的洣水河,一天一天地平静泛味了,总想掀起点波浪什么的。木木的出现在村里掀起了翰澜大波,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什么拉帮套呀,一女事二男呀。也有同情玉竹为她袒护的,说木木本来和她就是一对,是她娘硬把他们拆散的,如今她丈夫这样了,她等于在守活寡,木木来拉她一把,有什么不可。对于这些闲言碎语,玉竹从不置辨什么。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这情形也难怪别人不说闲话,她堵得住张三的嘴堵不住李四的嘴。木木则装作什么样都有不知道,或许这正是他所期望的——他似乎从中得到了某种满足。不过,木木还是走了,又一次从柳家庄神密地消逝了。
那是一个风高月黑之夜,滂沱的大雨似乎要把天地间一切都浇透,风凄寂的嘶鸣着,幽灵般地在都间破祠堂里逡巡。笃笃笃,有人在敲门,这种时候谁会找我?我正在狐疑,笃笃笃,门敲得更急了。我高叫一声说:“来了!”便开始穿衣起床。可外面的人等得不耐烦了,双手在大门上擂了起来。我赶紧开了门,狂风暴雨裹着一个水淋淋的醉汉滚了进来。
“木木,怎么是你?这么大的雨,你从哪里来?”
“我要走了!妈妈的,”他大声嚷着,酒气醺天。“我要走了,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狗日的!”
“别急,告诉我,出什么事了?”我把木木拉进屋,取了干毛巾给他擦拭,又拿出自己的衣服给他换。
木木一言不发。过了好一阵,他才从那堆湿漉漉的衣服里掏出一瓶酒来,可怜兮兮地望着我说:“陪我喝一口,行吗?”
我一时找不到好的法子替他解忧,只好陪他喝酒。说来也怪,他一沾酒,反而平静了。于是他边喝酒边向我诉说那天夜里所发生的一切。
“下午,我去追一群鱼。这是一群大鱼,少说也有四五百斤。这些家伙很滑,我知道自己没个帮手很难吞个囫囵,可铆上了,让它们从我的眼皮底下白白遛走,还不如拿个女人的尿盆扣在头上。我跟了它们一整天,从猫岭一直悠到老鹰潭。日头下山了,鱼们争出水面透气儿,好家伙密密匝匝缩成扮禾桶大一团,剥剥剌剌的水珠儿溅得脑高。我停下船来想,要是有两个帮手,点三个炸药包,布个梅花阵,这些狗娘养的,一个也跑不掉。可那来的帮手,不要多想了,等那些精灵们透够了气,钻了老鹰潭。我只有顶尿盆的份儿。我把船悄悄地靠过去,断了狗娘的退路,掏出两个炸药包,一个引芯捻得很长,一个引芯捻得很短,一起点燃了。轰轰两声,水柱塌落后,江面上一片白,象秋日里沙洲上曝晒的红署片儿。我的这条胳膊累酸了,实在抬不动了,便把小漏勺绑在这只断臂上,横躺着靠在船舷上一大把一大把的兜。”
我盯着木木,望着那空荡荡的袖管,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是怎么把小漏勺绑上去的。
木木半闭着眼,似乎睡熟了。忽然,他又坐了起来,把眼睛睁得贼亮,抓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解一大碗。
“回来时已是后半夜了。我有些累了,又喝了几杯,眼皮都睁不开了,正准备撒泡尿就去睡。一走上船舷突然记起一桩事来,我的睡意全跑了。今天是柳琴的生日,我答应去看望她的,可那狗娘的鱼把我给弄昏了,居然把这事给忘了。现在太晏,柳家的人早已睡下了,但我还是打算去看看她,那怕只是在她的小窗口悄悄地站一会,我也算是没食言,日后对她也有个好交待。我高一脚低一脚地摸到柳家,远远地看着一盏亮光着的孤灯。怎么,他们还有睡?我绕到窗子边往里一望,桌边孤愣愣地坐着玉竹一个人,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一只大海碗里已满满地盛上了一大碗。不用说这一切都有是为我准备的。我的心很乱,象怀里揣了一个炸药包。我不知是怎么靠上去的,也不知门是怎么开的。一切都象在作梦,直到一声闷雷炸在头上,才醒悟过来……我……我……我还是人吗?我猛增地跳下床自己扇自己的嘴巴。我是猪是狗,是连猪狗都如的畜牲。不瞒你说,我确实喜欢玉竹,我们以前确实好过,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们以前什么都有过,说差没有那个……可眼下,她是有丈夫的人,天理难容呀。”
