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青春作祭奠

J·ann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4-06 21:05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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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不得不又一次感叹命运,总是一次又一次让我们低头,也分不清究竟谁在这段岁月中走失,谁的青春给命运做陪葬,谁又败给了谁。

巫笛绝对是一只来自东北的妖精。

这是方一瞬对巫笛最初的评价。

我百般无聊地翻着手上最新一期的<<瑞丽>>,盯着杂志上的美女,看不下一个字。据说凝视美女五分种有利心血管健康。巫笛坐在我对面用看畜生的眼光上下左右打量着我,此时此刻,我觉得我就像是猪圈里那只又肥又胖的猪,随时都有被宰的可能。

苏沫,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和方一瞬是青梅竹马?

我放下手中的杂志,巫笛显得非常镇静,这个集中了所有女人的睿智。稳定的人另我毛骨悚然,我忽然想到前几天巫笛在我的梦里操刀追着我满大街跑的情景,那会儿她就说,苏沫,我最后会和方一瞬在一起的。

想到巫笛当时气得板青的脸,我就庆幸那只是梦,因为我在梦里说巫笛你和方一瞬不会有好结果。

我和他是青梅竹马,但这并不影响你们的感情,别忘了你和他是有三年的感情基础的。

可你们十几年的感情更让我觉得不安,

巫笛的表情瞬间缓和下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句话是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在巫笛身上足以印证这一推论的正确性。

她所不知道的是,我对方一瞬那崽子有多嗤之以鼻。

我跟方一瞬从小在一个院落里长大,我单调的童年里只有他这么一个玩伴。一起上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了两个人还是一样没出息地窝在这个城市里叹息自己在慢慢变老。年少的时候,曾说长大后为了理想会抛开一切禁忌肆无忌惮地去追求,长大了才发现所谓的理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比现实更卑微的东西,逼得人们一次又一次向现实低头。

青梅竹马并不意味着长大了也会在一起,再加上我们并不是两小无猜,相反地,我挺讨厌方一瞬那个人,一只乌鸦和一个做作的男子作比较,伪男子比乌鸦更让人觉得恶心。方一瞬从15岁开始和不同的女孩子交往,在那个对感情懵懂得青黄不接的时光里,我已经记不清出现在方一瞬身边的女孩子到底谁跟谁,也记不清她们的脸上堆了几层粉,白得像张纸。也不清楚他们用怎样蔑视的眼光看待鄙视方一瞬的苏沫。

我那时就经常用鄙夷的口气对方一瞬说,方一瞬,你就不能正经点吗?你爸把你养那么大都吃干饭了?读那么多年书脑袋都掉近茅坑了?

并不是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就可以到处招蜂引蝶,方一瞬说有一直都很正经,但他不能浪费上帝赐给的资源,要一用到底。

他的这种正经一直持续到巫笛的出现。

我和方一瞬都在在南方长大的小孩,人生的四分之一时间里就没有跨越过长江,而我们所学的知识就告诉我们东北人淳朴,豪爽,憨厚,这些都是东北劳动人们的精神本质。在巫笛身上,我看到的只有淳朴与豪爽,却完全没有找到能够发现她憨厚的突破口,甚至连个小孔也不曾发觉。有时候,会有种她是狡猾的狐狸的错觉。

而方一瞬只有一句话,巫笛简直就是东北来的妖精。

在方一瞬和巫笛交往的这三年,整个过程就像是一场戏,戏里戏外都是那么辛酸,时间催促了所有人前进的脚步。他们这段长达三年的感情是我所愤慨不已的原因之一。

我曾经和巫笛打赌,她和方一瞬在一起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而令我捶胸顿足的是他们在一起三年。

没有人预料得到他们的感情可以维持三年,相对于愤慨,我更要臣服于巫笛的精明与手段,没有人知道她用什么方法让方一瞬断绝了跟以往所有女孩子之间不清不白的关系守在她身边三年。这是绝对是一个伟大的尝试。我是这场戏里唯一的看客,目睹方一瞬如何从一只花心萝卜升级为专一情人,目睹巫笛的“在我们东北,只要遇见自己喜欢的人,就会抛开一切禁锢去追求他”的话演变成现实。

