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
有些感情从没有爱到真爱,只需要发现而已,读懂另外一个人的眼光,需要花点工夫!
这不知道是第几次电话了,你匆匆对着电话说妈,我知道了,很快就回来,就又匆匆地挂了电话。你好像在逃避什么似的。你抬腕看了看手表,才早上七点。想接着睡下去,可大脑一点睡意也没有。你看看身边的女人,睡得死沉沉的,背对着你,曲着身子,就像一条带鱼。你没打算弄醒她,就让她好好睡吧,晚点儿再叫醒她。
香烟的烟雾缭绕笼罩着你的脸,眼睛被剌激得微微眨了一下,里面好像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你揉揉眼睛,奇怪的是却什么也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你很希望能从眼睛里揉出一些泪水来,哪怕是一丁点儿也好,那样你的心里或许就会得到一点安慰;可惜的是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泪了。你的眼睛很大却蒙着一层死白的光,像一口干枯的井。眼睛干涩的时候,你总是滴眼药水,什么“珍视明”啊,“润洁”啊,你统统都试过,却没有多大效果。你很想大哭一场,大哭时你的眼睛就会流下滂沱的泪水。遗憾的是,你长大以后就再没有哭过,再怎么悲伤的时候,你也没有哭过,你只是找一个无人的地方,一支接一支地狠命地抽烟,让青烟遮蔽你的眼……
身边的女人动了一下,右胳膊搭到你的肩上,人没醒。你用空闲的左手轻轻地把那支胳膊塞到被子里。女人睡得很重,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你不忍心叫醒她,心里轻轻地说,睡吧睡吧,天还早着呢!你大概没有觉察到这个早上的你竟然充满着柔情,看女人的眼光也有了异样的温柔。然而,那温柔之光很快黯淡下去了。
你的眼前闪现出一幅画面,画卷慢慢展开,把你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那年你八岁,那天有个美丽的早晨。早早起床的你一看时间,七点十五分,离上学还有四十五分钟。四十五分钟时间可不算长,从家里到学校拼命跑也得二十分钟的时间。再不吃早饭,一定会迟到的。你可不想迟到,班主任那个李老师都是板着脸,对你好像从来没有好颜色。有一次你迟到了,他让你整整站了一上午,站完了还问你下次还迟到不。你很老实地说再也不敢了,你听到了一声浓重的鼻音“哼”,声音不大,在你的头上却不亚于一声响雷,你吓得直打哆嗦。你害怕再次迟到,你晚上总是睡不好,你的梦里老是有那闷雷般的哼哼声。自那以后,你果然再也没有迟到。
妈,要上课了,你不得不催促母亲。忙碌的母亲随手抄起一根翠竹条儿,兜头兜脑地向你抽来。你不敢跑,也不敢躲,只能无助地举起左臂护着头。那是柔韧的竹条儿啊,怪蛇一样的竹条儿,它绕过你的手臂,在你的头上、身上抽出一条条浸着血珠的红印儿,鲜艳的红色,就像你背着家人偷偷地挖来钓鱼用的蚯蚓。你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水,你呜呜地哭着,尖锐的疼痛啃啮着你的肌肤、你的心。你呆滞的眼睛望着你的父亲。他在远处忙碌着什么,他一定听到了竹条儿划破空气的嘶嘶声,他一定听到了你呜呜的哭泣声,可他望都没向你望一眼,好像身边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过。