屋外的雨停了,只有那不甘寂寞的风还在抽打着窗户。木木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端起桌上的酒又灌了下去。他的两眼红红的,嘴唇在发颤。
“我知道我们的缘分是已经到了尽头。我和玉竹今生今世是有缘无份。我不怨她。也许我根本就不该回来,更不该招惹她。可我……不忍心柳琴这孩子被埋汰。可他们把我当作什么啦。我的脑子爆炸了,整个人象一头发了疯的公牛。我解了根绳子狠狠地抽打着她一丝不挂的身子。第一鞭,我说:‘这是你娘的,是她叫你离开我的。’第二鞭,我说:‘这是你男人的,他自己甘愿作王八不打紧,倒弄得我不仁不义。’第三鞭,我说:‘这一鞭是你自己的。你不是要报恩吗?我这就成全你,让你报,让你报!让你报!!让你报!!!让你我报!!!!让你报……’我完全疯了,直到把她打成血肉模糊的一团才罢手。我气冲冲地跑了出来,拉开门又被趴在门缝边的家伙绊了一跤。‘妈妈的,天底下竟有这样混账的男人吗?’我没好地踢了那家伙一脚,魔鬼般地在大雨中狂奔,一头裁到河里,呛了几口水才稍微清醒些,爬上船,拿了瓶酒才寻到你这里来。”
天亮后,我把木木送到船上。木木挥了挥手,要我走。可我怎么也迈不开脚步。木木解开船索,横躺在船舱里,一只手枕着头,任小船四处漂流……
木木再一次出现在玉竹身边是四年后的事。
那年柳琴小学毕业,不幸的是她得了黄胆型肝炎,又淋了一场大雨,高烧不退,需住院治疗。那回是我把她送到医院的,可医院要交两百元押金,不然就不下药。这可不是三五块钱的学费,我一个月才二十七块钱工资就是嘴巴打腊也不可能有这么一笔积蓄。玉竹借贷无门,只是守着昏迷不醒的女儿哭。后来,医生终于下药打针了,玉竹连忙跪在医生面前感激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女儿……”医生说:“你不用谢我们,是有人替你缴了医疗费,要谢你去谢谢他。”玉竹木讷地说:“有人替我们缴了医疗费,是谁?”医生说:“我们也不清楚,你去问收费的吧。”
“木木!”我一阵激动,跑到收费室一看,果然是他。四年了,他几乎一点没变,只是多了根拐杖,少了条腿。我问他这些年到那里去了。他笑了笑,摇摇头,什么也不说。一看见玉竹来了,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拾圆的票子塞到我手里:“你看着办吧,救人要紧。”说完便一瘸一跛地走了。
玉竹愣在那里,两行清泪从眼睫上挂落下来。她觉得欠这个男人的真是太多太多了,这辈子恐怕是无法还清了。这个男人为了她弄得家都没了,一个人孤苦零丁的在江面上四处飘荡。就这样他还记得她,记得她的女儿,在关键时刻他还能伸出手来拉自己一把。可是自己又能为他做点什么呢。她突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这回一定要把木木留下,至少也不能再让他去四处流浪。柳琴病好后,玉竹请人在洣水河边搭了一间小茅屋,然后拉着柳琴当着众人的面认了木木作干爹。木木便在这幢小茅屋里安顿下来,再也没有离开过。也许他这几年压根就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没有离开过这条洣水河。
玉竹的丈夫自杀了。作为男人,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一次趁玉竹不在爬到水缸边将头伸水缸里喝了半缸水,幸亏柳琴放学回来及时发现,将水缸砸破,才幸免了一场悲剧的发生。玉竹找到我,一脸的木然。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便梦游般地跟着她来到柳家。
