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之死

少年小雨孤独地坐在窗前，窗外的雨滴滴嗒嗒地下个不停，许多天了，这雨不知要下到哪天才会停。少年走到阳台上，小镇的房屋错错落落地煙没在烟雨濛濛中，持续的雨水将所有屋上的瓦片洗得干干净净。少年从电视新闻中看到，许多地方的大水已经有大人的腰深。楼下小华奶奶的家在下河的乡下，水已漫上了床，小华奶奶只好到镇上小华家。小华奶奶还带来了她的孙子小飞，这几天，小华整天陪着小飞玩，也不来找少年小雨。少年整天看着那个十四寸的经常没有图像的电视机，不停地变换着频道。

少年无聊极了，没有人陪自已玩，甚至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少年感到很郁闷，头昏昏沉沉的。少年看看钟，哦，已经十二点了。少年感觉到一阵饥饿袭来。父亲几天前买的饼干早已被少年吃光。父亲中午是不会回来的。少年摸出父亲早晨给他的五块钱，找出家中的一只打火机，上面有快餐店的电话号码。少年拨通了快餐店的号码，要了一份三块钱的快餐，少年又赚了两块钱。一个女人问清了少年的家庭住址后，叫少年在家里等，一会儿就会送过来。

少年重新打开电视机，电视里正播放着《西游记》，孙悟空大战红孩儿。少年多么希望自已能够变成孙悟空，七十二变，神通广大，没有人敢欺负他。少年还希望能够拜李连杰为师，学得一身好功夫，天上、人间任自已飞行。

少年躺到了床上，躺着看电视比较舒服。少年就习惯躺着看，少年的眼睛已经三百度近视。少年有点冷，拉过被子，被子发出一阵霉味，被子两头露出的棉花已成黑色。自从母亲离家后，父亲从不洗被子，不扫地。家，凌乱不堪。卫生间里的大便纸撒了一地，洗脸池里的碗筷堆得满满的，洗衣机上的衣服堆得高高的。父亲每天一到家，就脏兮兮地躺在床上，然后不停地打电话给女人，直到少年一遍又一遍地催他烧饭，他才会懒洋洋地起来。当碗橱里的碗一个不剩时，当父亲所有的新旧衣服换完时，父亲会一次性的把碗筷洗净，把衣服洗净，周而复始。只是当少年有同学来玩时，少年会感到羞愧，少年害怕同学会嫌弃他的家。

少年吃完三块钱的快餐，扔掉快餐盒的时候，少年忽然想：不如将家里整理一下。少年找出家中的方便袋，将废纸、废物统统装进去，然后又拿拖把沾些水，将家中拖干净。少年做完这些事后，尽管很累，可很高兴。当自已看着干净的家，想想打扫前的脏乱，少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的感觉。少年从没有想过劳动会带给人这么大的快乐。少年那时候的心情很好，期盼着父亲能够早点回来，能够有一种惊喜。

父亲回来了，少年期待地望着父亲的神情。父亲走了几圈，没吱声。少年忍不住了，说：爸爸，你发现了家里的变化吗？父亲问：是你做的？少年得意地说：不是我还能有谁！父亲皱皱眉，漠然地说：你不要将有用的东西打扫掉。少年的心一沉，泪水刹那间盈满了眼眶。果然一会儿父亲大叫起来：我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张纸呢？你看见没有？少年背对着父亲，不吱声。父亲又叫了一声：小雨，问你呢，你看没看见我的纸？少年的泪水在脸上形成两股溪流流淌。父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是不是你扔了，我有用的。父亲抡起巴掌的时候，看见了少年脸上的溪流，父亲将手放下，叹一口气，睡到了床上。过了一会儿，父亲看见少年仍在那儿抽泣，父亲拉过少年，将他拥进怀里。父亲用他宽大的手轻轻拍打着少年的背：小雨，别哭，爸爸错怪你了，爸爸心情不好。少年在父亲怀里失声痛哭，父亲听见儿子宛若一个成年人在压抑着自已的悲泣，父亲说：儿子，别这样，哭出声来吧。少年终于嚎啕大哭。父亲看着儿子痛哭着，之后声音慢慢变小，渐渐变成抽泣，最后在父亲怀中睡去。

夜间一点多钟，少年醒了。少年看看自已，没有洗澡，没有吃晚饭，肚子饿得直叫。少年看看父亲，父亲睡得正香，不知道父亲有没有洗澡？有没有吃饭？窗外的雨哗啦哗啦地下着，暴雨打在阳台上的坏瓷盆上“当当”地响着。少年爬起身，看看有没有吃的，一掀锅，什么也没有。父亲肯定也没有吃饭。父亲是一个慵懒的人，也是一个极内向的人，整天绷着个脸，不苟言笑。少年有时候带同学来玩，父亲总沉着脸叫他们走。少年知道父亲的心情不好。父亲在一家工厂里做装卸工，工作很累，回到家总是先一头倒在床上。少年饿着肚子重新回到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将少年吓了一跳。熟睡中的父亲也醒了，父亲一把抓起电话。少年将头凑上去，想听听是谁的电话，父亲摁下他的头，他就又抬起，父亲又摁下。少年好象听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少年听到父亲说：现在过去？……孩子，一个人睡在家里。明天早上吧！少年听见父亲说了几遍：孩子一个人睡在家……明天吧。最后听见父亲犹豫了许久，说：你实在害怕……，好吧，我去就是了。