从大一到大三,他们一步一步走得如此小心翼翼,而这一切所做的努力却在大四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方一瞬周末回家的时候,看到了自己最尊敬的父亲和他们家的钟点工抱在了一起,方一瞬愣在原地,脸白得像所有的血被抽干,看到了曾经对母亲信誓旦旦的父亲的背叛,抑制住紧握的拳头一气之下甩门离去,不理会父亲在身后撕心裂肺的叫喊。

方一瞬红着双眼,像是被丢弃的小孩,一个人走在路边,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城市此时此刻在他眼前却是如此地陌生。看见路边的小孩幸福地走在妈妈的身边,他突然想起去世很久的妈妈,方一瞬蹲在路边,眼泪滴到地上,心莫名地酸,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在妈妈离开了那么久的今天他还可以流眼泪。左手无名指上妈妈送给他的指环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方一瞬将头埋进膝盖哭了起来。

路过的人没有人敢靠近他,假如你看见一个23岁的牛高马大的男生在路边哭,估计你也会以为他是神经病我、而远离他。

在方一瞬因为参与社会不良行为被勒令退学的四个月后的中午。

我和巫笛正坐在学校食堂的餐厅里。

很少人说起方一瞬,在四个月后的今天,人们已经渐渐将他遗忘,时间总是会洗净人类的记忆,留下一大段又一大段的空白,供人喘息。

没人会记起方一瞬在那以后又回到认识巫笛之前的生活,相比之下更甚的是他不再是单纯地和女孩子交往,而是开始参与社会上的种种不良行为,自从他甩门离家后就非常有个性地没有再回去过!

一个10岁便失去母亲的孩子看见自己的父亲在怀里搂着另一个女人,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苦涩,似乎全世界都背叛了他,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

巫笛的手机突然向了起来,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时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我,迟疑着按下了接听键。

我低着头吃我的饭,在我听到巫笛说“这个周末我去找你”时,我就知道了电话的那边是在这个学校消失了4个月的方一瞬,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这个世界还有谁会让巫笛说“这个周末我去找你”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4个月前开始闹矛盾,不停地吵架,我记得吵得最激烈的一次就是巫笛扇了方一瞬一个耳光然后叫他滚。

最后方一瞬离开,巫笛背着我在宿舍的卫生间里哭了好几回。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窝里在手机上打着那些思念方一瞬的文字,却始终没有发出去,留在手机的信息草稿箱里独自啃着她对他的回忆。

是方一瞬吧。

我抬起头看向一脸镇定。仿佛天塌下来也不关她的事的巫笛,只是这张风平浪静的脸的背后早已经波涛汹涌。她可以用很恶毒的话来攻击方一瞬,回馈他所做的一切,可是方一瞬对她好的时候,她又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了。

周末你和我一起去见他吧。

她的口气好象是在说等下我们一起去逛街吧,说得不痛不痒,不似请求,倒像是在命令。她的这种平静与果断以我现在的功力终究学不来。

我不想见他。

我确实不想见他,从小我就讨厌他,在我目睹了他所有的改变后我更恨他,我实在想不通方一瞬究竟有什么魅力让巫笛想放又放不开。

那我自己去。

她说完又低下头吃饭,没有人注意到有眼泪滴进饭里,混着咸湿的味道进了她的口中,吞进肚子里。

巫笛,跟他断了吧。

巫笛停下吃饭的动作,用左手手背粗鲁地挥去脸上的泪水,抬起头。

沫沫,我跟你说过,在我们东北,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人,就不会让他离开自己,我第一眼看见方一瞬就认定了他,或许你认为我矫情,可是,这是我的选择,哪怕他骂我妖精我也认了,至少,相对其他人而言,我能绑住他三年。

我知道巫笛也恨,她恨的不是方一瞬,而是方一瞬的父亲。她想,如果她是方一瞬,当时她肯定会上前抽他们两巴掌然后叫他们滚出自己的家。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她的这种悍女作风。

在回宿舍的路上,我走在巫笛的身后,她的肩膀微微抖动,我终究不忍心,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她的表面不在乎都是装出来的。

巫笛,我跟你去。

当我跟巫笛来到她跟方一瞬约定的地方时,却看见方一瞬跟另一个女孩厮磨在一起,巫笛白着一张脸愣在原地,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睁大眼睛看。仿佛世界都很安静,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声。

我甩开巫笛紧握着我手臂的手,走上去一把推开窝在方一瞬怀里那个擦红抹绿的女人,乍一看不怎么样,仔细一看还不如乍那么一看,感觉像是比我妈还老,方一瞬怎么说也是一俊帅青年啊,怎么审美的眼光和牛没什么两样?

