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方位

李和平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5-17 08:19 责任编辑:文如烟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4897
编者按

无语凝哽……这故事说是结束,或许是另一种开始吧?一切的一切又该怎样收场,爱会失去方向吗?人物饱满,情节层层递进,富有质感,建议精华!

他坐在书桌前,对着大红的请柬独自发呆。

她会怎样想呢?这么做算不算对她的报复?

抬头看一眼石英钟,已经浪费了一个小时。写吧!他叹了口气,在请柬上工工整整写下了那个曾在睡梦里呼唤过无数次,在情书里赞美过无数次的名字:

祝琴

虽然已经六年未见,也没有任何联系,但是一看到这两个字,她的音容笑貌便清晰地鲜活地浮现在他眼前。那用紫色手帕简单一束的黑发,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蛋,走路时微微带点弹跳动作的姿势,玲珑有致的身材……

难道忘却一个人一段回忆竟如此困难么?

他又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在打印好的地址左边写下:钟宇拜上

寄出去会有什么结果?她会怎样回复?还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这么多年了,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写的是郑州她父母家的地址,但是她父母会不会搬家?这都很难说。

结婚用的新居已经装修好了,家具也已摆放停当,未婚妻和她的两个女伴儿上超市采买婚后的各种生活用品,房间里只剩钟宇一个人,因为他有一手好字,所以写请柬的工作非他莫属。墙上挂着他们的巨幅结婚照,未婚妻经过一番化妆打扮,也算是楚楚动人,颇有几分魅力。她是个柔和文静的女孩,特别善于持家,把他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轻松舒适。他的西装领带,甚至内裤、袜子都是她买的,而且品牌、款式都与他的气质、身材配合贴切,这令朋友们常常艳羡不已,说他小子有福气,找了个贤惠的好老婆。

应该满足了,可是他总有些莫名的不自在,有些下意识的惶惑与不安,也许是所谓的婚前紧张综合症吧。

最后,他终于想出个自欺欺人的笨办法:用一枚硬币决定这封请柬的去向。

楼下就有邮筒,钟宇却揣着请柬出了小区,沿着马路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暖烘烘的阳光带着几分肆意和慵懒,一丛丛茂密的蔷薇压在铁栅栏围墙上,凋萎的花朵苍白干枯,仿佛一些揉皱了的卫生纸团。黑压压的女贞树背后,偶尔挺出一枝石榴花,颜色是油光光的猩红。

前面又是一个邮筒,刷着崭新的墨绿。这条路上邮筒真多!他掏出那封请柬,最后一次核对着地址。

这样做会不会有些冷酷自私?

我冷酷自私吗?是她先寄给我的,是她先伤害了我。钟宇急忙替自己辩解。可是……

可是听说她生活得并不好。

春节刚过,钟宇在公交车上遇到祝琴的死党王娟,她说祝琴正在办离婚。

哦,是吗?钟宇的眉头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脸上却浮出一个轻描淡写的冷笑,低头去逗王娟怀里的小宝宝。小宝宝一点也不怯生,娇嫩的小手抓着他的食指,咯咯地笑。

如果没有和祝琴分手的话,他们的孩子也许都该上幼儿园了,而且肯定比这个孩子漂亮。

你就不想知道她为什么离婚?王娟忽然气呼呼地问。

你不会说是因为我吧?钟宇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当初她抛弃我嫁给大款也都是为了我喽?

我发现你这人怎么如此冷酷,没有半点同情心,你们毕竟……

你算了吧,那些都过去了!他终于愤怒了,说,我们现在仅仅是同学,我和她,和你!

大学时,他就非常讨厌丑陋而八婆的王娟,并且一直疑惑祝琴怎么会和她那么要好。这么多年,他对她的厌恶仍旧没有减弱。他实在无法相信,像她这种多嘴多舌长相粗糙的女人竟会有人要,并且生了个如此可爱的宝宝。世界太他妈不公平了。

钟宇最后看了一眼装在信封里的请柬,投进了邮筒。他听见它滑落下去,发出轻微的落叶般的叹息,才稍稍安了心。

请柬寄出去之后,是一天天冗长的等待,他不知道在等什么,等待婚期,还是等待祝琴。

接到祝琴那张触目惊心的请柬,钟宇还是去参加了她的婚礼。

临走时,几个曾在一起醉生梦死过的铁哥们儿拍拍他的肩头,说,听人劝吃饱饭,你还是别去了,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为个女人,生气划不来。