少年看着父亲挂上了电话，看着父亲起来洗澡、换衣，少年问：爸爸，你要出去吗？父亲说：有一个客户找我有事。少年咬着牙，不吱声，看着父亲在三门橱的镜子前照了照，整整头发，然后穿上雨衣，对少年说：小雨，我出去一下就回来，你在家乖乖睡觉。少年听到门“咣当”一下关上时，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少年在那一刻无比地想念妈妈。如果是妈妈，绝不会在深夜抛下自已出去。什么客户，一个工人，哪有什么客户。如果是妈妈，绝不会不给自已洗澡，不给自已烧晚饭。妈妈在家的时候，会在每一个晚上，摸着他的头，轻轻拍打着他，直到他睡去。他记得去年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也是响着雷，下着大雨，他一个人正在家害怕的时候，妈妈浑身落汤鸡似的回到家，妈妈说：外面响雷，我担心你害怕，所以请了假赶回来。少年在这个深夜，那么强烈地想念妈妈，妈妈的手多么温柔啊。

少年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中越来越恐惧。窗外黑魆魆的楼房让少年感到阵阵惊悸，他忙去拉上窗帘。少年拉上窗帘的时候，一道闪电蛇一样从窗前穿过。少年恐惧极了，少年害怕之中拨了妈妈的手机，可是妈妈的手机关机。少年哭了，在这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少年哭得很伤心。然而哭了一会儿，少年不敢哭了。小时候，妈妈对他说过：夜里哭会将小鬼哭到家里面来。少年睁着恐惧的双眼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他不敢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好象会出现许多妖魔鬼怪。他打开电视机，电视机正播放着《狮子王》。他多么羡慕电视里的那些动物呀，绿草茵茵，淙淙的流水，茂密的森林，飞翔的小鸟，奔跑的小鹿，那是多么美好的世界呀！尤其每一次播放到狮子王的主题歌，他都会有一种美妙的感觉。他的内心充满了无尽的遐想。

他开了一会儿电视，一声炸雷在头顶上响起，他忙关上电视，拔掉电源。妈妈说，响雷的时候不能开电视，要不然电视会爆炸的。他的泪水再一次流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总喜欢流泪，为什么这么忧郁。妈妈说，男孩子要学会坚强，男孩子不能流泪。可是他总控制不了自已。他想这是不是遗传了妈妈的性格，从他记事时起，他见得最多的便是妈妈的眼泪。

早上五点钟的时候，妈妈打来了电话，妈妈的声音很低，低得他都听不清，好像怕被人听见。他将话筒紧贴在耳朵上，妈妈问他：小雨，你爸爸在家吗？他说：爸爸夜里出去了，妈妈，我好害怕。他听见妈妈骂了一句：这个畜牲。然后妈妈说：小雨，今天早上你到外婆那儿去，妈妈去带你……。小雨没听清，正想问妈妈，那边已传来“嘟嘟“的声音，妈妈已关了手机。

七点钟的时候，雨小了，妈妈又打来了电话，妈妈这一次的声音已经正常了。妈妈问：小雨，你吃早饭了吗？不是叫你到外婆家去吗？你怎么还在家中？小雨说：妈妈，我夜里没睡着，早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你打电话过来，又把我弄醒了。妈妈轻轻唤声：小雨……。许久，才传来妈妈哽咽的声音：小雨…，妈妈对不起你，不曾给你一个和睦温暖的家…。小雨说：妈妈，你别难过，一会儿我就到外婆家去。搁下电话，少年穿上雨衣，关好门。到了楼下，一楼的王奶奶关切地问：小雨，你上哪儿去呀？吃过早饭了吗？小雨说：还没呢，我到我外婆家吃。王大爷也说：小雨，你就在这儿吃吧。小雨边推车边说：不了，王爷爷。然后骑上自行车。他听见身后王奶奶在跟王大爷说：这孩子，挺好的一个娃儿，就因为父母离婚，把个娃儿糟蹋得木木的，孩子这段时间都瘦了许多……。他听着他们两个人的议论，只感觉鼻子一酸，忙用力蹬车。

少年不愿意父母离婚的事被别人知道，他认为别人知道的话，大人们会觉得他可怜，同学们会欺负他。在学校，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已经离婚。他们班王进就因为父母离婚，王进跟母亲过，母亲又得了精神病，班上的同学都欺负他、打他。王进的成绩又不好，每天都是站在教室前面上完课，老师每天都骂他。王进时常来找小雨，小雨不欺他，还跟他玩，王进就喜欢小雨。去年暑假时，妈妈还没有离开家。那天，刘军、周刚、朱少鹏还有几个同学到小雨家来玩。过了一会儿，王进也来了，朱少鹏、刘军他们几个就去打王进。小雨妈妈喝住了他们，然后妈妈对他们说，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关心、互相帮助，王进的家庭不幸，你们应该帮助他才对呀，怎么能欺负他，打他呢！你们都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对王进好。同学们都答应了，小雨觉得妈妈好伟大。妈妈还拿了家中吃的、玩的给王进。王进经常跟小雨说：小雨，我真羡慕你，你有一个好妈妈。

