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 人

如果一条蛇钻进你的肚子会怎么样？

福全就遇到了这样的事。那天中午，他正躺在半山腰的老榆树底下休息，猛然觉得嘴里凉凉的、湿湿的、滑滑的。福全从小就有个张嘴睡觉的毛病，为此没少挨家人的训，可他说张嘴喘气舒坦。真舒坦啊！什么东西，大热天的，这么凉快。福全不由睁开了眼睛，他只看到了个尾巴梢。那是一条青花蛇。

福全吓傻了。他嘴张着，眼瞪着，死死的躺在树底下，一动不动。也不敢动。正午的阳光透过树的缝隙，照在他脸上，痒痒的、麻麻的。这是一条毒蛇啊，咬人一口，半小时之内立刻毙命。半小时，他连山都下不去，就算下了山，跑不到医生那儿也早完啦。难道就这样死了吗？他才三十岁啊，他的儿子还在怀里吃奶呢，恐怕长大了连他的样子都记不住。他真想往肚子上踹两脚，打两拳，可痛的只会是自己。即使用刀把肚子剖开了，也未必保得住命。自己随时都可能死去。没得救了，也没人救，算了吧！福全慢慢闭上了眼睛。四周只能听到他张嘴呼气的声音，和几声伤心的鸟叫。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一秒，两秒，三秒，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有三十分钟啦，应该不止了，绝对超过三十分钟啦。福全发现自己没死，他用手掐掐胳膊掐掐大腿，又掐掐腮帮子，没死，真的没死！怪了，蛇没咬我，留了我一条命，那我就要好好地活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可这蛇怎么办？我怎不能养着它。我不养着它又能怎么办。随它去吧，就当什么事没发生。

黄昏时分，福全和往常一样，挑着柴禾下山了。

蛇一直没咬福全。福全的生活却再也不能像从前了。首先发现秘密的是他女人。女人最近觉得男人越来越怪，先是不和她睡一床，接着不和她亲嘴，后来甚至身体都不给她碰一下。以前可从来没有过，难道女人生了孩子男人就不喜欢了。男人还是一直喜欢自己的呀，他外面有了相好的啦？终于有一天，女人发作了。男人没办法，只得如实说了。

女人不由担心起来，她甚至吃不好饭睡不安觉。有一天，她发觉自己的奶少了。她真怕什么时候蛇会爬出来，把她们一家全吃了。女人开始慢慢疏远男人，半年以后她索性回娘家了，而且再没有回来。

村里人渐渐也都知道了。起先人们不信，可福全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叫人害怕。有一回，几个胆大的青年趁福全睡觉的时候，偷偷去看那像女人怀孕一样的肚子。他们分明地看到一条蛇一样的东西在里面蠕动。从此以后，没有人再敢靠近福全了。他每到一处，人们远远地躲着，偷偷地看着，悄悄的跟着。福全成了一条真正让人畏惧的毒蛇。

福全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了，他的食量却大得惊人，经常吃了很多东西还感觉饿。他已经不能砍柴了，也不能劳动了，只有靠乞讨为生。每天人们都能准时看到福全在村子里出现。施舍的人越来越少，福全不理解人们为什么这么待他，他只是肚子里有一条蛇，而且并没有害人，人们为什么就不能容他，不能容一条蛇，为什么呢？

在一个落叶缤纷的秋天，福全又一次艰难地爬到半山腰的老榆树底下。这儿是三年里他最喜欢来的地方，像家一样。他静静地躺着，看着开阔的天空，飞过的小鸟。他轻轻拍拍肚皮，和里面的蛇说起话来。

青花啊，我快不行了，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今年年成不好，没几个人愿施舍了，我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田地里的粮食都收了，树上的野果子也没有了，我养不起你了。如果你还呆在我肚子里，我们俩只有一起死。三年前我就该死了，你却让我多活了三年，谢谢啊！以后你就吃我吧，把我吃进你的肚子里，这样我们也许能挨过寒冷的冬天。

说完福全就躺下了。深秋的树叶一片一片地落下，落在养蛇人的脸上，肚皮上，落满了他的全身。又过了几天，下雪了，厚厚的大雪，覆盖了整个山野。一切都静静的，没有声息。

没人再看见过那个养蛇的人。第二年春天，有个采药的打半山腰的老榆树底下经过，捡到一条长长的蛇皮，卖到城里的中药房，换了点小钱，在酒馆里美美喝了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