她丈夫半躺在床上,见我来了,指了指凳子,算是打过招呼。玉竹把守在床边眼睛哭成桃红的柳琴拉了出去,意思是让我单独劝劝她丈夫。可是没用,任我怎么说,他只是摇头。我还想说点什么。他却咳嗽起来,咳得天翻地覆。我一是手足无措。他抚着嘴一指。我这才发现床边有个茶缸,黑糊糊的不知盛的是药还是茶。我顾不得多想,连忙扶着他让他喝了一大口。他张着嘴气呼呼地喘着:“谢谢你,谢谢。你是个好人,谢谢你照顾了柳琴……其实象我这种人真的是生不如死……”我说:“你快不要这样想。你会好起来的。”他突然抚住嘴,将身子拖到床边,“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昏厥过去。玉竹柳琴赶紧跑了过来,捶背的捶背,掐人中的掐人中,忙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他弄醒。我站起来说要请医生。玉竹将我拉到一边说:“上次就是因为请了医生,他才想不开的。”他望着我笑了笑说:“没关系,琴儿再往茶缸里加点香灰……”香灰也能治病,开什么国际玩笑。可我又能说些什么样呢?望着这被病魔慢慢吞噬生灵,却不能伸出有力的援助之手,我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说三道四。
几年后,我从小学了调到了中学,又从中学到了高中。柳琴几乎是一路随着我。高中后,柳琴的艺术天赋得到了很好的发挥。她不仅能歌善舞,而且会绘画,尤其是那手泥活,可以说是堪称一绝。因此,学校决定把她编到艺术班,主攻绘画和雕塑,最终被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录取了。柳琴高高兴兴地捧着录取通知书回到柳家庄,很快又沮丧地来到学校找到我。柳琴整个儿瘦了一圈,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根本就不是一个脆弱的少女能承受得了的。首先是她的父亲,玉竹的丈夫那个病恹恹的拖油瓶终于走了。在生命终结的时候,他瘦得几乎成了一只干蛤蟆。当他接过柳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便吐尽了最后一滴血。再是木木又炸掉了仅有的一只手。对于父亲的死,柳琴没显特别悲伤,倒是木木的再次伤残给了她重重的一击。因为在这些年中,真正扮演父亲角色的完全是木木。是木木给她养育之恩,是木木给她坚定的信念,使她终于能够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如今,又是这个木木为了多给她凑一点车旅费伙食费,又把自己仅有的一只手掌拼掉了。就这样,他还不罢休。他在拚命。他用旧衣服扎紧伤口,把小网勺绑在断臂上,用嘴咬着香火,点燃后,再用头将炸药撞到河里……“轰隆——”一声巨响,河面上又泛起了一串串柳叶似的鱼儿……柳琴拉着我,浑身发抖,说:“我怕……这个学我不上了……”
就这样我再一次来到柳家庄,在那只小划子里找到了木木。他的伤口感染了,正在化脓。我劝他去医院瞧瞧,他笑了笑说:“没事,上过药了。”我在船上磨了一上午,都没能说服他。我对木木说:“柳琴不小了,这些年的情景都清楚。在她心目中,你已经是一位很优秀的父亲。她如今要上大学了,要出远门,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看,你就搬过去,这样你和她娘都有个照应。”木木默默地闭上眼睛,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你还在恨她?”
“那能呢?”木木摇了摇头说,“她有什么错?一个女人家做到这份上不知有多难,可我……那回我着了魔,事后我真想绑了炸药将这只可恶的手炸掉。老天有眼,终于报应了。”
“你也没有错,谁也没有资格怪你。”
“我知道,可我不能这样做。那个老右派已经拖了她大半辈子,后半辈子再拖我这个烂油瓶子吗?”