方一瞬,你他妈太不是人了吧,把巫笛叫出来就是为了让她看你在这儿和别人鬼混吗?如果你着想把她赶走,你用点光明的手段行不行啊!

是的,一直都是方一瞬想把巫笛赶走,用尽了各种办法让巫笛饱受打击,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在这种种打击后他说分手吧,巫笛的答案依旧是不卑不亢的——不。

在我指着方一瞬的鼻子骂了他一分种后,方一瞬对我依旧无动于衷,眼神越过我直钩钩地盯在我身后脸色惨白的巫笛身上。

被我推倒在一旁的女人也不是什么善类,看她满脸浓妆艳抹的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在我骂完方一瞬后她咬着牙就想冲上来抓着我的头发将我甩贴到墙上,但是,她还没靠近我时一个清脆的巴掌声顿时像1999年轰炸南斯拉夫般冲进我的耳膜,在我没反应过来时又一个巴掌声像起。

巫笛不是南方人,自然没有南方女孩子的娇小与柔弱。1.74米的她扇那1.62米的女人简直不废吹灰之力,但是在她扇完方一瞬之后我却明显感到她手心火辣辣地疼。

现场没有人说话,巫笛忍受已久的怒气像台风一样扫遍每个角落,只是她什么都不说,她用打过两个人的右手牵起我的手越过方一瞬走到那女人面前,用她特有的不可一世的招牌表情以及不屑的口吻居高临下地说,如果你有本事,就像我一样绑住他三年,到时候我自然会把他让给你。

然后又转身对方一瞬说,方一瞬,如果你也能跟她在一起三年,我会成全你所有的好事。

巫笛说完拉着我面无表情地离开,她握着我的手很紧,我甚至感觉到了她掌心沁出的汗水。她拉着我一直跑,我真庆幸我平时有积极参加体育锻炼,要不然这会儿她非得拖着我跑不可。

而整个过程,方一瞬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理会他再次被巫笛打的脸,只是定定地看着巫笛的背影不说话。

在我们跑开后不久,身后传来了方一瞬的怒吼。

你给我滚!

巫笛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了那女人捂着脸哭着跑开,方一瞬蹲在路边,黑夜将他整个人包围起来,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在那里哭。

眼泪滑过巫笛平静的脸庞,她终究是会心疼,方一瞬的种种,对她简单的生命都是致命的打击。我以为她会走回到方一瞬身边,可她却转过身头也不回,擦掉眼泪后的表情决绝得六亲不认。

刚回到宿舍门前就看见了许刊站在门口。

许刊清爽俊逸的外表,优雅的气质,迷人的笑容对我来说永远都是早晨五六点钟的太阳,照亮我整个天灵盖,指引我一步一步走向人生的辉煌时刻。

巫笛将我推到许刊旁边。

你跟他去吧,我没事。

她走进宿舍“抨”地一声关上门,许刊像研究鸡下蛋一样盯着紧关的门,然后又看了看我,最后得出结论:她更年期到了?

我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对于巫笛和方一瞬,我不想再过多地说写什么,只希望方一瞬那条恶棍早日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还大家一个太平盛世。

许刊却对我说其实方一瞬挺可怜,和自己相依为命了二十几年的父亲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女人分享他的爱,像他这样的单亲孩子就算是挑断他手筋脚筋把他放在老虎凳上他也决不会接受这样的事实,他只有选择自暴自弃,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激起父亲的愧疚之心。

方一瞬压根就是一心理障碍。

我靠在许刊的肩膀上,突然觉得世界的那么地美好,我没有必要沦陷在巫笛和方一瞬的爱情中不可自拔,毕竟我身边还有一个如此温暖的太阳。

许刊将我送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的灯还没有关,光透过窗口的玻璃照在穿外的草地上。我看了看站在窗口那个孤独的人影又看了看许刊,最后忍不住问他。

我们最后会在一起吗?