母亲一个劲儿地打着你,你不敢躲,母亲发狠地抽了一条子,那嘶嘶的声音格外的响。你感到太阳穴上一热,你的脑子轰轰作响,眼前无数只金色的小虫儿飞来飞去。多么漂亮啊,它们有着金以的翅膀!你伸手抓了抓,却什么也没有抓到。母亲手中的竹条儿断了,她把手中的半截扔在地上转身离开了。
你不再哭泣,你的眼泪依然往下流着。你的手一摸太阳穴那个地方,便倏地缩了回来,那里肿起了一个大包。手指尖刚一挨上就钻心地疼。你呆呆地立在那里,屋子里的一切在你的眼中越来越陌生。母亲不是第一次打你,你学会了坚忍,你恨自己没有骨气,可还是掉下了眼泪,甚至还哭出声来。你本下定了决心,无论打你打得多狠,你决不掉一滴眼泪,决不哭出一声,更不向母亲求饶。你要硬挺在那里,可是你还是忍不住。你轻轻抚摸着身上的伤痕,你开始恨这个叫母亲的女人,你渴望着有一天能远远地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女人。
呆立了半晌,你母亲又过来了,她看到你还站在那里,愣了一下,把你拉到身前,用手揉着你头上的大包,你开始感觉很疼后来就疼了。你想推开母亲的手,可你不敢。谁让你不听话的,看你以后还听不听话。母亲数落着你。头上一凉,好像有什么冰冷的水一样的东西滴落到你的头上。你仰起头,却看到一双眼睛,湿润的眼睛。母亲哭了吗?你马上纠正自己,不,她决不会哭,她若会哭就不会这样下狠手打你,那是屋顶漏下的雨水吧!但外面满是朝阳的金色光芒。你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大而明亮,仿佛跳动着一种别样的温情。你不敢老是盯着母亲的眼睛,你低下了头,可你忍不住又仰起了头,这次你看到的却是一双陌生的眼睛。闪着蓝幽幽的怕人的光芒。你打了个哆嗦。母亲停了手。你不敢呆在家里,拿起书包飞也似地跑出了家门……
当然,这次你又迟到了。你站在教室门口,不敢面对李老师的眼睛,因为李老师的眼睛今天竟然也闪着蓝幽幽的光芒,那光芒像一支利箭射穿你低垂的头颅,一直剌到你的心里。
李老师问你,今天怎么又迟到了?
你想说我本来不会来迟的,要不是挨了母亲的一顿打。可你说不出来,你嗫嚅着,因为你生平不会说谎。
我就知道你早上一定是死睡,睡到太阳晒屁股还不知道起床。你看到李老师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神情,他上课时也是这样的,讲到得意处,脸上就是这副表情;而你看了这副表情就偷偷地打着呵欠想睡觉,但你不敢。你除了成绩不好,在教室里一向是老老实实的,可就是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不喜欢你。你想起李老师接待有些同学的家长时的和颜悦色……
像你这样的学生,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拿回家去!你读书有什么出息啊!……李老师不住地数落着你,粘满粉笔灰的指头不住地戳着你的头,有几下竟戳到那个包上,你钻心地疼,轻轻地“嗯”了一声。
怎么?不服气吗?嗯什么?
你感到耳朵一阵剌痛,你不得歪着脑袋,踮起脚,眼泪忍不住在眶里打转。你不敢哭!教室里的同学都看着你呢,他们的脸紧贴着玻璃,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
我今天早上经过他家时,她妈妈又在打他,打得真厉害。嘿!
