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污点的英雄
英雄不问出处,关键时候能救人就是值得尊敬的!文章朴实真诚,没有轰轰烈烈的爱的描写,却依然能看到他真实的心!
我要说的故事发生在1996年的初夏,那年我在一家工厂做工会主席。那时的工会主席比现在的调解员还要忙,谁家有个家长理短都要找你评个是非。
这天早上,我走进办公室,刚刚坐下,还没来的及泡上茶水,就听到楼下一片响亮的噪杂声。
我推开窗子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只见一男一女纠缠在一起,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正向我的窗下走过来。慢慢地我看清了,男的是保卫科干事欧阳一杰。他脸上有划痕,嘴角流着血。女的是他老婆夏艳丽,脸涨的通红,愤怒的鼻眼和嘴角都有些歪斜。她一边走,还一边向前拉扯她的丈夫,嘴里大声的嚷着:“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今儿非找你的领导评个理不可。你个没良心的”。随后,我听到了一群人上楼的脚步声,这声音在我办公室的门前停下了。
“王主席,你给我评个理啊!”随着一声喊叫,夏艳丽拖着她的丈夫冲进了我的办公室。后面一群看热闹的人也一起拥了进来。一瞬间,我的办公室就成了马戏团。
“别吵,谁告诉我是怎么会事?”我两眼盯着脸涨嘴歪的欧阳一杰,平静的问。
“王主席,是这么回事。”门卫班长小冯说:“昨夜我上夜班,发现有色金属库的门没上锁,早上看见欧阳干事来上班了,就向他报告。我刚和他说了三句话,他老婆就从外面冲进来,抡起手上的坤包就向欧阳的头上砸,然后就是两个大巴掌。我上去拉架,脸上也被刮了一记。后来,被大家拉开了,他老婆就骂欧阳不要脸、缺德鬼。这个女人好凶啊。”
我把脸转向了夏艳丽“小夏,你为什么要打人?”我把声音提高了些。“你雌老虎啊?你看你把欧阳打的破头血脸的。”
“你问他!”夏艳丽涨红了脸,大滴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出来。“你问他,今天早上他是从什么地方来上班的。”夏艳丽说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欧阳,老实告诉我怎么回事?”
“王主席,我…….”
“怎么回事?,你说嘛。”我再次问。
“王主席,这事儿…….”欧阳一杰抬起眼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群,把刚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时,上班的铃声响了。我趁机驱赶围观的职工。“好了,好了,上班去吧,上班了。”
人群一哄散了。
我把两位当事人安排在我办公台前的沙发上,给他们泡上了祁门红茶,请他们慢慢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对于眼前的这小两口,其实我是很熟悉的。欧阳是个复员兵,小伙子机灵、性情平和、工作还算勤勉,就是有些贪玩,不大爱学习。我当保卫科长的时候,把他从车间调上来当保卫干事,一直干了八年。夏艳丽是一家纺织厂的挡车女工,姑娘长的漂亮妩媚,160公分的高挑个头,加上一双清澈的杏眼,很招人喜爱。和一般江南姑娘不同的是,她的柔情里时时隐含着纺织女工特有的强悍。听说,这几年她进步很快,入了党,当了车间主任。我和他们在一个宿舍楼里做了十年的邻居,前两年他们买了新房,搬到蠡湖边上的花园新村去了。在和他们做邻居的十年里,虽然小两口也有些磕磕绊绊,但总的说来是相亲相爱,从没大吵大闹过,更没有这样大打出手。所以,今天的事让我觉得很蹊跷。
“现在没人了。小夏,你说说看为什么要动手打人?不是我批评你,又哭又闹的像个泼妇,你觉得合适吗?”
给我这一批评,刚刚擦干泪水的夏艳丽,又哭了起来。她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
“王主席,事情是这样的。”平静下来的夏艳丽开始讲述事情的缘起。
“最近这一年里,我一直觉得欧阳有些不对劲。你知道,他这个人很贪玩的。经常在外面打打牌,搓搓小麻将。每天要搞到半夜十一点多才回家。家里里里外外全是我一个人忙活。去年,我入了党,当了车间主任,在厂里很忙。就对他说,你晚上能不能帮我做了些家务,顺便也读点书,别一天到晚混日子。你保卫干事干了八年,组织问题都没解决,你好意思吗?”
“他开始不理我,照样每天出去打牌、搓麻将。我就经常和他烦。这个五月里,他到军分区参加预备役炮营训练,去了一个月。回来后,他倒是改变了不少,基本上不去打牌、搓麻将了,可仍旧隔三差五的到外面去,问他,他就说是厂里值班。我想这样的事过去也有过,就没放在心上。”
“上个星期,我儿子对我说,妈妈,你夜里别去上夜班了,我怕。我问他,你怕啥?儿子说,我半夜起来撒尿,发现爸爸不见了。我问儿子有几次。儿子告诉我,有三、四次了。我听了虽然很气,但没有把柄,也就没吭声。”
“这个星期又轮到我上夜班,我请了假,却假装上班去了。结果发现他半夜里果然起来往外走,我就跟好了他,却发现他上了别的女人的床。”
夏艳丽说完了。我两只眼睛盯住了欧阳一杰。“欧阳,小夏说的事你承认吗?”