许刊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说当然会在一起了。

听到许刊的话,我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看向窗口,巫笛的人影已经不见。

我目送许刊离开,看着他的身影,我突然想到巫笛和方一瞬那段累人的爱情,并且庆幸我个许刊走得没有他们之间那么苦。

在往后的日子里,巫笛很少跟我说话,说得最多的一句便是有空我带你去东北玩,但是我想,以我这种怕冷的本性,恐怕还没有过黄河人就已经变成冰雕。其次说的就是许刊他人不错,要好好珍惜。

在方一瞬和巫笛分手不成功的无数个夜里,在巫笛为了能在这个城市站住脚跟开始寻找工作的时候,在方一瞬一次又一次冠给巫笛妖精的骂名之后,在许刊说了无数次我们最后会在一起的时候,透过我的幸福我一直在看着,巫笛在这个远离东北的城市独自忍受着方一瞬所带给的伤害以及她内心的挣扎,我这个爱情的看客又是那么安守本分,面对巫笛,我无能为力。

在方一瞬最后一次骂巫笛为妖精之后,巫笛终于按捺不在住朝方一瞬发疯似的大吼。

我就是妖精又怎么样?你除了你妈还遇到过哪个好女人啊,你方一瞬也太命歹了吧,活了二十几年遇到的全是坏女人,跟你在一起最久的还是妖精,你不是命里犯贱是什么?

巫笛说完这句话后泪水已经水漫金山般覆盖完她精致的小脸。方一瞬没有想到在他骂了巫笛那么多遍妖精后她终于有所反击,落荒而逃。留下巫笛一个人在原地歇斯底里。

从那以后,巫笛再也没有提起方一瞬。

这个世界太多太多的事情让人唏嘘,那么多没由来的痛苦让人无力承受。从大一到大四,我们一直小心翼翼地走好每一步尽量保护自己不受伤,却始终躲不过命运的捉弄,把我们翻转得无处遁逃。

大四毕业后,巫笛顺利地进入一家外企当起了法律顾问,而我只是在一家小小的律师事务所里担任一个小小的律师的小小的助理,现实与理想总是背道而驰,现实再一次验证了这句话的准确性。

许刊出国留学,巫笛告诉我远距离的爱情会让人心生疲倦,但是许刊却在大洋彼岸打电话告诉我他会回来,电话里许刊富有磁性的声音像是和煦的春风吹进我的心,让我没有心浮气躁。

巫笛在工作后经常出入不同的酒吧和歌舞厅,她从来不告诉我目的,其实我知道她还是执著于方一瞬。

方一瞬在被勒令退学后就一直在不同的酒吧驻唱,巫笛几乎想跪拜感谢上天,方一瞬没有再参与社会上的不良行为,没有偷也没有去抢,他也会靠自己的能力赚取他所需的费用。

在许刊出国后的一年,我们由最开始的通电话到发E-mail,最后连E-mail也很少再收到,巫笛那句远距离的凄清会让人心生疲倦重回我的耳边,那时的许刊刚离开,我没有明白它的意思,可是在许刊离开后的一年,在我步入社会工作后的一年,在方一瞬又开始逃避现实逃避巫笛时,在许刊的电话越来越少,E-mail也越来越少的情况下,我终于明白,远距离的爱情,即使你天天通电话,天天发E-mail,也终究抵不过他一个热情的拥抱和深情的拥吻,远距离失去的永远都超出我的想像范围。

我拨通大洋彼岸那个熟悉到可以知道巫笛第几次堵方一瞬失败的号码,一接通的时候,我没有经过任何考虑就把我练习了很久的那句“许刊,我们分手吧”说了出来,我怕我听到许刊的声音后没有勇气再说出来。那么多遍的练习,最后说出来却只有短短的2秒种,我用了生平回快的说话速度说完这句话后却发现心里并没有原先想的那么沉重不堪,反而极其平静地等待许刊的回复。

然而,。我期待的结果并没有如期而至。我没有听到许刊的声音,是一个女孩子接的电话,声音很温柔,她说,你是苏沫吧,许刊想对你说的也是这句话。

我脑中的豆腐块顿时绞在一起。

你是谁?