你只看到她妈妈打他,我还听到他在哭呢,呜呜!妈妈别打了!别打了!我下次听话!我下次听话……一个同学假着嗓子学着你的声音,引起一阵轰笑。
你的脸通红,心里充满愤怒,你想冲进教室外把取笑你的同学狠狠打一顿,你要打所有取笑你的人。你的耳朵早已痛得麻木了。李老师终于放了手。你依然站在那里,理智告诉你你不能冲进去。你觉得自己很孤独。看着哄笑的同学,望着斜眼瞧你尽是嘲弄神色的李老师,你突然转身向校门口跑去。背后传来李老师的吼声。让他吼吧,你已经不在乎了,你只想离开这个地方。在转身的一刹那,你的泪水夺眶而出,泪水随着你的奔跑肆意挥洒,跌落在这块土地上,你顾不得去擦,流吧,流吧,泪水!你只想离开这个地方,沉重的脚步踏碎了一地的阳光……
手心突然一阵灼痛,你清醒过来摁灭了燃尽的烟蒂。你揉揉眼睛,有一种水一样的物质沾到你的手指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射到你的手指上,手指上泛起黄晕的光。
起床了,你轻轻地推了推身旁的女人,女人清醒过来。你说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回老家。女人很惊讶,说你不是很久没有回家了吗?你不是说再也不回老家的吗?你没有回答女人的话。女人也没有再问你,她知道你不想回答再问多少遍也没用。你对女人的这一点很满意,你不喜欢罗嗦的女人。当初你看上的就是她的文静,不像其他的女人恨不得把你心中的秘密全部掏出来,你讨厌那样的女人。那样的女人在你身边从来呆不满一星期。
你们起了床,给母亲买了几样补品,又赶到车站搭车。不到一小时,车就到了老家。你一路上想了许多,参加工作了两卸,你只是在过年的时候回去了一次,初二你就匆匆地赶回了城里,你不想呆在那沉闷压抑的家里,你无端地厌恶你的父亲和母亲,特别是你的母亲。你记得你初二那天走出家门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不喜欢父母亲的唠叨,你喜欢清静,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多好。两年内,母亲多次叫你回家,你都推脱工作忙。母亲还常对乡邻说我儿子吃公家饭的,一天到晚地忙,忙着呢!你母亲对别人说的话,你当然不知道。总之,你越来越厌恶你的母亲,可她毕竟是你的母亲,你毕竟是她的儿子。你知道你不可能总是骗着你的母亲,你必须回家一次,于是你今天才第二次回到你的家里。
你的母亲早等着你,她就站在院子门口,一看到你们,她就迎了上来。你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的一双眼睛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你身边的女人,像在看一匹布料,充满笑意。脸上的皱纹更密集了,像一朵怒放的菊花。女人低了头,两手弄着衣襟,很温顺的样子。
你用手肘捣了捣身边的女人,叫啊,这是我母亲。女人嗫嗫嚅嚅地,叫的什么你自己都没听清楚。管她呢,只要张了嘴就行,好在你的母亲并不在意。
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桌子、椅子、神柜都擦得干干净净,看来母亲很是费了一番功夫。你倒花喝的时候,特地注意了一下盛茶壶、茶碗的茶盘。你记得小的时候,母亲总是不擦洗神柜,茶盘里星星点点的总有老鼠屎,茶壶嘴上满是褐黄色的茶垢。你喝茶时总是皱着眉头,你不敢擦洗,更不敢向母亲提意见,除非你身上想脱层皮,这是母亲对挨打的通俗形象说法。后来你在市里读高中,读高中时你几个月才回家一次。奇怪的是你的头脑中几乎没有一丁点关于家的记忆,更不会注意那神柜的茶盘。再后来你上了大学,大学四年里你只回来过两次,都是在过年的时候,在家的情形是怎样的,你的感觉都是模模糊糊的。你的记忆里只有儿时,你仿佛一下子从儿时跳到了成年。今天神柜擦得很干净,茶盘里也没有老鼠屎,茶壶嘴的茶垢也细心地擦净了。以前你总是厌恶神柜和茶盘的肮脏,厌恶家里的凌乱,可是现在家里到处井井有条,干净整洁,你却又有些不习惯了。你的骨子里、血液里都在排斥着这个新的环境。
我知道你今天要回来……唉!回来了,都坐啊!你还不搬张凳子让她坐坐,把人家晾在一边像什么话啊!母亲在家里忙来忙去,把一张木靠背椅用抹了又抹,对女人连连说“坐啊!坐啊!别客气!”女人绞着手指,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向你投来求救的目光。
坐吧!你挥挥手,女人说声谢谢便挨着椅子边儿坐下来。母亲自从你们回来,目光便一直落在女人身上,你发现母亲看女人的眼神里有着一种特别的温柔,那种温柔的眼光你从小到大都不曾见过,母亲可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你啊!你记起小时候母亲对你非打即骂,看你的眼神严厉可怕。你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嫉妒。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低眉顺眼,双颊微红,手指儿轻轻摆弄着衣襟。母亲坐在女人旁边滔滔不绝地谈着你小时候的事情,说你如何如何调皮啊,如何如何不吃鱼皮肥肉啊,嘴巴很刁啊!……母亲很兴奋,女人似乎很有兴趣地倾听着,时不时“嗯啊”几声!两个女人说话,你没有插嘴的份儿,再说你对那一套对话没有丝毫的兴趣,全都是做作。你开始厌恶这个女人,真后悔把她带回家。你摸出一根烟点燃猛吸一口,喷出浓浓的烟雾。你的眼睛经烟雾熏,更加干涩了,还有一丝疼痛的感觉。你什么也不想,机械地抽着烟雾。今天自从你踏进这个家门,浓重的压抑就沉沉地包围着你,而且在家里呆得越久那种压抑感就越是浓重,你这次回老家或许本身就是个错误。你的眼睛艰涩甚至有些疼痛。你没有理会母亲和女人,径自走到屋后的院子里。院子里的天空高远而辽阔,一只孤独的鹰在天的尽头盘旋。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心中的烦闷正一丝儿一丝儿地抽离躯体。你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到十一点了,该是做午饭的时候了,屋内的母亲和女人不知道察觉了没有。屋里传出了笑声,这次你听到的是女人欢快的声音:
妈!我去洗菜吧!河里的水干净滋润!