妈妈真的是一个好妈妈。妈妈在镇上的信用社工作，还是组长。妈妈还曾经发表过好几篇小说。小雨把妈妈写的文章拿给同学们看，同学们都很羡慕，也很惊讶：是你妈妈写的吗？我们镇上都没有人能在大书上写文章呢！小雨自豪地说：何止镇上，我们县城都没有人能比得上我妈妈。

可是，妈妈走了，离开了这个家。小雨永远记得那个让他恐怖的夜晚。那天，他在看电视，爸爸与妈妈在吵架。几乎从他一生下来，爸爸与妈妈就总是吵架。忽然他听到一声似乎墙倒了的声音，他忙奔过去。他看见妈妈倒在地上，手捂着脸。他扶起妈妈，妈妈的手从脸上拿开，他看见妈妈满脸是血，象一个血人。他吓呆了，好一会儿，他抱住妈妈，哇哇大哭。他哭着打电话给舅舅，他泣不成声的话语吓坏了舅舅，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在那个深夜惊动了所有的邻居，许多天后，那个深夜，那个少年绝望的嚎叫依然萦绕在他的邻居们的耳中。他们帮忙把妈妈送到医院。在医院，小雨紧紧攥住妈妈的手，在那一刻，他好怕妈妈会离他而去。十二岁的少年第一次懵懵懂懂地体验了生离死别的恐惧。许多天后，那个满脸血人的妈妈总让他在梦中惊醒。第二天早上，他不想上学，他要陪妈妈，妈妈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妈妈的头上缠满绷带，妈妈将他的头紧搂在怀中，妈妈说：小雨，不管爸爸妈妈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影响你学习。妈妈唯一的希望就是将你养大……让你上最好的大学。妈妈说着说着就有点哽咽起来：小雨，妈妈对不起你，不曾给你一个温暖幸福的家。这句话，妈妈不知说了多少遍了。妈妈泪如雨下，小雨也哭了。妈妈看见小雨哭，赶忙擦干眼泪，笑着说：小雨，该上学了，外婆买的豆浆油条都快凉了，你吃了就去上学。小雨说：妈妈你也吃。妈妈忙陪着小雨吃完油条，然后关照他路上骑慢一点儿。小雨看见妈妈的眼中蓄满泪水。他知道，他走后，妈妈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从小到大，每一次爸爸跟妈妈吵架，妈妈总是流泪，好象妈妈的眼泪总也流不干。

妈妈离开家是在爸爸跟大伯、叔叔们到信用社去闹了以后。那天，他们还叫小雨也去。小雨寻找着各种借口不去，是父亲将他拽到了妈妈单位，他们叫他在妈妈单位哭，叫他躺在地上哭，叫他说妈妈在外面有野男人，不要儿子了。那天，妈妈的信用社门口围了很多人。大伯叔叔们怂恿爸爸揪住妈妈的头发，让她说出野男人的名字。后来，众人将他们拉开。妈妈颤抖着将浑身发抖的小雨紧搂在怀中，泪水不停地滴落在小雨身上。小雨的身子不断地抽搐，他忽然大叫一声倒在地上，不停地抓着自已的喉咙，妈妈哭着：小雨，你别吓妈妈呀。后来，父亲和大伯们走了，小雨在妈妈的抚摸下渐渐平静下来。他告诉妈妈他的头很昏，心跳得也快。妈妈要带他去医院，小雨不肯。后来，妈妈带小雨去了县城，带他玩了公园，还吃了肯得基。后来他们在县城的一家私人旅馆住下，一晚二十元。那一夜，妈妈将他搂得很紧。第二天早上，妈妈问他：小雨，今天心情好些了吗？我真害怕会对你有伤害。小雨，知道吗？你是妈妈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精神支柱。小雨问妈妈：明天，我回去上学，你回去上班吗？妈妈说：小雨，我不想去上班了。你爸爸他们知道我极爱面子爱荣誉，他们这样对我，是让我身败名裂，我几时受过这样的羞辱。况且，这一闹，镇上有一半的人都知道了，我还怎么见人。我不可能再去上班了，我只有辞职了。

妈妈再也没有回到这个家，家中的一切依旧，可是却没有了妈妈的身影。但是妈妈会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打一个电话给他，问他，吃了吗？喝水了吗？作业做好了吗？许多时候，妈妈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小雨，妈妈对不起你，不曾给你一个温暖安宁的家……。妈妈无数次重复着这一句话。妈妈还帮他找了老师补课，费用很贵，但妈妈说：小雨，只要你好好学习，妈妈再苦也值得。在那一段时间，他跟妈妈的见面也都是在外婆家。外婆家离小镇有五六里路。在小雨初考的一个月里，妈妈从县城赶回，让小雨每天都到外婆家，妈妈哪儿也不去，只照应他的起居学习。妈妈说：小雨，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县城的重点初中，那样，妈妈就可以陪着你，守着你，天天在一起。