这是我冷静下来唯一能想到的话。

我是许刊现在的女朋友……

许刊呢,你把他给我叫出来。

我顾不得我是对着话筒在大吼大叫,也顾不得刚下班的巫笛用怎样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只想听到许刊的声音,听他温柔地说话,然后那样我就不会那么难过。原以为只我一个人会觉的累,我还担心在我说出分手后的许刊在那边会难过,而事实却是完全朝相反的方向发展。许刊曾拥抱着我说“我们最后会在一起”的情景浮现在我眼前,巫笛说的承诺给地太早终究会灰飞烟灭终于演变成现实。

沫沫,对不起

这是许刊所能给我的话,我没有哭也没有闹,这些我曾经以为很有用的事情在这个时候显得那么矫情。许刊的声音还是能抚平我的不安。

许刊的道歉我无言以对,只是让眼泪静静到流。听他说这么远的距离他也累了。

我放下手中的话筒,苦涩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巫笛走到我面前,将我抱在怀里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我本不应该那么难过,本来就是想分手,现在大家都这样想,和平解决也好。我和许刊之间没有巫笛和方一瞬之间那么复杂。当初只是简单的恋爱,现在也只是简单的分手,没有像巫笛的硝烟狼籍,伤痕累累,这是大家期望的结果。

一个月后我收到许刊出国一年多以来的第一封信,信上除了一些道歉的之类的话还有一张他和另一个女孩的照片。巫笛说那女孩不及我的一半,许刊不知是什么狗屎眼光硬是放着一朵大鲜花不要。

我笑了笑,拿过相片仔细端详,相片上的许刊神采奕奕,旁边的女孩小鸟依人。许刊说他要的幸福简单就好,不要太隆重的装饰,那样会让他觉得不真实,或许这便是他想要的真实。在远远距离的空间里我们终究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九。

在我知道许刊订婚的消息的时候,巫笛正因为车祸而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昏迷不醒,方一瞬消失得无影无中。我觉得这个世界全乱了,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属于谁。不是我,不是许刊,不是巫笛,也不是方一瞬,上帝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我不停到拨打方一瞬的手机号码,然而从始至终我听到的都是报丧似的“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我愤怒得几乎想把躺在病床上的巫笛踢醒,再给她的大脑补上两拳问她为什么会爱上一个没心没肺的畜生。

可是医生却告诉我,巫笛的脑部受到严重撞击,视网膜被损坏,就算她醒过来也会变成瞎子。我站在床边始终无语。她陪我走过了人生最辉煌的四年时光,而我却让她被别人伤害得体无完肤,我恨自己懦弱的一面,恨自己到二十四岁也不懂得如何保护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

巫笛的爸爸妈妈大老远从东北赶来,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奄奄一息的女儿,巫笛的妈妈就一副要哭倒长城的架势,鼻涕眼泪抹个不停,巫笛爸爸则操腰大骂方一瞬那王八羔子在哪?给老子瞧瞧他什么狗样,把我女儿害成这样。

我恨不得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就给解决了。为什么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唯一的伙伴会是如此绝情绝义的东西。

十。

我开始像巫笛一样不停地出入那些在我印象中鱼龙混杂的场所。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酒吧逮到了正悠闲唱着<<断桥残雪>>的方一瞬。

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的眼光,也不理会别人对我没教养的嘲讽,我将方一瞬从舞台上拽下来,他还迷糊着愣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沫沫,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搞什么飞机啊,没事关机干嘛,还怕债主找上门不是?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抑制着心里的怒火没有揣他一脚,大我知道此刻面对方一瞬我能想巫笛一样从容镇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他吱吱唔唔了半天不说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因为巫笛。

我不分三七二十一将他拖出酒吧,一个1.66米的瘦小的小女孩拉一个1.84的大男孩的手在路上跑是一件非常恶心的事,在我认为。而且还满脸赴往刑场的死相。

沫沫,你干什么呀!

方一瞬终于忍不住甩开我的手,一副恨不得把我掐死的样子。

方一瞬,你去见见巫笛,看在我们认识二十年的份上,算我求你,行吗?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巫笛放低尊严求人,求的还我我最不屑一顾的方一瞬。如果着样能让巫笛不再难过,那么这样的事情我做。

不是我不见她,而是我没脸见她,你懂吗?在她面前,那知道我有多瞧不起自己吗?我甚至不知道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跟我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苏沫,你明白吗?我会害了她。

方一瞬一拳打在墙上,在我认为那一拳是不疼的,从他头上的青筋就可以判断出来,一个人愤怒的时候理智便会湮没一切。这种情况在方一瞬这种心里智障上犹为突出。

我不管你们谁害谁,我只想像告诉你,巫笛她现在正不省人事地躺在医院里,你就当大发慈悲去看她一眼都不肯吗?

