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轮回的幸福

天边有鸟飞过，刺眼的蓝色，晃眼的白。历史的沧桑没有在云卷云舒中留下丝毫的瑕疵，四季在凋谢与绽放中却也穿越了千年：荣辱、兴衰、战乱、分离、哭泣……一切又归于了宁静，仿佛平静的湖水只在暗夜泛起过涟漪。大地睡了，睡得悄无声息。树叶在风中祈祷，虔诚的话语，天籁似的樊音，回荡进小熊的梦里。一圈圈的年轮伴着岁月，洗涤了时光、青春、流年……青石板的路，走过了多少风霜雪雨。一只银白色的蝶，幻化了童年：男孩静静地坐在井檐上，听着江水静静地流淌，流淌过无数的村庄，就像流淌过他的家乡一样……

男孩搬进了城。城里的世界是那样新鲜，在梦里也未曾出现。他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仿佛空气里封印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男孩经常做梦，梦到了家乡，梦到了那条河以及那些伙伴。像是幻影，雾一般散去，消失在某一个方向里。醒来，枕上湿湿一片，咸咸的，涩涩的，是眼泪的味道。无数个夜里，他期待着黎明，黎明后的阴天，下着小雨。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少做梦了，是妥协，还是输给了习惯？是无奈，还是败给了自然？男孩不知道，男孩的爸爸不知道，男孩的妈妈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只是，他偶尔还会忆起雨后的泥土味，咸咸的，涩涩的，像极了眼泪……

阳光又恢复了本来的颜色，暖暖的，金灿灿的，冬天显得那么遥远。男孩上大班了。他背着双肩书包，在家与学校之间走出了一条路，一条只属于他的路。有时候，家是路的起点，学校是终点；有时候，学校是路的起点，家是终点。那是人生最初的一段剪影吧：单纯地笑，单纯地哭，单纯地吵，单纯地闹；单纯得不食人间烟火，可爱得无可救药。男孩还来不及笑，时间就永远地定格在一张泛黄的照片里。多少年后，他看着这张照片，站在最后一排、最中间、戴着帽子的就是自己，然后就笑了。是为了弥补当初想笑而终于未笑的遗憾吗？

幼儿园时，太幼稚了，于男孩，一切都已经显得遥远。而小学，他却时常怀念。怀念老师，怀念同学，怀念那些已不再的快乐，美好……一年级刚开学那天，一个小孩推了他一下，说：“我已经练成降龙十八掌，我要打败你！”（那时候的小孩都爱看黄曰华演的《射雕英雄传》）男孩莫名其妙，并且莫名其妙的被卷入了“华山论剑”。小孩真把自己当成了郭靖，把“降龙十八掌”舞得乱七八糟。男孩讨厌有人侮辱他的偶像，所以走上前去，用手扳住小孩正在乱晃的头。小孩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流露出不解的神情。过了一秒钟后，两个脑袋重重地撞在了一起－－男孩的头＋小孩的头。小孩突然“哇哇”地哭了起来，捂着额头跑走了。男孩揉了揉额头，看着小孩哭着跑着，觉得莫名其妙，都不是5，6岁的小孩了，还哭？后来才知道，小孩是读大班时经常和他在一起比“铁头功”的小涛，只是不知道小孩的分头变成平头了，没有认出来－－小时候普遍的没长记性。再后来听说小孩没读一年级，直接读二年级去了，难道是他的那一撞，把小孩撞成了天才？时光流水，童年早逝，已无从考证了。而那一撞，把他撞进了小学……

人类看不见笼罩他的虚无，同样，也看不见吞没他的无穷－－帕斯卡。

男孩一不小心就被时间吞进了肚子里。时间的肚子里还有许许多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没过多久，时间又把他们全都毫发无损地吐了出来，他们长大了……男孩又做梦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

男孩开始了承担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义务。那年他7岁，而在小学毕业时，他已经13岁了－－13，是姚明在国内打球时的号码，而那时，男孩刚接触篮球，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抢篮板”，也不会去灌篮……男孩喜欢上小学，似乎6年太短，还意犹未尽？上小学会上瘾，男孩有点害怕了。