他不知道妈妈在县城做什么，妈妈说：小雨，你将来上学要花好多钱，妈妈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没有妈妈的日子里，他很想妈妈，从小到大，他从没有离开过妈妈一步。以前妈妈在家的时候，爸爸很懒惰，也不顾家。平常几乎都是妈妈和他两个人在家，妈妈送他上学，做他喜欢吃的菜，晚上他就搂着妈妈睡。爸爸提出来几次，说，这么大的男孩子，不能再跟妈妈睡了，应该让他单独睡。小雨不答应，他知道，他一个人睡，爸爸就可以跟妈妈睡了。从他记事时起，妈妈好象就从没跟爸爸睡过。小雨从小到大都不肯爸爸和妈妈睡在一起，在他心中，妈妈只能跟他睡，妈妈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妈妈。如今，小雨多么希望妈妈回来，多么希望爸爸能跟妈妈和好，睡在一起。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懂得男人跟女人结婚就该睡在一张床上。妈妈刚离家的时候，小雨每天都想妈妈，有时候，一个人在小房间做作业时，不知不觉地想起妈妈，泪水就会流下来。爸爸进来时，他忙擦干眼泪。他从不在爸爸面前流泪。爸爸如果知道他流泪，会骂他没出息。爷爷、奶奶、爸爸总是不停地骂他妈妈，说妈妈是一个婊子。每当这时，少年总不吱声，可他的心里有一个倔强的声音：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少年小雨骑着自行车行进在去外婆家的大路上，大路上坑坑洼洼，小坑中积满了水，少年的车子绕来绕去地避了水坑走。两边的田野中白茫茫一片，青蛙在水塘里“呱呱”地叫着，树枝上挂满了水珠，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景象。去年暑假到外婆家来玩，他和外婆邻居的几个孩子一起捉知了，捉蝴蝶。妈妈带他们到河边摘菱角，他坐在水桶中划水，妈妈站在水中推着。如今，大水已经快要到堤岸了。少年多么怀念从前的时光。

快要到外婆家了，少年看见村口围了许多人，少年骑车经过时，有人叫他：小雨哥哥。少年一看，是外婆搀了舅舅的儿子小宝在那儿。小宝看见少年，高兴得围住他直转：小雨哥哥，小雨哥哥。许多人都向他看来，小雨有点害羞。外婆教他叫了十几个婆婆、舅舅、姨娘之后，少年看见妈妈坐着三轮车回来了。小宝忙跑过去，叫着姑妈，然后翻姑妈的包，他知道姑妈每次来总有好吃的东西带给他。妈妈牵着小宝，走过来，摸着小雨的头，然后问外婆：妈，这么多人围这儿干什么？外婆说：是国富家的大闰女喝农药死了。小雨看见妈妈的身子一怔：是小凤吗？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呢？外婆说：小凤不是嫁了那个王奎吗，那个人简直不是个人。家里穷得叮当响，全靠小凤在外面打工挣钱。他什么事也不干，还和洗头房的女人搭上了，还带回家来。说来说去，小凤太老实了。小雨妈妈说：那小凤也不至于寻死呀，跟他离婚呗。小凤长得漂亮，又舍得吃苦，谁找了她谁的福气。外婆叹口气：这种老实人，头脑特别整，想不开。其实死了也好，省得受苦。说不定下辈子还能投个好胎。小雨听着外婆的话，想着自已看的电视剧，那里面也说：人死了，会变成神仙。少年想：会不会象孙悟空那样，修成正果呢？

妈妈一只手扶着小雨的自行车，一只手牵着小雨，往外婆家走。小雨望着妈妈，妈妈的头发在风中飘着。小雨发现，妈妈的头上竟有了许多白发。这两年，妈妈老了。到了外婆家，妈妈要检查小雨的作业，小雨没带。妈妈问：那我让你每天写日记你写了吗？小雨低着头，不吱声。妈妈又说：你知道你考县重点中学没有考上吗？你知道我要花费多少心思为你找关系吗？你只差三分，三分要多交几千块，还要找关系，还要送礼。你从来不看书，不知道用功，不知道学习，你太让我失望了。外婆也在一边说：这个孩子太差劲了，我看不出他有什么优点。人家象他这么大的孩子都生龙活虎似的，他整天耷拉着个脑袋，不知道想什么？一天到晚没精没神的。我看，别上算了，让他跟他爸爸在一起，看他们李家有谁会管他，会为他着想。少年眼里噙着泪水，在那儿听着外婆与母亲的责骂，只感觉胸腔里象有一团火。每次到爷爷奶奶那儿，他们总是不停地骂他的妈妈，他们从不关心他，不曾带过他，爷爷奶奶有五个儿子，有六个孙儿孙女，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他。在外婆这儿，外婆总数落他无用、无能，甚至说他连小宝都不如。而且每次小宝跟他闹，外婆总骂他，小宝越发欺负他。在家中，父亲整天不归家，连吃的都没有，哪儿是他可以栖身的地方？哪儿是他的家？！少年握紧拳头，大叫一声，积郁了许久的怨愤终于火山样爆发。他“呀、呀”地大叫着，似乎不叫出来他的胸膛随时会爆炸。妈妈吓呆了，外婆也住了口。妈妈哭着奔过来，揉着他的胸口：小雨，小雨，你怎么啦？别吓妈妈呀！小雨，妈妈不好，妈妈不该说你，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好。许久，他才平静下来，他的心里似乎好了许多。妈妈抚摸着他的头发，将他带到房中，关上门，妈妈拥住他：小雨，妈妈对不起你，不曾给你一个安宁幸福的家。这句话，妈妈不知说过多少遍了。他说：妈妈，是我不好，我一定好好学习。妈妈的泪水喷泉般涌出。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外婆家的房间散发出一种霉味。小雨感到无比的压抑。小雨说：妈妈，陪我出去走走好吗？妈妈忙笑着擦干眼泪，点点头。

