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种爱都不卑微

1

那个男孩，小我5岁。据说还是个处男，此消息绝对属实，因为他最铁的哥们是我弟弟。

我不好意思追我弟最铁的哥们，可是又控制不了汹涌澎湃的激情，所以只好采取迂回战术。

在熟人面前一律装疯卖傻，等他回到北京，我就找个借口偷偷跟了去。先在北京找份工作，稳定之后再向他表白心意。

可是我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因为一下北京的车我的钱包就被偷了，里面所有的现金和银行卡，包括身份证都被洗劫了。我除了身后的背包和一张死不要的脸，一无所有。

因为家里穷，我初中一毕业就开始混迹于江湖。在一家工厂从流水线做到领班，除了会流水线上的作业外，别无他用。而我“热恋”的他，是一名牌大学生。说得好听点叫“灰姑娘与白马王子的故事”，说得难听点叫“乡巴佬进城寻爱记”。

才不管人家怎么看我呢，老子既然已经到这地步了，索性就豁出去了！

首先得解决温饱问题。沿着火车站附近的餐馆一家一家找过去——看哪家有招聘服务员的。找了几十家，只有一家答应我可以上班（因为没有身份证，人家都不肯要我）。这是一家小餐馆，工作时间长，活多，又累，但我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呀！我喜欢的他也在这座城市，我离他是这么近呢！

每天早上七点不到就起来上早班，中间有两小时休息，一直到晚上十一点下班，有时更晚，看客人情况。我负责倒茶端菜招呼客人打扫卫生，还得隔五天洗一次碗。每天的客人很多，老板娘吝啬，只请了两个服务员，我和另一个四川妹每天打仗似的忙里忙外，一到下班倒头就能睡到大天亮。

又因为我身无分文，所以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不能出餐馆的门，即使心里有多么渴望见心爱的他一眼。我只是在心里默念着那个熟悉的手机号码，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怕自己不小心跌一跤就跌忘了。

煎熬的一个月终于过去了。

我领到半个月的工资（第一个月扣除半个月工资，店内规定），请了半天假想都没想就朝公用电话亭狂奔，拨了号码心砰砰乱跳，响了一声觉得太紧张差点挂掉，却传来了他的声音。

“你好！”

多么动听，多么销魂，我腿都软了。

“？”

“我......”我大脑一片空白。

“你是？”

“我......我......”

“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我怕他挂断，赶紧抢着说：“我就是打给你的！”

“嗯？怎么有点象姐的声音？”

“啊？！”我脸在发烧，手足无措。

“姐也在北京呢？在什么地方？”他注意到电话区号了。

“噢——我、我、我在.....你能不能不叫我姐了？”

那边不说话了。

这一次我一定要讲，杀了我也要讲。

我开始倒豆子般地对他轰：“我一个人跑北京来找你，钱包被偷了做了一个月的服务员赚了钱就给你打电话，虽然你年龄比我小可我就喜欢你了，从你来我家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一直暗恋你六年了，我一直憋在心里没敢讲，但今天我就要讲，我就爱上你了怎么着呗！！”

我终于舒了一口气，是天堂还是地狱我再也不想等待。

那边突然没了动静。

过了好一会，他突然对我说：“姐你现在在哪个位置？我过来吧，在那等我。”

我放下电话电话，世界多么美好！看，仿佛所有的行人都在向我微笑呢！大热天的太阳晒着居然也那么冰爽呢！告诉一个人自己爱他的感觉居然是这么甜蜜呢！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我面前。

他真好看呐，又那么体贴温和，怎么能叫我不着迷呢？我真觉得自己象个花痴一般。

他有些害羞，脸发红，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觉得要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该轮到他表态了。

沉默了许久以后，他说话了。他说：“姐，你来一趟真不容易，我给你带了点钱，你先收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票子递给我，我一推：“不要，不要同情。”

“其实我一直把你当姐一样.....我没有多余的想法.....”