他喜欢望着蓝蓝的天空发呆，他实在想不出天空蓝蓝的理由，这让他很无奈。《十万个为什么》说：“地球表面包围着一层空气，空气中含有许多微小的尘埃、冰晶、水滴等。当太阳光通过空气时，波长较长的红色光透射力最大，它能透过大气中的微粒射向地面；而波长较短的蓝、紫、靛等色光，很容易被悬浮在空气中的微粒向四面八方散射开来，使天空现出蔚蓝色。”他终于还是知道了这个理由，但他笑不出来，这是他的悲哀。他知道的越来越多，他的好奇心却愈来愈少，而他离心中的诗人也越来越远了。他再也不会相信天上的天堂，水里的龙宫以及暗夜里的精灵。他不可避免地在长大，就和其他人一样。成长中的快乐、烦恼，幸福或忧伤，沉淀在记忆的海洋里，氤氲成美丽……

记忆有七宗罪：暂时性、持久性、恍惚性、阻滞性、偏见、误认和易受暗示性。男孩觉得不可思议，经历的一些人和事，仿佛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更早以前，还会有一个轮回吗？真的有前生吗？会不会有来世？我们的灵魂能不能不朽呢？我们的身体一定会化为乌有吗？我们真的会投胎转世吗？我们如果能投胎转世，那么能不能保留这一世的记忆呢？那时的他傻傻地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永远不会有答案，却永远乐此不疲。永远有多远呢？一米？两公里？三光年？或者咫尺，抑或天涯？爱因斯坦说，物体的速度超过光速后，就会时光倒流。然后又有人说，没有物体的速度能超过光速。男孩很迷惑，所以他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一年级，男孩开始学拼音，他学得很用心，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数学考了一百，语文格都没及；二年级，语文年级第一，数学却只有97，这时候“三＊八线”开始流行；三年级时，班干竞选，他没投自己，却再也做不回自己，班长一干就上瘾；四年级，绰号风靡，“阿猫”“阿狗”到处跑，“苍蝇”“蚊子”飞不停；五年级，情书情敌情人结，一个它都少不了；六年级，一元一个同学录，争着抢着要留名……

“记忆是潮湿的痕迹，只怕风干的一天才发现已经没有痕迹。”男孩害怕忘记，所以时常回忆，回忆往昔。男孩想起和同学在一起打乒乓球：站在矮自己没多少的球台前，握紧的球拍，专注的神情，赢球的兴奋，输球的不甘心……在球飞旋的瞬间，一切快乐都被演绎得淋漓。他想起同学为自己取的绰号，一个，两个，三个……每个绰号都附着着不同的属性，在岁月的河里休养生息。他想起和同学一起春游一起野炊，某一条路上他们列队走过；某一棵树下，他们大快朵颐；夕阳夕下，某一条河里留下他们的背影……他多希望自己的同学能和自己形影不离，但这却奢侈得如同黄金宝玉。总有人离开，总有人要来。小学的毕业照上现出些许遗憾。也许这就是人生吧！有合有分，有生有死。活着的人请将死去的人在心里默默地缅怀。曾经，他们也是这世上的一份子，也哭过、闹过、吵过、笑过、哀伤过、徘徊过、快乐过、幸福过……男孩很难过，但他只能变得更勇敢……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的流转／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的青春”－－《光阴的故事》

男孩喜欢在下雨的时候听这首歌，伤感的歌词里流淌出感伤的旋律，在男孩的耳边静静地旋转，和着淅淅沥沥的雨，溶进了青春，冼净浮华，剩下单纯的一个人，听着纯净的歌……他是农村的孩子，生长在城市，车如流水马龙，喧嚣磨不掉他的纯朴。时间飞逝地过去，带走了童年年少，或许他已经长大，但他不会忘记对朋友憨憨地笑……