我真的很想像巫笛那样扇他几个耳光,再把他的心挖出来看是不是黑色的。

方一瞬顿了好久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就在我认为他要跟我一起去医院的时候他却说我不会去见她,然后转身离开。

方一瞬。

我几乎抓狂地在他身后大喊。

难道你们三年的感情是假的吗?你就看不出来她对你有多在乎,你怎么可以残忍到把她弄得遍体鳞伤后再让她一个人承受一切,那三年的感情你对她的好都是装的吗?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也为巫笛爱上方一瞬这个家伙而感到不值。而方一瞬只是停在前方大让我看他潇洒的背影好久,始终没有回头,最后也只是用极其平静的口气说,沫沫,帮我跟她说对不起。

我蹲在地上痛哭,巫家人骂得一点都没有错,方一瞬确实是个王八羔子,在他跟巫笛拉拉扯扯的这几年,我这个字情的看客几乎弄得精神分裂,累的不是他们,而是我。

十一

愚人节里我得到的唯一不是愚弄人的消息就是昏迷三天的巫笛终于清醒过来,并且已经有人愿意为她捐献眼角膜,可是巫家人千托万拜院方就是不告诉他们捐献者的姓名。

病愈后的巫笛随父母回了东北老家,在这个安静的城市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住在曾经我和巫笛合租的房子里我时常作梦,梦里听见巫笛说,在我们东北,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人,我们都会抛开一切禁锢去追求。现实中,她始终没能把方一瞬彻底追到手,最后只能伤痕累累地离开这个令人心碎的城市。

而我也没有再见到方一瞬,没有再听到方一瞬的消息。直到我受不了一个人的寂寞搬回去住送时才明白了一切。我更为感叹命运弄人的技巧。

巫笛偶而也会在三更半夜的时候给我打骚扰电话,只是我们在聊天的时候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方一瞬,不再提起那些令人伤心的事情。

十二

在我以为很多事情我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之后,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情。许多曾经我认为很幼稚很矫情的事情现在我都可以原谅。巫笛在E-mail里告诉我她父母为她介绍了一个成熟稳重的青年,各方面的条件都要比放一瞬优越,优裕的家庭背景,傲人的顶级学府学历,令人羡慕的四有新人——有车。有房。有型。有款。巫笛说她年纪也不小了,不可能再和十几岁的女孩子站在一起骚首弄姿,是该找个人好好安定下来,以此来框住她那颗眷恋红尘的心,不想再沉沦在对方一瞬水深火热的思念个不可自拔,得不到结果。

她那双明亮如雪的眼睛依旧像没出车祸的时候关看着这个美丽的世界,走过几个春夏秋冬。

许刊的结婚请柬一直被我夹在他曾经最喜欢的书中,偶尔也会翻出来看看,当作怀念他的。那年那场盛大的婚礼我始终没有勇气去参加,始终没有办法在跟他分手后还微笑着站在他面前对他说祝你幸福。如今,那么多年的对许刊避而不见,那么多年的自我反思,那么多年催人泪下的时光,面对着一切,我现在终于可以释怀了。

在同学聚会上,我见到了许许多多曾经四年的同窗,惊谔之中发现我想不起来他们叫什么,在他们面前,连寒暄我都变得极其敷衍,生怕被他们知道我忘记了他们叫什么而把我拖到墙角里殴打。但我还是听见了某某人说:”嘿,这苏沫,敢情是天天忙着赚钱脑袋瓜全变铜臭了,当初天天拉我们去打牌消耗时光,那会儿还白对她好了。‘‘

我还真庆幸没让他们发现我听见这句话,没心没肺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巫笛如鱼得水得穿梭在人群中间,岁月更刻画出了在和个妖精的美丽与与众不同。方一瞬说得没有错,巫笛,彻头彻尾就是来自东北的妖精,美得令人窒息。

许刊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不得不相信那句“男人的年龄和魅力是成正比‘‘的正确性。这句话运用在现在的许刊身上简直的无懈可击。只是,我已经没有了当初第一次在校园里见到他时的那种小女生的悸动,那么多年的职场生活已经将我打造得麻木不仁。许刊也不再是当年哪个在去面前会脸红得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摆的清涩少年,那么多年的时光足够另一个人成长,改变,然后适应现在。