柳琴突然闯进船舱,跪了下来,说:“木木叔,毕业后,我一定把你接到身边,好好地服侍你。”
木木欣慰地笑了笑,一条腿跳到柳琴身边将她扶起,说:“能看到这孩子出息了,是我最大的欣慰。好孩子,放心奔自己的前程去吧,你木叔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木木,再次看到是以他为模特创作出的雕塑。这尊题为《河神》的雕塑系中央美术学院的扛鼎之作被选送全国青年美术展,并荣获一等奖。展出时,一位外商出价八万美金要收藏,被柳琴都婉言谢绝。这雕塑上浸透了木木叔的精气灵魂,怎么能随便卖给外国人呢。应该把它带回家,让洣水河的水来滋润,这样它才会生生不息。这是一尊惊天地泣鬼神的作品,背景是小船的一角,悄悄露出的船蓬傲立着一只强悍的鱼鹰,船舷上摆着一个滋滋冒烟的炸药包。主人公是一位四肢不全的渔者:一条腿没了;两只手,一只从手腕上去了,另一只只剩下空荡荡的袖管。然而,他依然能凌空傲立,没有拐杖,没有任何凭附。此刻,他正吐掉嘴里的香火,微微前倾,准备用头将船舷上的炸药包撞到水里……
今年暑假,柳琴再一次把我接到柳家庄,我才知道木木已不在人世。据说,他得的是恶性脑瘤,医院诊断时已到期了晚期。柳琴对我说,她多么希望玉竹能把接到家里去,就算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瓜葛,仅仅是替晚辈尽一份孝心也行。可木木执意不肯。于是曾写过一封信让我去劝。我知道我们这一辈人背负得太重,劝也无用。如今,木木这一死,我内疚得揪心。我常常暗自一个人想,假若我那次去柳家庄走一趟,结果又会场是怎样呢?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藉慰木木的在天之灵,我在柳家庄呆了些时日,参加了一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场面的祭奠——江祭。
祭奠分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在祠堂进行,第二个阶段才在江边。暑假后期恰恰是农历七月,按传统的说法是鬼的节日。据说这个月从初一起,阎王爷开始放假,让那些祖先亡灵到人间去和亲人团聚,也顺便带些衣物钱财享用。这期间,大家都很忙。不说别的,一日三餐的供饭就忙得不亦乐乎,更不用说还要裁衣,做箱,打包包。但凡人们谁也没有怨言,因为只有这样祖先们才能保佑自己子孙发达富贵平安。好在柳家庄人多,又都属一宗,分派下去,一家一餐,还得打重餐。柳琴家派在初一。这天是首日,在柳家庄有旋祖宗牌位的习俗。皆时,香火缭绕,木鱼声声,挑选出一个“火焰山”低的人先沐浴净身,再更衣着装,然后捧着祖宗牌位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口水鼻涕一大把,如此这般祖先们的魂灵便附在这人身上,大家都可以通过他和自己已故的亲人对话。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对于这些玩意儿,当然不信。但柳琴说这种习俗最能代表湘东一带的风土人情,很有文化底蕴,值得我这个平素喜欢爬格子的人去瞧瞧,于是我又一次来到我曾经日夜生活过的地方。
学校早已搬走了,这里又恢复了原来的肃穆。一个个牌位耸立在烟雾缭绕的大厅里,如一片茫茫的黑森林。祭祀开始了,一遛烟摆开了四张连桌,分置二十四个饭碗,二十四个酒盅,各家分别将茶点摆好。点过长明灯,烧过路钱纸,随着一阵噼哩啪啦的鞭炮声,祖宗牌位被请了下来,供在连桌上。接下是拜祖,一切都显得那么庄重。我不是柳家庄人,便站在一边看。拜完了祖,各家便争着去酙酒,酙了又添。终于轮到旋祖宗牌位了,于是大家散在一旁,须臾便拥出一个三十好几的汉子来。我仔细打量着这位神祇的代言人。这是一位老实地道的庄稼人,地道得近乎木讷,完全不可能有什么恶意的欺诈或善意的玩笑。只见他净了手,上了香,便捧着祖宗牌位转了起来。他双目微闭,嘴里念念有词,转着转着便脚下生风在大厅里跑了起来,于是很快有人递给他一条凳。那人便将凳子塞到屁股底下,作骑马状,身子虽然停了下来,两脚仍不停地在地上有节奏的踏着。大家便争着说:“来了,来了。”那人做了一个下马的动作,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便开始哭,眼泪鼻涕全出来了,一大把。