你“哼”了一声,滋润?这院子里明明有井,女人却偏偏要到河里去洗菜。去吧!去洗吧!就算妈认了你,我也不会认你,回城后再跟你说!你把指间的烟蒂一张,烟蒂在空中划了一道寂寞悠长的弧线,轻巧地落在院角,点点红光一闪一闪的。
坐啊!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在你身后放了一把椅子。你坐了下来,母亲坐在你的对面。母亲的手上捧着你买的高级营养麦片,不住地说买这么贵的东西,又花了不少的钱。早跟你说了的,我在家里不缺吃不缺穿,这么贵的东西买给我真是浪糟蹋了。母亲的手摩娑着礼品包装盒,眼睛里荡漾着笑意。你说妈,你就别管那么多了,这点钱不算什么,你按上面的要求喝,喝完了我再去买,你害怕母亲又罗嗦个没完,问道爸呢,他打了电话回来了没有。
母亲眼神顿了一下,你看到母亲的眼神里似乎有着点点凄凉。
你不是不知道,你爸的心在深圳。做生意,做什么生意?你爸是个做生意的人吗?他不把手中的几个钱儿折腾干净是不会死心的,打不打电话回来又有什么用啊?
你默然,你对父亲的印象也不好。父亲小时候也打你,虽然打得次数没有母亲那么多,但父亲巴掌大。每次挨打你的屁股上都是一个个鲜红的手掌印,连凳子都不敢坐。一坐就是钻心地疼。打!打!打!就知道打!不管你有错没错,一个星总是要挨父母的三四次打。你一想到父母对你的毒打,你的心里就充满了怨恨,你总想亲口问问你母亲,为什么要这样毒打我?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么?为什么人家的父母从不这样毒打自己的子女?……你无数次想这样质问你的母亲,可是当你真正面对你的母亲时,你却一字儿也说不出来。
天色依然是阴沉沉的,太阳不知躲到哪里,母亲提到你的父亲便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母亲说你爸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几个钱拿去做生意打水漂,也不为你结婚买房子想想,没房子哪行,没房子谁会跟你!你爸真糊涂啊!我都不知道跟他说过多少次了,他都是不听……你说妈,我结婚的事儿还早着呢,现在提这个干什么。你的心中有些感动,母亲原来还惦记着你啊!可你转而又想,不会的,她怎么会惦记我,惦记我小时候还那样下狠手打我!人心都是肉长的啊,况且身为母亲。你记得有一次你看到一个女人抱着小孩,小孩手中玩弄着一个滑轮,你不知道小小的滑轮是做什么的,但你从那小小的滑轮里看到了无限的乐趣,你想到这轮子可以做泥巴车上的车轮吧,在地上一定可以轱辘轱辘地滚……,若干年后你才知道那是人家窗帘上管上下升降的滑轮,并不是你想象中的神奇的玩具。你咬着手指,痴痴地看着那一双胖乎乎的手,要是你也有这样一个玩具该有多好啊!女人抱着小孩走啊走啊,孩子在女人的怀里“咯儿咯儿”的笑,攥在手中的玩具一晃一晃的。你眼巴巴地跟着,抓紧啊,可别弄丢了啊,掉了该多可惜。你有些恼怒小孩儿的大意,你朝他剜了一眼,那小孩儿的两只黑漆漆的眼珠一直盯着你,好像看到你内心的渴望、焦灼和无奈,“咯儿咯儿”笑得更欢了。胖乎乎的手指一松,玩具掉了下来,孩子仿佛没一点感觉,你捡起地上的玩具想递给他,可是孩子在母亲的怀中显得太高大了,而你又太矮小了。你死命踮起脚尖也递不到他的手上。这时女人突然疾步走开了。你看着手中的玩具,看着孩子高高在上地向你挥舞着手,耳朵里塞满“咯儿咯儿”的笑声,像是有个声音对你说拿去吧,拿去吧,这东西一点儿也不好玩,我不想要了。女人和孩子渐行渐远,玩具是你的了。起初你心里还有些担心,这毕竟是别人的东西,你也从来不曾拿过别人的东西,可你今天手中拿的就是别人的东西,而且是比你还要小的小孩手中的玩具。你惴惴不安。用手扒了一下转轮,急速转动的轮子发出欢快的呜呜声,那声音仿佛有着极大的魔力,一伸手就把你整个儿的身心全拉了进去。幼小的你因为有了它,便似乎有了世界上最最宝贵的东西。你觉得快乐充溢你的心胸。