沫沫,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许刊的眼里有明显的愧疚,我真的不难猜到原因大概就是我苏沫二八年华仍是单身。而他许刊却是家庭幸福美满,娇妻爱子,何乐而不为。

许刊的愧疚击起我的内疚,他一直都忘了当初先提出分手的人是我。或许当时他有饿累了,但是为了顾及我的感受始终没有说出来,在很多年后的今天,想到这些,我仍然心存感动,他当时是那样为我着想。巫笛不该给他冠上个”始乱终弃‘‘的罪名。因为所有的错不该归咎于他。

托你的福,看我现在春风满面就知道我过得有多好。

多年的律师生涯已经练就了我在什么样的环境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对待。只是我并没有故意激起他的愧疚之心,现在的我确实是春风满面,自己开办的律师事务所事业如日中天,每天钞票大把大把的数,数钱数到手软的日子教我怎能不春风满面?虽然至今单身,但这并不代表除了许刊我就没有人要。

对不起。

许刊别过脸,神色在我看来极其别扭。

许刊,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什么,分手也是我先提出来的,我不想让你背着包袱过一辈子。所以,不要说对不起,那样我会内疚的。

许刊刚想说什么,巫笛已经笔直地挺着腰竿向我们走来。

在一直螃蟹看来,一个人向前走的姿势是多么地愚蠢,但在巫笛看来,一只螃蟹横行霸道的嘴脸更另人恶心。

巫笛变得比我想象中的风趣,当初我一直认为是方一瞬压抑了巫笛性格的发挥,可见我的判断并没有错。

巫笛看见许刊就逗他说当初要不是因为我她早倒追他了,大家都只是笑。

许刊走开后我跟巫笛两个人也只是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说着她回东北的这几年是如何如何地想让时间再倒退那么几年,那她就不会干那些很愚蠢的事,说着我又是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律师助理到自己开办事务所,说着她又是怎样凭着对现实的不满工作换了一遭又一遭。每一步都走得如此崎岖。

这漫长的四年似乎大家都在忙碌,没有想起这个世界早已经将方一瞬给忽略掉。

巫笛不停地喝酒,没有人担心出身于酿酒世家的她会喝醉,我曾经见过她一瓶白酒下肚后仍面不改色的情景。令人瞠目结舌,那时就怀疑她的肚子压根就是一酒桶。在她身上我所能体会到的东北人海量的本领不是盖的。

十三

沫沫,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想好好生活,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我会找到个好老公,忘了方一瞬那狗崽子的一切。可是,现在,就快结婚了,我却没有勇气再走这条路,我只能逃开。

巫笛说完连同我面前的啤酒一并捞过去。喝完了所有的酒也只剩下她这些年一直想问的问题。

方一瞬,他还好吗?

我静静地注视着她,她终究是为了方一瞬而来,那么一大段时间的隔离她始终是无法忘怀。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方一瞬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毕竟,我说了不算。

我带你去见他吧。

巫笛的眼神像救命稻草般,我的心飘得感觉我就像是她的救世主。

十四

我跟巫笛站在方家门前。中级资产家的门前的漂亮的白色栏栅,透过白色栏栅看见方家的花园里绿得显眼的草地。

我按了按门铃,过了不久,大门“咔‘‘地一声打开,一个中年妇女从里面走出来,非常有礼貌地对我们点头。

苏律师,你又来看一瞬了!

她便是方一瞬的继母,方一瞬在外流浪了那么多年终于肯向父亲屈服,带着浑身疲倦出现在父亲新搬的家门前,父子两抱头痛哭,他更庆幸的是这个曾经是他们家的钟点工的女人不但没有嫌弃他,反而像待亲生儿子般细心照顾他,让他一度以为,当初是他错了。

我带个朋友来看看他。

她带我们来到方一瞬的房门前,门口紧关着,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巫笛,意味深长的眼神令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懂得巫笛对方一瞬所造成的影响。

他在里面,你们进去吧!

她说完后转过身慢慢走开,巫笛突然抓着我的手臂像是捕蛇者扼住蛇的喉咙力道正中。

沫沫,他会不会不想见我?