“承认。”欧阳一杰低着头回答。
“你跟那个女人真的那个了?”我继续问。
“是,有过那个。”欧阳不安得搓着手回答。
“你小子确实欠揍!说说,你为什么要背叛小夏。”听了欧阳一杰的回答,我有些动气。现在这些年轻人是怎么了?改革开放这些年,物质生活好了,可道德修养却出了不少问题。单位里已经有好几个中层干部,因为管不好自己裤裆里的家伙出了问题。我有些同情夏艳丽了。
“老领导,我混蛋!我对不起你的栽培。我也对不起艳丽。可我也有自己的苦衷啊。”
“那你说说看。”
“我……我”欧阳一杰的眼神装满羞怯。“王主席,我不好说。”
“说吧,既然知道做错了事,就把真情告诉媳妇听。看她能不能原谅你。”
“那好吧。”欧阳一杰开始小声的说。
“我和艳丽结婚十二年了。我们一直很恩爱。你知道我是个孤儿。艳丽是个独女。结婚后,艳丽的妈妈一直把我当儿子看待,好吃好喝都紧着我,我们的房子也是丈母娘出的首付款。所以家里的重活、累活,包括丈母娘家里的全是我包了。其实,我是很知足的,也知道感恩。”
“去年,艳丽入了党,当了车间主任。就开始嫌弃我没出息,说我当了八年干事,一个抗战都结束了,还没有入党,还说和我前后脚到保卫科当干事的,老的小的现在都挂上‘长’字了,只有我没出息。非要我写保证书,要5个月解决组织问题,一年内提拔做科长。我对她说,入党、提干是组织上考虑的事。我一定努力,但没法保证。她说不行。你瞧瞧你,一个月才800块钱,你们科长可是3000块呢。我们家房子要还贷,儿子要读书,你不追求上进,总不见得靠我养你吧?非让我写保证书不可。”
“我烦不过她,就写了保证书。今年过了春节,有天晚上,我要和她那个,刚爬上去,就被她给掀了下来。她问我,你的组织问题解决了吗?我说没有。她就说,从今天开始,等你保证书上的事都解决了,再做这种事。虽然那天晚上,我厚着脸皮和她做了事,可后来每次我想做那事,都被她掀了下来。有一次,我准备和她强干,被她给踹到了地上。儿子在隔壁听到了动静,给他外婆打电话,说爸爸妈妈半夜打架。丈母娘半夜赶来,羞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天开始,我们两个人就一张床分成两个被筒,各睡各的。都说三十是虎,四十是狼。我正当虎狼之年,旁边又睡着个美人儿,叫我怎么受得了。我们一直冷战了很长时间。今年五月,我到军分区集训,分在后勤帮厨,遇到了我高中的同学张雅丽。她离婚两年了,一直独身。闲得无聊的时候就到外面搓搓小麻将。我们在一起,配合的很默契,也有很多共同语言。我们预备役炮营第一次打靶,成绩很好,营里聚餐。那天,大家喝了很多酒,我喝醉了,到外边小树林里去吐,后来就在树下睡着了。是张雅丽把我拖到了她的帐篷里。也许是干柴逢到了烈火,我们稀里糊涂的就做了那事。后来只要有机会,张雅丽就引诱我到她的帐篷里做那事儿。我觉得张雅丽虽然没有艳丽长的漂亮,却比我老婆体贴温柔。最主要的是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很轻松。但是,我也知道这样做对不起艳丽,艳丽对我要求高,也是对我好。所以,集训结束后,我就和她断了。”
“回到家后,我心里有鬼,觉得对不住艳丽,晚上也主动改了出去打牌、搓麻将的习惯。夫妻感情有些回暖。上个星期,我在街上又遇到了张雅丽,她邀我到她家吃中饭,我本不想去,但放不下旧情,就去了。我们喝了不少的酒,把持不住又做了那事儿。这样就又开了头。后来,我趁艳丽上夜班,下半夜和张雅丽又幽会了几次,直到这次被抓住。”
“我做错了事。我不是人!该说的我全交代了。要杀要刮你们看着办吧。艳丽,你要恨我就再搧我两巴掌吧。”
“你个不要脸的,你…….。”夏艳丽又气又恨,哭得差点背过气儿去。
“我要和你离婚!”夏艳丽缓过气来恨恨地说:“我给你自由,找你的破鞋过日子去吧!”
面对欧阳一杰豪无遮掩的坦白和夏艳丽气急败坏的愤怒,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因为这样闹离婚的离奇故事,我还第一次听说。
于是,我根据工会调解一贯劝和不劝离的惯例,一边劝夏艳丽不要太冲动,不要轻言离婚,一边又让欧阳一杰给老婆写检查、写保证书。我说:“家丑不可外扬。今天这事,我们三人谁也不许对外讲。我明天要到杭州出差十来天,等我回来再定定心心的处理你们的事。你们看怎样?”