你跑着跳着回到家里。母亲看到你手中的玩具,问这是哪里来的。你说这是捡来的。母亲的眼神很怕人,蓝幽幽的光一闪一闪的,你打了个哆嗦,垂下了头。是不是人家的东西?你的头垂得更低了,掌心里全是汗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叫你不要拿别人的东西,你还敢偷人家的东西。母亲越说越生气。你涨红了脸,你说我没偷人家的东西,这是我捡来的。捡来的?你还敢狡辩?母亲顺手抄起门后的竹棍,“啪”的一声打在你的背上。你感到背上火辣辣的痛,你的眼眶里涌满泪水,你忍着痛说妈妈我真的没有偷,是捡的。母亲挥舞着竹棍,一下一下地打在你的背上、手臂上、腿上……。那是正是夏天,你穿着一件哥哥穿小的春衫儿,你棍儿不光滑,“嘶啦”一声不知道哪里挂破了。母亲更恼火了,竹棍儿专拣你身上露肉的地方打。你佝偻了身子,母亲每打一下,你身上就一阵颤栗,疼痛像毒蛇一样啮咬着你的心。无论你怎么哀求解释,母亲就是不相信你,打得越来越狠。你再也忍不住了,你在地上来回滚动着,哭嚎着。涌出的泪水和着地上的尘土,滚了你满身满脸。起来!母亲大声呵斥着你,再不起来,看我怎么打你。你畏缩地站真情为,母亲用竹棍点着你的头说,再不说是偷谁的东西,看我不把你你脱层皮。母亲喘着气,她打累了!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确实没有偷别人的东西啊。你怕挨打你想撒谎,干脆承认算了,可是承认了的话,母亲就会逼你去把东西还给人家的;还是不行,你确实没有偷别人的东西,你还是不想撒谎。妈妈……我……,我什么?还不快说!你身子一颤,看母亲手中的竹棍没有挥下来。我……我真的没有偷……,你的话还没有说完,肩膀上疼得一哆嗦,你听到了竹棍儿“咔”的断裂声。母亲更恼了,随手一巴掌抽在你的左颊上。你耳朵嗡嗡地响,脸上热辣辣的。一股甜丝丝的味儿从嘴角溢出流了下来,你用手抹了一把,却抹不尽,抹完了又流了出来。你很奇怪,怎么流了那么多的水。你低头一看,你的手上全是血,火红而灿烂。原来自己的鲜血这么红,就像三月你跟着哥哥偷跑到山上采摘的映山红,鲜红的花瓣像一团团的鲜血——传说那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映山红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你一直以为只有烈士的血才鲜红得美丽而灿烂。直到这一天你终于看到自己的鲜血竟也是如此的美好。我的血和映山红一样,你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你的眼睛渐渐模糊了,无数个金色的的虫儿在你眼前乱舞着。它们一定是闻到了映山红的花香,打老远飞到这里来的。你轻轻的笑了。我困了,想睡觉,妈妈!……你喃喃地说。
窗外一线日光剌入你的眼睛,你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床上,你母亲竟然站在床前看着你。你一扭头,看到你的枕边放着那个玩具。你把它拿在手中,抚摸着,轻轻地对它说我没有偷你,你是我捡来的,他已经不要了。你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嘴里,嘴里一股咸味儿。你的眼睛一直紧盯着你的玩具,母亲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你也不知道。你把它小心地藏进了桌子最下的一个抽屉里,以后再也没有玩过它,但这玩具却深深地藏在你的记忆里。