我看着她紧张的神色只能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敲了敲门,没有反应。扭了门上的把手发现门并没有上锁,我轻轻地推开门,一阵轻逸的吉他声从房里传出来。我走进去,巫笛也跟着走进去。只是她一进那个门看见里面的东西就开始流泪了。方一瞬房间的墙壁上,桌子上摆着的全是巫笛的照片,有些看见的甚至是照片的背面,歪歪叽叽地摆在那里向巫笛张牙舞爪。

方一瞬坐在阳台上歪着头弹他心爱的吉他,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慵懒得像一条躺在公路上晒太阳的蛇。他的背影那么安静,详和。从小到大,我就习惯了每次见到方一瞬都会有注视他的背影好久的机会。但是我始终没有办法将眼前这个背影跟多年前的痞子联系在一起。

巫笛的眼泪掉得更凶,只是捂着嘴巴没敢哭出声。

方一瞬。

我叫了他一声,声音虽然不大,但足以够他听见。

方一瞬顿了一下,放下吉他,转过头来,那张脸还是四年前的脸没变,只是神情多了些安静,年少时的轻浮已经被岁月抹得无影无踪。

沫沫,你来了。

我看向站在我旁边的巫笛,她所有的错愕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因为她也发现了方一瞬的双眼直直看着我们这个方向眼神却涣散得没有任何焦距,也发现了方一瞬并没有她预期中的见到她回抱头鼠窜的反应,也发现了方一瞬脚边趴着一条肥得流油似的的导盲犬,最后清醒地知道方一瞬再也看不见她末叶看不见任何一个人。她的喉咙卡着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在这炎热的天气里瑟瑟发抖。

我今天参加了同学聚会,见到巫笛了。

我说得很平静,这是这么多年来我说话惯用的口气,巫笛当年的本领如今我运用起来得心应手。

巫笛,她还好吗?她是不是已经结婚了?她应该结婚的,找个人好好疼她。

他摸了摸趴在地上的导盲犬,像是在对他的狗说。

这些话你应该对她说,你不能总这样逃避下去。

有时候,我恨透了方一瞬的懦弱。

她看见我这个样子会难过的,我不想……

方一瞬,你这个大骗子。

巫笛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方一瞬错愕着表情楞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沫沫,你……

方一瞬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颤抖中透紧张,也有些许愤怒。他愤怒的不是我没能信守诺言帮他保守秘密,而是我直接把巫笛带到他的面前掀起他尘封了四年的心扉。

对不起,方一瞬,我知道这样做你会生气,可是我真的不想看你们再这样下去,来来回回没有结果的生活难道你们就不累吗?巫笛她是逃婚来找你的,你不能一直这样辜负她。

空气中浸透了悲凉,方一瞬的眼神空洞且无力。巫笛婆娑着双眼走向他。

我退出他的房间,轻轻地关上门。我听不见里面巫笛是如何又哭又叫着说你怎么可以骗我,你怎么可以骗我,也看不见方一瞬是如何像神经病一样想把巫笛赶离他的房间,可巫笛就是抱着他赖着不走。

方家的隔音设备好得出乎人的意料,我看着被我紧关的门傻笑,一步一步走出方一瞬的家。磕磕碰碰转了一大圈,巫笛却始终留在方一瞬身边不曾前进。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旁边路过的情侣亲昵地依偎,更衬托出我的孤单与内心的空虚。我站在路边,昏黄的路灯将我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回头看看我曾经走过的路,为了巫笛和方一瞬那段令人抓狂的爱情,我陪他们从开始走到现在,所有的青春年华伴随他们慢慢殆尽。

没有人知道那一年方一瞬是如何避过所有人的耳目潜进病房注视了巫笛一个晚上,没有人知道方一瞬是如何拜托他当医生的舅舅将他的眼角膜捐给巫笛并且不让她知道,没有人知道失去双眼后的方一瞬回到家后的如何度过黑暗的一天又一天,也没有人知道方一瞬是如何将巫笛的照片贴在房间的墙上,贴反了也不知道,更没有人知道方一瞬是如何在黑暗中弹着吉他叫着巫笛的名字躲在角落里哭。

这一切的一切,巫笛都不知道,她带着方一瞬的双眼一步一步平平安安走过一年又一年。

十五

我不得不又一次感叹命运,总是一次又一次让我们低头,也分不清究竟谁在这段岁月中走失,谁的青春给命运做陪葬,谁又败给了谁。

只知道,我们,从青春的路上走过只剩下沁人心肺的泪水。

命运,却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