小雨和妈妈一起来到河边，妈妈说：小雨，你不该这样忧郁，不该这样压抑的，是不是我们的离婚影响了你。小雨说：妈妈，是你的离去影响了我，从小到大，我已经习惯了和你在一起。没有你，我的心里很不好受，我经常做着作业的时候都会流泪，泪水都滴落在我的作业本上。还有，阴天的时候，心情也会不好。妈妈说：小雨，其实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要经受许多挫折与磨难。许多孩子，父母离了婚，他们不是仍然过得很快乐吗！我有一个朋友的女儿，她的爸爸妈妈都不要她，她跟着姨妈过，仍然生龙活虎，比别的孩子都强。妈妈叹口气，也许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你原来就很内向，再加上这么多年跟我在一起，我的忧郁感染了你。其实我以前也很活泼，只是这么多年不幸的婚姻让我越来越忧郁。小雨，你是一个男孩子，我希望你坚强，快乐，我跟你爸爸如果再在一起，早晚有一天我会得忧郁症而死，我不想死，也不能死，因为我没有把你养大，如果我死了，你就是这个世上最可怜的孩子。没有人会管你，没有人关心你。妈妈泣不成声。小雨抱住妈妈：妈妈，你别说这些话了，我会更加难过的。妈妈忙说，好啦，不说这些了，我们唱歌，好吗，母子俩唱起了《还珠格格》的主题歌，小雨望着妈妈，开心地笑了。

回到外婆家，小雨将妈妈拉到一边，悄悄告诉妈妈：妈妈，最近不知为什么，我的乳房有点疼，好象有硬块。妈妈说，你捏了吗？小雨说，我经常捏。妈妈忙说：不能捏，你长身体了。别的还有什么症状。小雨说：别的没什么，妈妈告诉他：你十三岁了，该长身体了，要吃得多，才能长得高，长得壮。你现在吃得不多，就没力气，就没精神，长大了人家会欺负你。妈妈多么希望你长成一个高高大大的帅小伙呀。

晚上，舅舅、舅妈；姨妈、姨父都来了，姨妈穿得雍容华贵，宛若一个贵妇人，姨父开了一家公司，这几年赚了一笔钱。舅舅和舅母是开了小车回来的。他们一起说笑，打麻将，只有母亲和外婆在灶前忙来忙去，吃饭的时候，姨妈的女儿小菁和舅舅的儿子小宝不停地闹着。母亲和小雨默不作声，埋头吃饭。几年前，他们哪个不羡慕母亲有一个好的工作。在这个小镇上，信用社是多少人羡慕的工作呀，可是母亲辞了职，成了一个下岗工人。如今，母亲连一个家也没有，回来以后只有到外婆家，听着外婆永无休止的数落，看着姐弟们的潇洒，想起自已的落魄，母亲的心中该是何种滋味。

第二天早上，下了许多天的雨停了，妈妈让小雨跟她一起去县城，小雨高兴极了，县城里的高楼，县城里的公园，县城里繁华的街道还有彩色的霓虹灯让小雨向往不已，妈妈说，如果找到关系，你上了县一中，以后就在县城上学了，不回来了。妈妈还说，今天妈妈带你去吃肯德基。小雨抱住妈妈，妈妈，你真是世上最好的妈妈。

小雨和妈妈一起走在乡间的泥泞小路上，他们要到镇上去坐开往县城的汽车。东边的天空，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冉冉升起，映红了它身边的云层。田野上，挂着水珠的蔬菜生机盎然，外婆村前的通洋河内，轮船鸣起汽笛。一切是那么的美好。小雨的心情好极了。昨天与今天，仅仅隔了一天，世界竟完全变了样。自已的心情也截然不同。颇具诗意的妈妈拥着小雨：小雨，你就是那早上的太阳，妈妈希望你能够茁壮成长。小雨骄傲极了，妈妈就是了不起，说出来的话也象作家似的，不象他那些同学的妈妈，庸俗不堪。

在城里，妈妈带他吃了肯德基，玩了游乐城。不知不觉间，天已暗了下来，大街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小雨问：妈妈，我们住哪儿，不能还住旅馆吧。妈妈说：小雨，今天，我带你到我同学家去住。妈妈带他来到了幢高楼前，他们上了五楼。妈妈开始敲门，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开了门，问：来了？妈妈忙拉过小雨叫大大，大大家的房子很大，也很漂亮，三个大房间，一个小房间，小房间里布置得也很漂亮，还有一个小书架，一台电脑。小雨多么渴望能去摸一下那个电脑呀。妈妈说：大大将这个房间先让给你住，以后这个房间就是你的了。小雨想，又不是我家，怎么说是我的房间。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妈妈烧了好几样菜，那个大大坐在那儿，象个大老爷似的，妈妈忙前忙后，给他拿酒杯，倒酒。妈妈似乎都在看大大的脸色说话。大大冷冷地喝着酒。小雨感觉到一种沉闷。他吃了一小碗，就钻进了小房间。