你要多存点儿钱,将来好买套好点儿的房子,不要再给我买什么营养品了,每个月也不要给我寄那么多钱,我哪儿花得了那么多。母亲的唠叨让你感到心烦,你对儿时的事情难以释怀。小时候母亲可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你。你正需要母亲关怀的时候母亲却没有给予你,而你不再需要母亲的关心的时候母亲却又给予你太多的关心。你对母亲的关心感到厌恶,你讨厌这个被称为母亲的女人。一切都是虚假,一切都是伪善,一切都是做作。
女人回来了,母亲接过女人洗好的菜就到厨房生火做饭去了。女人朝你一笑,也进了厨房。你听到厨房里有两个女人欢快的笑声。她们都很高兴,就你一个人意兴索然。你感到世界很奇妙,简直是莫名其妙。两个陌生的女人在短短的时间内亲如母女,这个世界真的很荒唐。
午饭菜很多,你不知道哪是母亲做的哪是女人做的,至于菜到底是谁做的你根本就不关心,你的脑子里想的都是回城。对!回城!母亲不住地朝女人碗里夹菜,女人的脸上盛满浓浓的笑意。
你埋头吃饭,饭碗里突然多出一块肉来,你抬头一看,正好和母亲的目光相遇,你垂眼看地到母亲夹菜的双手——干枯,瘦弱,微微地颤抖。你记得小时候母亲的手可是一双漂亮的手,这双手为你父亲你哥哥和你做了无数双布鞋,这双手为你们家人缝制了多少衣物……。你明显地觉察到母亲的衰老,你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怅惘。
母亲对你说,她可是个好姑娘,你找上她可是你一辈子的福气,要好好待人家。
你没有吭声,女人也没出声,但低垂了头,脸上现出几朵红晕。
人这一辈子啊!有个安安稳稳太太平平的日子就很不错了。我们不求什么,两个人在一起是老天定下来的,两个人在一起好好地过一辈子才是最重要的……
母亲说了很多,你感到心烦,微微皱紧了眉头。母亲终于不再说了,手却没闲着,不停地往女人碗中夹菜,女人的脸上染尽幸福的红晕。你觉得对亲对女人太过殷勤。妈!你吃饭吧,她自己会夹菜。
母亲说,你只知道自己吃,多好的姑娘啊,对人家可要好一点儿。
你看看饭桌上的忙碌的母亲和幸福的女人,你不明白母亲这个对你又打又骂的女人怎么会对一个陌生的女人这么好,你也不明白这个女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竟能讨得母亲的欢心,你心中充满了疑惑不解和强烈的厌恶。
吃过午饭,母亲和女人又扎成一堆儿叙说那永远也说不尽的话。你独自一人去了房间,随手从桌子上抽出一本书打发时光。时间流得真慢,窗外的阴云不离不散,不依不饶地紧裹着天地。你突然感到心里很不舒服,一种不祥的预感浮过你脑际。你摇摇头,以为是疲劳头晕的缘故。
妈,您怎么了?快来啊!屋子里的女人突然叫唤起来,你跑出房间,见母亲捂着肚子,头上的汗珠一滴滴地滚下来,分明是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女人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你蹲下身子扶着母亲,妈?你怎么了?肚子痛吗?母亲轻轻地摇摇头,缓缓得说没事儿,过一会儿就好。你有些恨母亲,明明有病为什么不早说,总是硬挺着。你背起母亲,不顾母亲的反对,把母亲送到乡镇的医院里,乡医院的医生却诊断不出母亲的病情,你又叫了辆车把母亲护送到市医院。
母亲昏睡在床,你在医院里守了一天一夜。医生面无表情地对你说,病人长期操劳,不注意休息,加上营养不良,才有今天的情况。做手术不能担保病人好转,希望只有四成。你头脑轰的一声,一直默默流泪的女人抓紧了你的手,你也握紧了女人的手。女人的手似乎给了你一点依靠。医生依然用不紧不慢地语调说做手术需手术费五万元,做不做手术,请你拿主意!一双看遍人世的死亡和悲伤的冷漠的眼睛盯着你。你握紧女人的手说,做,马上就做。