钟宇说他已经决定了,非去不可。

那,哥们儿再劝你一句,遇事儿要冷静,想开点儿,一定回来呀,哥儿几个等着你喝酒呢。

大家都记得,刚获知祝琴要结婚的消息时,钟宇大哭狂笑,精神几度濒临崩溃。

放心吧,我还不想死。他有些尴尬,明白朋友们是担心他半路上跳楼卧轨,或是在婚礼上像伊拉克那样,弄个自杀性爆炸事件,和祝琴同归于尽。

那是个北风呼啸、滴水成冰的春节,钟宇一身黑色正装,裹着一股逼人的寒气,潇洒地步入祝琴举行婚礼的酒店。

大厅门口摆放着一米高的结婚照。照片上的祝琴娇嫩欲滴、艳光四射,而身旁的新郎虽经化妆师的悉心加工,仍是尖嘴猴腮一脸老相。据王娟说,那男的相当有钱,好像是省人民医院的什么主任,掂手术刀的。

负责接待客人的是祝琴的妹妹。一见到钟宇,吓得她脸色苍白手足无措。他含笑点点头,径直冲进喜气洋洋的人群中,走到祝琴的父母面前,仍像过去那样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叔叔阿姨你们好呀!祝琴的父亲羞愧得满面通红,她的母亲则阴沉下脸,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大厅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几乎每个人都停下自己的事情,心情复杂地望着钟宇。

他和祝琴恋爱八年,亲戚朋友们哪个不知道?而男方的亲友也大概从异样的气氛里嗅出了不妙。

钟宇走向一对新人,在祝琴面前站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束玫瑰花递过去,说:

祝琴,祝你幸福!

新娘的表情和动作整整僵了几秒钟,但还是接过花,没事人儿一样笑着说,谢谢,没想到你能来,我真高兴。然后转过头对大她十来岁的新郎介绍:我大学的同学。

太不够意思了吧,谁说咱俩只是同学关系?钟宇截住她的话头,空气里顿时充满了一股火药味。你忘啦,上小学我帮你打架,上中学时我天天晚上护送你回家?他又对新郎说:那个……我该叫你姐夫还是妹夫?反正都一样。你可得对我们祝琴好点儿,不能欺负她,否则我这个编外的娘家人可对你不客气!

众人哄堂大笑,婚礼继续进行。

那天晚上,钟宇住在宾馆里,独自抽光了两包烟,喝干了一瓶白酒,躺在地板上,一边哭一边大骂:女人都他妈的是骗子,水性杨花、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不是东西,我他妈的是个大傻瓜呀……

请柬寄出去的第五个晚上,电话铃响了。

喂,你好,我找钟宇。

我就是。

我是……

我知道。

你……你还记得我的声音?

怎么能忘,我又没有老年痴呆。他的语调极其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心里却像一锅沸腾的开水。窗外,夏天的第一场暴雨倾盆而泻,蓝紫色的闪电撕开黑沉沉的夜幕,震耳欲聋的炸雷不时在头顶响起,水淋淋的树枝在狂风中痛苦的痉挛着,扭曲着。

这么晚打电话,请问你有事吗?

是这样,我接到了你的请柬,本来是想过去当面给你道喜的,可是临时要去北京开个会,所以……

没关系,你放心去吧。

我让王娟代替我去祝贺好吗?

行啊。

祝琴沉默了。钟宇也不说话。

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见见你。

你在哪里?其实,钟宇早就从听筒里听到了雷声和雨声。

我在八一路报社门口。我……本来是找王娟的,不料她跟随市领导下乡采访抗洪抢险去了。我的包又忘在了出租车上,包里有我的证件……

她的声音在无边的暴风雨里,穿过漫长曲折的电话线,依然那么甜美、温柔。钟宇想起了大一的一次联欢会上,她朗诵的一首席慕容的诗:

……

你是美丽的蓝布衫

在溢光流彩的时装表演之外

我是灼人的气息

在发烫的岩石之外

我说我想走进你的生命

你说你有一颗心在生命之外

也许是因为紧张,她的声音有些微颤,脸颊潮红,样子拘谨,反而增添了一抹纯真清丽的光彩。

你可以再为我朗诵一次吗?联欢会一结束,他立刻跑去找她,然后开始了两个人的第一次约会。那是个温暖芬芳的春天,校园里的花开得异常繁盛艳丽,她银铃一样的笑声和青春活力的身影绽放在他十九岁的生命里……

你呆着别动,千万别站在大树下,我马上去接你。钟宇撂下电话,准备了一下,就冲进滂沱的雨中。

祝琴站在一部公用电话旁,白色的连衣裙湿透了,紧贴在身上,修长的双腿瑟瑟发抖,脸色有些苍白,头发一绺绺粘在额上,两手抱在胸前,正焦急地东张西望着。一刹那,钟宇的心无比的灼痛,无比的酸楚,几年来积压在胸中的思念和热情一下子迸发出来,他差点儿冲过去拥抱她。但是他努力克制着自己,把她接进出租车里,递上准备好的干毛巾,并脱下外衣披在她的肩上。

这温柔体贴的动作很快使她泪眼模糊,当初自己为什么会有几百个理由要离开他呢?她急忙扭转头,不让他发现她汹涌而出的泪水。

车窗外,是一个混沌昏暗的水世界,雷雨声淹没了城市的喧嚣,霓虹灯的光影不停变幻着暧昧的颜色,像一群挤眉弄眼的庸俗女人,窥探着这对沉默良久的男女。

我们……去哪里?她问。

先安排你住下再说。

不会……打扰你的生活吧?