妈妈怎么啦？从前那个聪明能干的妈妈哪儿去了？那个写诗写小说的妈妈哪儿去啦？小雨迷迷糊糊地想着。一个人睡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时候妈妈进来了：小雨，熄了灯睡觉吧。妈妈随手关了灯。小雨站起来打开：妈妈，关了灯我会害怕。妈妈的脸上堆满了无奈。妈妈说：大大让你关了灯睡觉。小雨说：那你陪我睡。妈妈说：我睡隔壁大床上。小雨说：是跟他睡吗？妈妈说：不是，他睡西边一个房间。小雨低叫：妈妈你骗我，妈妈你骗我。小雨听见大大在叫妈妈，妈忙走出去，关了灯，带上门。小雨躺在漆黑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总感觉随时会有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扑向他。这种恐惧缠绕着他，让他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他多么想念从前他跟妈妈一起睡觉的时候，他将双腿任意搁在妈妈身上，妈妈总是慈爱地抚着他的腿，轻轻拍打着他，他在妈妈的爱抚中熟睡。可是如今，妈妈一定睡在那个大大那儿，妈妈为什么说话行事总看他的脸色。也许是因为妈妈失去了工作。他忽然想，妈妈的内心一定很苦，离婚让妈妈失去了一切。

四点多钟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小雨不害怕了，竟睡着了。六点多钟，妈妈叫他，小雨说：又不上学，我睡一会儿呗。这时小雨听见大大在外面对妈妈说：小孩子不能睡懒觉，要早点起床读书，小雨只好揉着红红的眼睛起了床，看见大大，小雨叫了他一声，大大”嗯”了一声。小雨感觉从内心里有点惧怕他。吃完早饭，大大出门了，小雨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随意地在家里走来走去，坐在大大的床上看电视，妈妈忙过来关掉。妈妈让他到小房间去看书，还说要帮他找个家教。

他看了一会书，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妈妈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上薄被。这一觉，他睡得很香。十一点钟的时候，妈妈叫醒他，然后把床整理好。这时候，大大回来了，妈妈忙端上饭菜，三个人依然沉闷地吃完了中饭。下午大大没出去，小雨在小房间看书，妈妈在忙家务，小雨感觉很压抑。

来了三天，小雨开始想爸爸了，尽管爸爸的那个家破旧不堪，可他仍然想念那儿，想念那些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想念跟爸爸在一起的无拘无束的生活。在家里，他想跟伙伴们玩时只要说一声，爸爸便说，去吧，早点回来吃饭。他便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游泳，去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有时候玩到天黑才回来。在这儿，妈妈和大大几乎不许他出门，怕他与坏人接触，他只感觉很沉闷，很压抑。

妈妈给他请来了家教，上午教课，下午做作业。少年的头整天昏昏胀胀的。妈妈说，上重点中学要分班，刚入校就要考试分班，分数高就分在重点班，分数差就分在普通班。所以一定要抓紧时间补课，争取考一个重点班。

距离上学只剩几天了，妈妈要回外婆家筹集他的学费。他嚷着也要跟着去。妈妈说，我可以带你回去，但你要保证，第一，保证能考到重点班，第二，不准去李家，不准跟李家的人接触。少年连连点头，只要妈妈带他回去，他什么都答应。

在镇东头一家小吃店门口，他要吃饺子，妈妈便带他进去，在坐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他的爷爷奶奶领着叔叔家的小强也坐在那儿。小强看见了他，高兴地叫他：小雨哥哥，小雨哥哥。他看着妈妈，妈妈哼一声，拉着他便走。他看见小强也追到了门外，大声地哭了起来。他看见奶奶的泪水已流了下来。他被妈妈强拉着，一步一回头。小强仍在大哭，爷爷奶奶在那儿哄着小强。他想起从前他到爷爷奶奶那儿，奶奶总摸着他的头，爷爷总夸他聪明，不象外婆总骂他笨。他想，其实他的内心是喜欢爷爷奶奶的。他虽然只有十三岁，可从小强生下来，一直到小强六岁，都是他陪他一起玩的。小强小的时候，他抱他，大人们笑说，八两搂半斤。大一些时，小强总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不停地叫着哥哥。小强很乖，不象舅舅家的小宝总打他。他现在多么想过去和小强一起玩耍，他多想抱一抱小强，他多么想念和小强一起的许多时光。他看着小强站在门口抽泣着，他看着爷爷奶奶拉着小强往回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嚎啕大哭。妈妈拥住他，轻轻拍打着他，过了许久，他才平静下来，妈妈说，如果你要过去，你就去吧。他象得到了特赦令，箭一样冲过去。然而爷爷奶奶还有小强已经走了。他发疯似地沿着小路叫着？小强，小强。他一直追到小路的尽头，他站在那儿，痛哭不止。

妈妈站到了他的身后，妈妈的泪滴在了他的脸上。他忽然又有点恨李家人，他们整天说妈妈的坏话，他们让妈妈身败名裂，他们让妈妈失去了工作。妈妈说过，如果他们不到她单位去闹，她是不会辞职的。那么好的一个妈妈，如今面容憔悴，终日以泪洗面，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伤害？