他不敢往下说了，我知道他是怕伤了我。

其实我早该预料要有这样的回答的，只是自己不敢面对现实罢了。可是，就算在这一刻我也不肯承认这是事实。

他满怀歉意，似乎准备了好多话要跟我讲，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沉默，不敢正眼看着我。

对我而言，其实这结果并不意味着什么，什么也不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什么。

我在心里说：“你不爱我我也爱你。会一直爱。不管你是单身还是热恋，是结婚还是离婚，是活着还是死了。”

可惜他听不见。

他只是留给我默默远去的背影.......

2

我继续留在餐馆重复着劳累又枯燥的工作。那次以后再也没有见着他，给他打电话，电话里说的也只是简单的问候语。一个月以后他在电话里突然告诉我说他有女朋友了。他说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是他的初恋。

我问：“你爱她吗？”

他答：“爱。”

我又问：“有多爱？”

他又答：“很爱很爱。”

我说：“那好，等她不爱你了，告诉我一声，手机号码不要变。”

我挂断电话，开始不再给他电话。

一年以后，我被老板娘看中，做了餐馆的收银，可以不用干那些纯粹地体力劳动。收银台有一部座机，我看了千次万次，按了那个号码千次万次，又放下，我要忍，我要等，再苦再难也要坚持。

一年零一个月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失恋了。”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拉他到我宿舍，他靠在我肩膀，我抚摸他的头，他象个无助的孩子般哭了一个小时。

“谢谢你。”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

他喝了五瓶啤酒，吐得满发青，倒在我床上睡到第二天早晨。我趴在书桌上看着他，就那么呆呆地心疼地看着他，一夜无眠。

他走的时候我睡着了。桌上留着他的字条。

“我想我不可能再去爱别人了。忘了我吧，姐。”

我奔到楼下去打他电话，不等他说话我就冲他喊：“再给老子叫一声姐，老子把你门牙打得一颗不剩！你给老子记好了，到死也不许换号码，老子知道你在哪。失恋有啥了不起的？再找一个呗！再失恋还到老子肩膀这哭一场，别他妈象个娘们似的！”我挂了电话，心情平静了，再拨过去跟他道歉，刚才态度不好。

“没事。再见！”这是他说的第三句话。

3

再见已是四年后了。我已经从一个差一点就变成三十岁的女孩转变成已经三十岁的女孩了。这一年餐馆生意不好，老板娘想转让。我苦口婆心说服老板娘以最低的价格转给了我。我把餐馆改名叫“每一种爱都值得等待”，把餐馆经营成了情侣屋，所有的菜单也只设专为情侣而定的菜系。这样一改动，生意出奇的好。

我终于又按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这一次你不准备失恋了吗？”我嘴在笑，泪却在流。

“我结婚了，莹。”

“她爱你吗？”

“爱。”

“有多爱？”

“很爱很爱。”

“等她不爱你了，告诉我一声。”

“不要再等了，求你了！”他在那边吼我。

“五年后我再打电话给你。”

“求求你，放了我。”

“你的号码不要变。宇，谢谢你这一次没有叫我姐。”

我挂断电话。我要相信自己，不要相信这个世界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的话。

五年以后我在北京开了五家分店。这一年我35岁。很多有钱的没钱的帅的丑的年轻的年老的——男人向我求过婚，我都用一个回答来打发他们。我说：“对不起，我有爱人了，他的名字叫宇。”

是该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了，不知道那个傻里傻气的小子老了没有。

我对他说：“我一直没离开过北京，你知道吗？因为这是我等你的地方。你在哪？要不要到我餐馆来坐坐？”

“你真的就守着这个破号码过一辈子吗？你这个傻女人！”

“你没有改号码，我就很欣慰。”

他沉默。

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是湿的。

许久，他说：“我现在生活很幸福。你不是希望我过得好吗？我真的很好，找个人嫁了吧，莹，欠你的我还不起——”