时光绿了芭蕉，红了海棠，男孩上高中了，并且一不小心进了本城最好的一所中学的重点班。他以为在18岁以前不会爱上谁，他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他喜欢过一些女孩，喜欢她们的可爱、稚气、善良……但喜欢不是爱，对于“喜欢是淡淡的爱”之类的话，他总觉得别扭。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去看她，去关心她；而真正地爱上一个人，没有她，会不习惯，会浑身不自在，仿佛天空失去了色彩……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在看到女孩的第一眼，他相信有前生；第二眼，他相信了缘分……女孩是在高一下学期转来的。那天早上，很冷。第二节上课预备歌响了，男孩在教室后面转球玩。老师很意外的在唱第二道歌前就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女孩，穿着厚厚的雪白色羽绒服，围着长长的淡蓝色围巾，像北极的小熊。男孩手上的球掉了，老师瞪了他一眼，他仿佛没看见，坐下了－－女孩望着他，嘴角微微上翘，脸上的两抹红晕，在他心里碎成了一朵朵浪漫，铺天盖地地纷纷扬扬……

男孩退出了他的球队。他不会和兄弟去踩其他学校的校队也不会接受其他球队的挑战了……宇问他：“为什么？”男孩把手上的斯伯丁反传给宇：“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宇什么也没说，把球抛了上去，男孩高高地跳起，把球扣进篮筐－－这是他俩最喜欢的一个配合。宇笑了：“不要忘了我们。”男孩也笑了：“你知道我不会。”……

他习惯了坐在教室里。女孩总是静静地看书，静静地写作业，时而久久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望不穿的是天涯，只因天涯无崖……男孩把女孩的容颜烙进心里，成为美丽的心情。女孩发现男孩正看着自己，会微笑着回过头去，做回静静的自己。男孩看到无数的蝶，把浮云洵染成炫晕的粉色……老师很久没看见男孩玩篮球了，同学们很少听到他在上课时讲小话了，回答问题最积极，课下请教最频繁的却是他。其他人不知道－－也许只有女孩明白他的蜕变。女孩的优秀还是让他始料不及。第一次期末考后，她成了年级第一，把原来的年级第一落下好远的一段距离。不动声色得不似凡间的女子。男孩破天荒地考了年级22，他却不觉得累，真是奇迹……

他问她：“你说会有轮回吗？”

“会的，只有一个。”

“它在哪？”

“我不知道……”

“阳光很明媚，天空也是蓝的。偶尔一只鸟飞过，你总是抬头望着，一副心醉神迷的样子……良久我才回过神来，这时天空重又变得澄澈”小鸟飞走后还会回来吗？满纸的爱是否又过于沉重？

女孩在高二的第一个学期就走了，她的那个位子就那样空着，再没有后来人补上。她本不属于这个城市，男孩想，就让那个位子那样空着吧……她走后的第二天，下着雨，秋天的雨，扬扬洒洒。男孩独自漫步在那曾经奋斗过的熟悉的球场上，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男孩转过身，一个清秀的女孩出现在他迷惘的眼中。是雅，一个和女孩玩的很好的女孩子，走过来，交给他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纤尘不染，是女孩的。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一行字：我走了，有缘再见。

男孩的心有点痛，他问：“她留下了什么话吗？”

雅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与暮暮？”

“……”

男孩一如既往地优秀着，他考上了她曾经向往的那所大学。他所在的中学把他的名字印在红布条上挂在学校的大门上，让每一个路过的人瞻望。曾经他觉得红布条是多么的俗不可耐，但看到爸爸妈妈脸上绽放的笑容，他也便笑了。

坐在北去的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家乡，他想起了一句话：此刻天涯……

他在大学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看着寝室的其他人都有了女朋友，他只是微笑。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又是一个秋落满地的季节，男孩信步在林荫道上。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彩信，一只紫色的蝴蝶扇动着翅膀，只有三个字：“等久了？”男孩身上起了反应，但不知道是什么反应，也许只是一丝过敏？男孩的手抖动着，不知道是天冷还是风寒：“嗯，度日如年，还要等上几百年吗？”“你有耐心等吗，几百年有好几个轮回呢，不需要那么久……”男孩不经意地抬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前面，雪白色的羽绒服，淡蓝色的围巾……有什么东西在眼里蠕动，湿湿的，热热的。他向前，握住了女孩的手，就像握住了一个幸福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