你打电话向单位请了假,又各方借了钱加上你自己的一些积蓄,凑齐了五万元的手术费。你心里只想昏迷的母亲能醒转过来,你有很多话要对她说。你和女人以及匆匆忙忙赶来的兄长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那个大你三岁的兄长和你一样,默然无声,眼睛空空的。女人紧紧地挨着你坐着,眼睛一直牢牢地看着你,生怕一眨眼你就会飞走。在她的眼中,你就是整个世界。这个孤独的女!
天黑了,无边的夜色笼罩大地。手术室外的长廊上亮起昏暗淡的灯光,空气与灯光碰撞,荡漾出寂寞的声响,缠绕着你,女人和你的兄长。三个人一言不发,漫长的等待,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中停止。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走出了疲惫的医生。你们三个人几乎几时站起。医生告诉你,手术顺利,病人明天早晨就会醒来。你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你吁了一口气。当教师的兄长摘下了眼睛,人也似乎轻松了许多。他说幸好你及时送妈到医院,要不然……。没什么,你淡淡地说,今天晚上我在这儿守着,你回去吧,嫂子和孩子在家等着你呢。你兄长也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女人陪你熬了两天,除了在送母亲进城的车上打了个盹儿,她几乎不眠不休。这时候,女人竟侧自趴在椅背上睡着了。两天前你对女人所有的不快在刹那间消失了,你脱下外衣轻轻地盖在女人身上。望着熟睡的女人,像望着一个初生的婴儿,心底涌起一股爱怜。
第二天大早,医院里清洁工啪啪的脚步声将你们从梦里催醒。你对女人说这里由我来守吧,你回去收拾收拾,顺便给妈弄一些吃的来,好吗?女人惊讶地望着你。你不解地问怎么了?女人忽而一笑说没什么,我这就去。女人几乎是跳着立起来,说了声我走了便像一阵春风飘去。
女人走后,你轻轻地走进母亲的病房。母亲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已经清醒过来。你坐到母亲的床前静静地看着母亲。母亲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你的手,抓得生紧。你不知道病中的母亲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你听到母亲在念叨着父亲的名字,母亲看你的眼神空洞洞的似乎又蕴满柔情。你知道母亲看的不是你,而是你父亲,那没在你心中留下多大印象的父亲。你的眼睛湿润了,像一条虫子在眼眶里蠕动,泪水终究还是没有流下来。
女人很快就赶来了,说我给妈带来函一些新鲜的鸡汤,让她老人家趁热喝一点儿吧。女人的一声妈叫得你有些意外。女人还带来一只碗和一个小勺了。女人小惊动用勺子把鸡汤从罐子里舀出来,一勺一勺的鸡汤吹了再吹才送到母亲的嘴边。你在一旁看着女人的一举一动,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喂你吃东西的情形。小时候,你喜欢吃糖,母亲有时把糖在嘴里嚼态碎了再喂给你吃。你还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你在村头河边的大树下玩着玩着突然晕倒在地。醒过来后你已躺在病床上,母亲就坐在你的床头喂你药吃。你怕喝那一颗颗红白的丸子,母亲便把药丸子放在勺子里,用筷子细细地碾碎,和着温开水让你把药喝下去。晚上睡觉前,母亲还熬了黑红的姜汤,也是坐在床前一勺一勺地喂给你喝。那时你常常流泪,不是痛苦的泪,而是欢喜的泪。你觉得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你瞧着女人,瞧得呆了。女人侧眼一望笑着说,怎么痴了!桌子上有小笼包,赶紧吃吧,肚子不饿吗?女人的话让你清醒过来,你很高兴女人的心思细致,事事想得那么周到。吃着女人买来的包子,你心中的柔情不知不觉间又增了几分。