感谢舅舅，妈妈到外婆家，告诉了外婆小雨上学没钱的事，舅舅知道后立即瞒着舅妈将钱送来。少年看见妈妈站在屋后外公的坟前泪水长流。少年依稀记得五岁那年，那个开满了金色菜花的时节，那个让他骑在肩上将他背东背西的外公，被人抬着回来了，外公就那样躺在那儿，不说一句话。从此外公就永远长眠在了屋后。如今，妈妈站在外公坟前，身后是那条长满水草的小河，风吹着妈妈的头发，妈妈的内心该有多苦，妈妈的泪总也流不干。

回城的时候，他坐在车上，他看见了父亲租住的小屋，他多么想过去看看，不管怎么样，父亲是疼爱他的。他害怕进那个大大的家，那个家沉闷｀压抑，让他感到恐惧。

开学了，他竟考了个重点班，妈妈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尽管学校离大大家很近，妈妈仍让他住校。小雨不愿意。妈妈对他说：小雨，虽然住校花的钱多一些，可妈妈仍然舍得。住校对你的性格以及自理能力的培养都有好处。你太内向｀太忧郁了，整天闷闷的，根本不象十三岁的孩子蹦蹦跳跳的。小雨说：妈妈，在学校里面，我想你了怎么办？妈妈说：小雨，又不是你一个人住校，有些孩子从很远的外县来这儿上学，很长时间也见不到家里人的呀。而你呢，，我会天天来看你的。

妈妈给他报名的时候，想给他改名，妈妈说，他们李家对你没有尽到一点儿责任，你改跟大大姓，好不好，小雨坚决不答应，十三年了，他已经习惯了叫李小雨，他坚决不叫别的名字。他对妈妈说，如果你让我改姓，我就回小镇上学，在名字这件事上，小雨很坚决，象一个坚定的男人。妈妈叹一口气，只好让步。

小雨的宿舍一共六个人，小雨睡在上铺。夜里，小雨睡在上面，很怕掉下来。他睡在摇晃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睡不着就要翻身，一翻身，床就带动其它的床一起摇晃，他们几张床是连在一起的。黑暗中，就有同学在骂，这是谁呀，把床搞得吱呀吱呀的，影响别人睡觉。小雨就躺在那儿，不敢翻身，身子憋得很难受。小雨的泪水顺着眼角滚落在枕头上，浸湿了一大块。

第二天，一下课，同学们就哄地一下跑到食堂去打饭。小雨老实，排的位置就总被占上。吃饭的时候，小雨没有找到自已的桌子。桌子的上方写着学生的名字，小雨怎么也找不到自已的名字。学校总务室把小雨的名字写漏了。别的孩子都坐在桌上吃饭，小雨一个人端着饭盒，强忍着眼泪，站在那儿吃完了饭

晚上，妈妈来了，小雨说：妈妈，我不想住校。妈妈说：小雨，过几天你就适应了。小雨的眼中噙满泪水：妈妈，我夜里睡不着觉，饭也吃不饱。妈妈说：小雨，每一件事都有一个适应过程。你看你，动不动就哭，哪象个男孩子。小雨，你要学会适应许多的艰难与困苦，其实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中总会遇到一些不顺，遇到挫折，走过去就行了，小雨，在妈妈心中，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妈妈相信你一定能够克服许多的困难。妈妈的一番话给了小雨一些鼓励，小雨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

可是，三天后的一个晚上，同宿舍的王彬因为衣架的事，跟小雨吵了起来。王彬一口咬定小雨的一只红衣架是他的。小雨说：这是我妈妈刚刚从超市里买的。王彬说：是你偷的我的。小雨一把上去揪住王彬，他可以忍受一切，但绝不允许有人冤枉他，侮辱他。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有同学喊来了老师，老师来了之后，问，谁先动手的，大家一致说，是李小雨先动手的。老师严厉批评了小雨，说他不该先动手打人，并要他写一份检讨书。

夜里，小雨感到了深深的绝望。他恨同学，恨老师，恨妈妈。妈妈为什么要带他来到这个地方，没有朋友，没有温暖，没有家，他多么怀念从前的时光。他多么想念小学里的同学们，没有人欺负他，他们一起玩耍，一起学习，在这个地方，他感觉只有沉闷与压抑。

第二天，老师要他交检讨书，他倔强地站在那儿，一声不吭。他的心里说着，是他冤枉了我，我没有错，我为什么要写。老师让他站在教室门外，不写好检讨不让他进班。他站在教室外，眼里满是泪水，天空昏沉沉的，秋风刮起地上的树叶，纸屑，不时地拍打着他的脸，他再一次感到深深的绝望。

晚上，妈妈来了，少年告诉妈妈，他今天不想上晚自习，他想回家。回小镇的那个家。在灯光暗淡的操场上，少年仰着小脸看着妈妈，妈妈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妈妈看见少年的眼里有泪滴闪着亮光，少年将老师要他写检讨的事告诉妈妈，他说，妈妈，我真的感觉活着没有意思，好多时候，总感觉绝望，感觉生不如死。他看见妈妈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妈妈说，儿子，你别吓妈妈呀，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你只要好好学习，将来有了出息，哪个不羡慕你，不尊敬你，儿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千万不能有什么想法，你还小，你还有美好的将来。少年说，妈妈，我不行的，我不如别的同学。妈妈说，你行，你聪明，你善良，你是最优秀的孩子。少年听着妈妈的话，心中又增添了一些自信。可他仍然怕见老师，妈妈说，我跟你一起去见老师。