不会。他干笑一声。她对我非常放心。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同事介绍的呗,传统方式。我和她见了几次面,在一起吃过几回饭,都觉得还行,也老大不小的了,于是准备结婚,就这样,没什么可说的。他讲得极其平淡,极其无聊,连自己听着都有些索然乏味,于是又补充说,她人其实挺好的,长相吗,也还过得去,很随和,没什么毛病,也从不挑我的毛病……他戛然停住,知道自己的话有些尖刻。

当初……我对不起你,没想到把你伤得那么厉害。她忍不住又落泪了。

钟宇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们到底要去哪里?司机不耐烦地问。

哦,对不起,到田园宾馆。

在宾馆,钟宇用自己的证件帮祝琴办了住宿手续,送她上楼。祝琴进了房间,钟宇站在门外。

进来坐会儿吧。她望着他,眼睛深处分明有某种异样的东西在闪烁。

你……早点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那……明天见。

再见。

钟宇慢吞吞地向电梯走去,一边走,一边沉思,可是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走到电梯门口,他按了一下按钮,门没有开,又按了一下,门还是没有开。这时,心中的那扇无形的门却悄悄的敞开了。

站在祝琴的房间门口,他伸手去敲门,中途又缩了回来。门却被轻轻打开了,祝琴在柔和的灯光中说:你进来吧。他终于遏制不住潮水般的冲动,一步跨进去,把那个仍然湿润的颤抖的身体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祝琴蜷缩在钟宇的胸前,放声哭起来。

当初她和钟宇分手,嫁给了比她大十岁的丈夫,满以为那样的男人才成熟,才有安全感,不像钟宇,整天一副嘻嘻哈哈的孩子气。婚后她才发现,那人之所以很晚结婚,原来是个自私卑鄙的家伙,他对她和钟宇的过去总是耿耿于怀,不时地奚落挖苦她。而且,在床上,他是个十足的性变态,经常吃一些稀奇古怪的壮阳药,变着花样折磨她,让她苦不堪言。今年春节,她终于忍无可忍,与那个男人离了婚,结束了这场本不该发生的错误婚姻。

但是此刻,她不想说什么,钟宇也不想听什么,两颗伤痕累累的心只想迫切的相互融合,相互拥有。

记得曾经有千万次,他是如何地渴望她的身体,渴望着灵与肉的完美结合,只是因为两人当时都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跨越雷池。在这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在散发着漂泊流浪气息的宾馆的床上,和心爱的人相拥而眠,钟宇有一种身处梦中的虚幻感,仿佛自己是一缕游魂,在天堂和地狱之间飘荡着,飞翔着,盘旋着,坠落着……

夜色宛如一班黑沉沉的地铁,摇摇晃晃,叮叮当当,驶向黎明不可知的灯火。天亮了,雨停了。钟宇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环抱着祝琴白嫩的身体,鼻子挨着她结实的乳房。第一次见到赤裸的她,他羞得不好意思细看,像做贼似的,慌张地爬起来匆匆穿好衣服。

他没有叫醒她,悄悄地离开了宾馆。

接下来的几天,钟宇仿佛患上了严重的自闭症,谁也不见,躲在屋子里不停地抽烟。

电话一直在响,他不管是谁,统统不接。

门铃也一直在响,他不理睬。

未婚妻用钥匙打开房门,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乌烟瘴气中蓬头垢面的钟宇,一声不响地替他把屋子收拾干净,并为他做了饭。走的时候她哭着说,如果你现在后悔了,还来得及,求求你别这样折磨自己好吗?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罪人,不管对未婚妻还是对祝琴来说,他都伤害了她们,同时,也把自己逼上了另一条路,一条从未想过的无法选择的路。但是他必须得尽快作出决定,这一点非常紧迫,又极其困难。

第四天,钟宇叫了辆出租车直奔田园宾馆。

祝琴早已退房走了。大堂值班小姐交给他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他拆开一看,只有短短的几行诗:

你是美丽的蓝布衫

在溢光流彩的时装表演之外

……

我说我想走进你的生命

你说你有一颗心在生命之外

娟秀的字体,写在宾馆的无格信笺上,还是那首席慕容的《爱的方位》。有几个字模糊不清,好像被水滴浸泡过。

没有署名,最下方写着四个字:祝你幸福。

一串滚烫的热泪滴落在信纸上,字迹更加模糊难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