母亲喝着女人喂的鸡汤,眼泪扑籁籁地流了下来。女人慌了。你说妈,你怎么了?母亲说这次为我治病,是不是花了很多钱?我这已经是亲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钱花得冤枉啊!你安慰母亲说,其实没花多少钱,只要你病好了就行。母亲的泪又流了下来。说你不用瞒我了,一定花了不少钱,你结婚到哪里去弄钱啊!你望着流泪的母亲,心里被深深地震撼了。母亲极少流泪,你记得母亲一向都很坚强,可母亲竟然流泪了。你的眼睛里又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涌动着,目光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你和女人劝了母亲半天,好不容易让母亲把心安定下来。母亲住院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出院,你只向单位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期过后,母亲就由女人照顾着,你上班工作,下班就马上赶去医院看望母亲。这期间你的兄长也来过几次,陪母亲聊聊天。母亲的心情还算不错,出院那天,你又向单位请了一天假。你本想把母亲留在城里休养,可母亲执意要到乡下去。你转而一想,母亲在城里不可能住进兄长的家里,自己租住的房子又窄又小,不利于母亲休养。母亲既然执意要回乡下,那就回乡下吧,乡下的空气新鲜,女人也可能留在下乡照顾母亲。你的兄长来送行了,无奈地对你说我没有尽到责任,一辈子都没什么用处。你不像我,你比我强,你找到一个好女人。我不多说了,你好好照顾妈,我……唉!算了,我走了。你看到他转身的一刹那,眼角里有晶莹的泪光在闪动。你的兄长逃出了一个家庭的漩涡,又陷入另一个家庭的束缚,已无力再挣扎。你想你将来会变成现在的他吗?不,不会的。你看兄长背影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你和女人把母亲送回了老家,安顿好母亲,你就要匆匆地回城了。临走时,母亲把你叫到她的房间,拿出一个大包袱递给你。你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新崭崭的黑缎面白底布鞋。母亲说,这些布鞋是妈给你做的,你工作忙,没时间回来,我也没法给你送到城里去。你望着那些布鞋,心里充满了内疚,眼睛里又有什么潮湿的东西在涌动着。你从小喜欢穿布鞋,布鞋穿着舒服,走路轻便……,母亲的眼睛苍老却有神,温和地望着你。你不敢面对母亲的眼睛,垂下了头。
妈没什么给你的,只有这些布鞋,你回城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一次。
放心吧!妈,我会经常回来的。现在单位里双休日不加班,我有时间回来看你。这些布鞋很好,我会天天穿的。你重新扎好包袱抱在怀里,说了声妈,我走了,就离开了房间。
女人把你送出大门,你感觉到眼睛里那种潮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你的眼睛模糊一片,有湿湿的、滑滑的东西滑过你的脸颊,流入你的嘴角,咸咸的。
女人说,你流泪了。你喃喃地说真的吗?我流泪了?我真的流泪了!是真的!你刹那间轻松了许多,你对女人说在家照顾好妈,我双休日再回来看你们。
女人柔柔地望着你,“嗯”了一声,你看见女人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美丽的泪光!
晶莹美丽的泪光!
2005年10月29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