妈妈那天和老师谈了好多，老师的话让妈妈忧心忡忡，老师数落着小雨的种种不是，不合群了，上课不听讲了，不活泼了，不发言了，等等，妈妈的心一揪一揪的，妈妈告诉老师，她其实平常以鼓励为主。老师说，你不能这样，你总是捧他，他看不到自已的缺点，还怎么改正。

妈妈茫然了，妈妈不知道该怎样来引导这个孩子了，回去的路上，妈妈的头很晕，妈妈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再也支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门前。大大将妈妈送到医院，医院一检查，妈妈得了尿毒症。

少年在学校盼盼着妈妈来，可是妈妈已经两天没来了，妈妈为什么没有来呢。第三天下了晚自习，妈妈来电话了，妈妈说他这两天很忙，不曾有时间来，叫少年自已要学会坚强，学会自理生活，妈妈说，儿子，妈妈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少年说，妈妈，我已经有点适应了，过几天就要放月假了，我们一起到小镇去看外婆和小宝，好吗。

少年不知道，妈妈此时已在省城的肾病科做血透，妈妈每天都哭，妈妈放心不下小雨呀，医生说，妈妈的这种情绪绝对影响治疗，可是妈妈不能不牵挂小雨，妈妈心如刀绞，妈妈不停地说着一句话，是我毁了孩子，是我毁了孩子。妈妈吩咐外婆和舅舅，等小雨放假的时候，一定要带小雨到省城来给孩子看看，妈妈清楚，其实小雨已患了忧郁症，妈妈多么希望小雨能够象别的孩子一样健康快乐乐地成长，不管遇到多大的艰难困苦儿子都能走过去。妈妈不停地流泪，妈妈的泪水总也流不干。

放月假了，少年回到大大家，家中没人。少年问邻居，邻居不知道，只是说有好几天没看见他的家人了。少年一个人回到了外婆家，外婆家也没人，少年去找父亲，父亲一个人正在家里喝闷酒，父亲说，你这两天就跟我在一起吧，少年问父亲，你知道我妈妈哪儿去了，父亲说，我哪知道。

少年休息了两天，该回学校了，少年再一次到了妈妈的住处，仍然没看到妈妈。少年的心里开始有一些不安。妈妈是不是病了，在学校上课时，少年更加心不在焉。

这天上课时，老师叫他起来回答一个英语单词，少年正在想妈妈这几天为什么没有来。少年没听清老师问的问题，少年回答不起来。老师大叫一声，李小雨，出去。少年又一次站到了教室外面。教室外面下着渐渐沥沥的小雨。少年的心情一如这阴霾的天空。少年再一次感到了一种绝望。

这时候，学校初三班的徐老师刚好从这儿路过，关心地问小雨，这是怎么啦，徐老师老家在小雨老家小镇上，跟小雨同乡，对小雨很关心。小雨眼里噙着泪。徐老师把小雨的老师叫出来，跟她交谈了几句，小雨老师回来时眼里就多了许多同情。她亲切地叫小雨回教室，还摸了摸他的头。

晚上下了晚自习，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这时候，他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议论他，他听出是他们班长的声音，班长说，我告诉你们可不许说呀，李小雨的妈妈得了癌症，活不多长时间了，是王老师告诉我的。王老师叫我不说的。少年一下子呆了。怪不得这么长时间不见妈妈，原来妈妈快死了呀。

少年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进宿舍的，宿舍里，陈力正在接电话，陈力在电话中笑着，少年多么羡慕他们的笑声啊，可少年总笑不出来，从小到大，他很少有过开怀大笑的时候。他多么想跟他们一样，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生活，可是他做不到，为什么命运总让他承受那么多的不幸。别的孩子不但有爷爷奶奶惯着，还有外公外婆惯着。他呢，没有人疼他，只有妈妈，没有了妈妈，还会有谁关心他，想念他。他怎么可以没有妈妈，没有妈妈的日子，他怎么活着。

夜里，他躺在床上，泪水把枕头都打湿了，他再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绝望，外婆不是说对于受苦的人，死亡其实是一件好事，省得活着受罪。假如死了，不就什么烦恼，什么痛苦都没有了吗。他想，妈妈也要死了，他和妈妈在天堂相会，他想象着从此后他会跟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一起相依为命，他笑了。

夜里，他爬上了学校的窗台，他看见小城灯火阑珊。霓虹灯一闪一闪。“妈妈，妈妈”他唤着妈妈，纵身从学校的六楼跳下，他感觉自已象小鸟一样飞了起来。

作者后叙

我其实是在写我自已，还有我的儿子，儿子今年上初二，无数次跟我说，妈妈，我真绝望。我真的感到很无助，很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会失去儿子。

我是一个忧郁的人，特别爱流泪，许多时候，我自已也感到很绝望。

我是一个为儿子活着的人，如果哪一天失去了儿子，那也就是我生命终极的日子。

我以前曾经写过几篇小说，也有几万字吧。我也曾经是一个很要强，很能干的人，年年都是单位上的标兵，可如今，辞了职，离了婚，感觉生活真的了无意义，许多时候，感觉自已如一具行尸走肉。

只想把儿子养大，只想让儿子健健康康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