大家全吓傻了,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不知所措,脑袋鸡啄米地磕,嘴里不住地嚷着:“祖宗祖宗,您怎么啦?是我们凡人做得不周全,什么地方怠慢了祖先吗……”那人摇了摇头说:“哪里哪里,我是高兴,我是笑。看到我的后辈们这么兴旺这么孝顺,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哭呢?”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于是就有人围着问你是哪家的祖先,那人报了一个姓名,立即有人蹲在地上问这问那,问来者阴间生活,问世人财运子孙。他总是有问必答。这家问完了,他又成了另一家的先人。有时,他既是这家的先人又是那家的先人,一会说这一会说那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安安静静一会手舞足蹈……我平生所见过的口技表演和杂耍家也不及他表演得出色。
突然,人们一阵惊呼:“木木!”“木木!”“……”我定睛看时,那人正金鸡独立在大厅里跳了起来。他跳得又快又稳,这是一般人很难做到的。跳过一阵,大家便围了过去说:“你真的是木木吗?”那人不语,做了个用嘴点炸药炸鱼的姿式。站在我身边的玉竹轻轻地叫了声:“木木……”双手一抓扑了个空,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了。我赶紧跨过去将她扶住。玉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她紧咬牙关,两眼发直,嘴唇不住地磕碰着,两只竹枝似的手把我捏得生痛。我再也无法超然物外了,连忙用另一只将玉竹的手紧紧按住,唯其这样才能将我的力量传递给身边的这位弱女子。同时也真的希望有所谓灵魂,这样我身边的这位弱女子才能得到一丝慰藉。
大家围着那个人“木木”长“木木”短地问个不休。“木木”一边回答一边左盼右顾。玉竹见了,连忙对柳琴说:“你木木叔在找你哩,快去……”柳琴望着我尴尬地一笑,走了过去。
“快问你木木叔,有没有钱花,有没有房子住?”玉竹催促着。
“木木”说:“钱倒不缺,房子也有,只是没有船,水上根本没法去,憋得慌……”
玉竹点了点头,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手。
江风习习,残阳如血。
我和柳琴抬着真船一样大的纸船来到河埠口。款款江水拍打着河岸发出阵阵呜咽,我的心很沉。这次柳庄之行,使我感受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爱情和一股无法排解的抑郁。我常常反思在这场剧目中扮演的角色。我常常想如果我在这场戏中主动一些,多做点穿针引线的工作,事情的结束可能远不是这样。唉,谁叫我那么不开化。现在是羊全部丢光了,把羊圈再补好也无济于事。
玉竹来了,她扛一只纸箱,里面叠满了冥币。她今天显得特别精神,跳来跳去,每件事都要自己动手,唯恐别人不小心手重碰破了。放好纸船,我们便呆在一边,看着玉竹将一件件搬进船舱。这纸糊的模制品大多是木木生前使用过的,只有彩电和冰他生前恐怕见都没见过。玉竹怕他不会用,硬逼着柳琴写了一份长长的使用说明书。柳琴不忍让母亲失望,可一提笔写来写去却只是这么一句话:“木木叔,我和妈妈真的好爱你哟……”这说明书连同玉竹衬衫上的第三颗纽扣都装在一个信封里,交给了西去的“押夫”(纸人)。据说火化时,“押夫”会交给木木的。
道士来了,和尚来了,一阵沉闷的铜锣声似从冥冥地府传出来。“轰”地一股烈焰腾空而起,一只燕子惊叫起来拖着受伤的尾巴,直往云端里窜。热浪舔着人的脸,生辣辣地痛。大家都往后退了几步,只有玉竹呆在那里,一动不动。大火渐渐熄灭了,一团团未尽的余灰掠过江面,在天空中翻滚,象一群墨色的蝴蝶翩翩起舞,然后摇摇晃晃地落到水面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叹息声。
太阳落下去了,余辉把江水涂得褚红,黄昏把玉竹的身影拉得很瘦很长。看热闹的人早已鸟散,可我和柳琴都不想走,更不忍打扰她的幽思,只好远远地跟着她,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