欧阳一杰说:“好,老领导我听你的。”
夏艳丽说:“我要离婚。不和他过了。”
我说:“离婚也等我回来再决定,行吗?”
夏艳丽说:“好吧,王主席,我听你的。”
我是星期三下午从杭州归来的。一进厂门就觉得气氛不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门卫班长小冯看见我就哭了。“王主席,欧阳一杰死了。”“死了?怎么死的?”“救火死的。”
“欧阳是什么时候死的?”我问。“今天上午。”小冯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这是欧阳叫我给你的。”我拿过纸条,只见上边歪歪扭扭的写着这样几个字:“王主席,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告诉艳丽,我爱她。我一直在努力。”我觉得眼泪已经浸湿了我的眼眶。
我感到两条腿有些发软。于是坐进门卫值班室,听小冯讲事情的详细经过。
“昨天上午10点多钟,喷漆车间不知什么原因失火了。火是先从自动喷漆工段烧起来的,后来火几乎吞没了整个车间。一股一股的浓烟卷着火焰从车间的窗口喷出,全厂的人都跑来救火。后来火势太大,厂长说,人命第一,让车间里的人全撤出来。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车间理化室的两个女大学生还没逃出来。”
“这时,欧阳拎着防毒面具跑过来,对厂长说,我进去搜搜。厂长一把没拉住,他就冲了进去。这时候,火焰已经弥漫了整个车间,你知道的,喷漆车间到处都是易燃物,到处都是火焰。厂长看见欧阳冲进了火场,一边大声的喊,欧阳回来!一边让所有的喷水枪,灭火炮一起向车间里喷洒。”
“几分钟后,欧阳一手一个夹着两个女孩从大火里冲了出来。他踉踉跄跄的几次要栽倒,但看得出他拼尽全身的力量挺住了。三个人的衣服都被火烧尽了,他们几乎是赤裸着冲出来的。我清楚地看到,一个女孩的头上戴着欧阳的防毒面具,另一个咬着条花手绢。欧阳在车间门口摔倒了。三个人被一起送到了急救中心抢救。”
“昨天上午,我到医院去看望欧阳,除了两个手臂,他的全身都缠满了纱布。我一见他,他就给了我这张纸条。”
“今天上午,我又去看他。他已经不行了,医生说他的烧伤其实并不要紧,主要是吸进了有毒气体。”
“艳丽姐是上午才得到消息的。她拉着欧阳的手一直在哭。她说是自己害了欧阳,并用欧阳的手打自己的耳光。”
小冯讲完了,人也哭成了个泪人。“欧阳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他很负责任,每个星期都有三、二个晚上来厂里查夜。和他打牌、搓麻将的大都是厂里的孤寡老人,他一半是玩,一半是给这些单身老职工解闷儿。我常和他一起玩儿,知道他是个好心人。他这么好的人,就这么走了,可惜啊。”
听了小冯的话,我鼻子酸酸的。一个跟了我多年的属下,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就这么去了。十天前,他还在我的办公室里羞怯的搓着手。我想起了和欧阳在一起的许多事。他经常地帮职工义务修理自行车、摩托车。他进厂十几年来一直为职工义务理发。他每年都去义务献血。每个月他都陪我去看望几个厂里的孤寡老职工,义务帮他们拍照,给他们送煤气罐。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们总是在一个人死后,才去追忆他做的好事,而在他的生前,却视而不见。
一个星期后,厂里开了隆重的追悼会。厂工会向市里申报了追认欧阳一杰烈士称号的报告。
追悼会后,我代表工厂慰问死者家属。我问夏艳丽对组织有什么要求,只要能办的我们将尽力去办。
夏艳丽流着泪水,从欧阳的抽屉里拿出了八份入党申请书递给我。轻轻地说:“王主席,我对组织上没有任何的物质要求。这是欧阳生前写的入党申请报告,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够格,一份份的写,却没有交上去。他死了,我才明白,他其实是一个好人,他有许多缺点,确是一个高尚的人,我希望组织上能考虑他生前的要求。”
我接过欧阳一杰的入党报告,觉得手里沉甸甸的。“我会把你的要求报告工厂党委的。”
“艳丽,你要保重,你要走的路还很长。”
走出欧阳的家门,我不禁生出许多的感慨。我们这个处在转型期的社会,有些人有很多的缺点,甚至是严重的缺点,但他们却是高尚的人,是向欧阳这样能够以自己的生命去实践自己追求的人。有些人看起来很高尚,却是些很庸俗、很卑鄙的人。他们在高台上洪亮的演说,却从不打算去践行自己的誓言。
二个月后,被欧阳一杰救出的两位女大学生康复出院了。
三个月后,工厂召开了隆重的表彰大会,区里、市里的领导都来了。会上宣读了市政府授予欧阳一杰“见义勇为英雄”称号的决定,但组织追认的事却没提起。夏艳丽在接过火一样红艳的奖励证书后,昏倒在领奖台上。在倒下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一袭黑衣幽灵般的张雅丽,这个女人正和她的丈夫一起微笑着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