“闭嘴吧你，什么欠不欠的，五年不行那就十年，十年不行，那就二十年，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在北京什么地方？我过来。”

他从杭州坐飞机来北京。在机场看见他的那一刻就扑进他的怀里去。

所有的压抑和痛苦在这一刻如洪水般爆发，我哭得竭斯底里。

他紧紧拥着我，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加速。

他坐在我为他开的这家餐馆里，坐在我的对面，他不相信这一切都是我创造的。

他从当年那个有点傻气稚嫩的男孩变成了嘴角长出法令纹的男人了，在我眼里，更迷人，更有魅力了，更使我迷恋了。

“也许你了解我后，才发现原来我只是平凡中的一个。”他喝着我亲自为他调的酒，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份温柔。

我说：“我干嘛要去爱圣人？上帝只创造了独一无二的你而已。”

“你要我怎么还你？”

“你不欠我，如果是因为亏欠，即使得到你我也不要。”

“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受苦。”

“因为你我反而过得很充实，苦也是乐。”

“面对现实吧，莹，我不可能离婚，我不爱你。我希望你不要抱着一个幻想生活。”

“谁不是呢？谁不是抱着幻想和希望生活？即使这个幻想和希望是空的。”

“莹，我必须把号码换掉——”

“换掉我就从这跳下去——”我指着二十层楼下面的那辆旧车，想象自己死的时候脸是朝上的。

他不再说话了。他走了。

我笑，笑得嘴角抽筋，笑得全身发颤，笑得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好吧，我开始谈恋爱了。先从二十岁的谈起，一个月换一个。一月谈二十的，二月谈三十的，三月谈四十的，四月谈五十的，干脆连六十的也谈了算了。我乐呵呵地实行着我的计划，有向我求婚的我立马答应。

第一个求婚的是四十岁的。

结婚不到两个月，离了。

第二个求婚的是三十岁的。

还没结婚呢，我就逃了。

第三个求婚的是二十岁的。

我冲他骂，你个小毛孩子滚远点！

终于把这一年打发过去了，真是爽啊！

4

又过了三年。有一天我路过一个小菜市场，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着朴实，胡子拉茬，头发凌乱，却是一张藏不住的英俊脸庞。是了，化成灰我都认得他了，那个让我上天堂下地狱的——宇！

他摆了个小菜摊，畏缩着在那买菜呢。

我播他的号码，他在衣服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号码，犹豫着半天没接。

终于还是接听了。

“你过得好吗？”我的视线不肯离开他。

“是的。我很好。我有自己的家，我很幸福。”

“你在哪？”

“我今天不能来看你，抱歉。”

“告诉我你在哪？”

“在杭州呢。”

他说谎话居然表现地那么镇定。

我挂了电话走到他面前，就那样死死地看着他。他惊愕了，想要逃跑，我拉住他，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他。我愧疚，深深地愧疚，心疼地快要死掉一般。是我错了，不该隔几年才打一次电话给他，我以为这样会让他过得更好更幸福些，可是怎么就没想到，万一他有了不什么困难而我却不在他身边呢？看着他如此落魄，我的心在滴血，是我太自私了，太粗心了。

他告诉我说，一年前他离了婚。原来经营的公司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妻子带着女儿离开了他。为了躲债，他只好离开杭州。他想到过来找我，但又觉得没脸见我，也没资格接受我的爱，所以一直不敢与我见面。来北京的时候钱包被偷，一时找不着合适的工作，只好卖小菜。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很可耻，不该来北京对你抱一份希望.....”

我打断他：“别这样说，亲爱的，不管你发生什么事，不管你对我是出于什么目的，我对你的爱都不会改变。”

第一次， 他把我拉进他的怀里，他湿润的眼泪浸满了我的衣襟。

他说：“我终于知道，遇到一个真正深爱自己的人是多么幸运。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单地守候了。

我笑，我欣慰，我也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很多年以前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