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神话

冬天的傍晚，常常勾起我无尽的回忆。

小时候的冬天，没有电视，缺少电影，寒夜漫漫，唯有母亲讲不完的各样故事，伴我们入眠。农村里从来没有节假日。

父亲、母亲每天忙完了生产队的农活，吃过了农村人每天名副其实的晚饭，安顿好我们大小五个孩子睡下，然后父亲、母亲再忙活一些白天顾不上做的家务，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热炕。

然而，早已躺在暖烘烘被窝里的我们并没有如大人们的所愿闭上眼睛，而是在静等一个承诺，那就是母亲的故事。

上了炕。母亲顺手收拾出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活，开始了缝缝补补，而我们最最惬意的时光也随着母亲手中的针线扯开了线头。

母亲盘腿坐在火炕上不太热也不太凉的地方，就着屋顶一盏昏暗的15瓦的白炽灯，把针在头皮上刮了刮，一心一意的缝补起我们某个孩子的破衣烂裤。尽管母亲在做针线活的时候很少看我们任何一个孩子，但我们仍然非常满足，也异常幸福。

家里人多屋少，就一铺满间大炕，于是全家大小就都挤在一起，此时呢，父亲也干完了自己手头的活计，脱了衣服，爬在被窝里吸着老黄烟，烟叶是父亲自己种在院子里的土产，晒干后研碎了的，那烟锅的吱吱声，和着母亲手中针线的滋滋声，编织出我们童年的温馨。

呛人的老烟叶味，弥漫在屋子里，袅袅成冬日小屋中的仙境，父亲吸够了，往炕沿下磕烟灰的时候，我们也会长长的出一口气。

“妈呀，讲故事，快讲故事。”我们几个异口同声的催促着，而困极，乏极的父亲则不耐烦地说一声：“睡，天天讲啥呀，听着耳朵都累了。”于是我们不再吭声了，几分钟后，当父亲轻微的鼾声响起时，母亲便会禁不住我们的恳求，开始给我们上人生之路的第一堂课。

“妈，今天你讲啥呀？”《黑马与张三哥》已经讲过了，《小鹦鹉吊孝》也说了，《花牛犊》的故事也讲了，还有吧？还有啥？快讲。”

“哦。”母亲沉思着，又把针放进头发里蹭着，我分明看见母亲的手上尤其是拇指与食指上许多的皴口，张着各式各样的嘴，没有办法，农村日十有八九男人女人的手都是这样的。唯一的护手霜，是我们这些小孩子每天在自家院子的花椒树下捡拾的麻雀屎，再用水、蜂蜜、红枣，最好有猪的胰脏泡过，而后砸在一起，捏成一个如小孩子拳头大小的圆球，用来褪污垢，润双手，但是就是这样的一种土制肥皂，在我们家也不多得，或者还是很缺。于是，冬日里刺骨的寒风，把天天几乎净手出门下苦力人们的手早早吹成了肉渣渣。

“哟。”母亲轻轻的叫了一声，瞬间又看了眼早已睡熟的父亲。我坐起身来，分明看见那针竟嵌在母亲手上的裂皴口里，血水一下子冒了出来，母亲用自己的舌头舔了舔，找出一点布条包了包，说：“没事，睡吧，小心着凉。”

“妈，快讲呀。”少不更事的弟弟妹妹又在催促着。在温热的火炕上，他们快要被周公的美梦勾着了，而最小的弟弟或者妹妹也已经睡熟了。但是这毫不影响我们几个大一些孩子的心境，睡着了更好，省得闹人。

“妈，妈妈，该开始了。”

“好吧，给你们讲，今天就讲‘方四娘’的故事。”

“那会儿。”母亲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将“那”字的尾音拖得极长，这在方言中以示年代是非常非常的久远，谁也不知道确切的年份到底是什么时候。

那会儿，有个姑娘叫四娘，因娘家姓方故而人们都叫她方四娘，她勤劳能干，美丽又聪明，可是家境贫寒，为生活所迫，她嫁给了邻村一个富豪人家的儿子为妻，富豪家富的流油，可也吝啬小气的出了名，从四娘嫁到他家的那一天起，方四娘就成了他家的一个长工，白吃闲饭，养尊处优是没有的事，每天天不亮就有一大堆的家务在等着她去做，一大早打猪草还要捎带赶上一大群的羊撒开在草场里吃草，要在老爷太太起床前把早饭做好，再把洗脸水烧好端到炕头，稍稍迟一点，慢一些，那雨点般的鞭子就会落下来，就这样，四娘都是小跑着做话，真真是起五更，睡半夜，还有无数的针线活常常要熬夜赶，每天，只睡两三个钟头。

婆家的人尤其恶毒，怕四娘挑水时偷懒，就把两只水桶的底子做成尖尖的锥形，致使四娘挑水的路途中不能休息，很远的山路，不能歇脚，要一口气挑水到家里的水缸前倒完了水才能喘气，否则在半路上倒了洒了耽误了功夫，就又有一顿饱打在等着她。

四娘非常聪明，在饱受了多次非人的折磨后，终于有一天她去挑水的时候，悄悄的拿了一把铁锹，她在估计挑水非歇不可的地方，用桶比画着挖了上大下小的底坑，而坑的距离刚好与扁担的长度相等长，于是方四娘不用再每天累得要死地往家赶了，她宁肯少睡觉也要早出门。村里人同情四娘的遭遇，谁也不肯向财主家透露半点消息。

有一天，在四娘嫁过来的第三年的一天，财主家善心大发准许四娘回娘家去住一天，但是必须在同一天赶在太阳落山以前再回到婆家来。想想呵，这算来也不到一整天呢。临走，婆家给四娘背了大大小小十六双鞋，让四娘在回娘家的这一天赶出来。

四娘真想娘家呵，想爹娘双亲，想兄弟姐妹。无奈她答应了这个无比苛刻的条件，这天她比往常起得更早，做完所有的家务，然后背着一个老大的包袱，在日上三竿时，来到了娘家的大门口。娘家的亲人们听了四娘的诉说，顾不得寒暄，也忘了问候，连水都没有喝几口，全家大小一起动手，那些村里的四娘的姐妹、邻居的大嫂、婶子闻听的这个消息也都放下手头的活计，过来帮四娘赶做这十六双布鞋，大家飞针走线，屏声禁气，只怕耽误了手中的针线。

在天际的日头快要偏西的时候，多一半的鞋子已经做好了，四娘急中生智，她抽出腰间的红绫，一下子把太阳牢牢的固定在天空，亲人们手中的针线在翻飞，针线活做得又快又好，四娘看了既高兴又感激，就在纳最后一只鞋的最后几针时，四娘长出了一口气，也许是造化弄人，也许太累了，四娘手中的针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深深的扎在了她拿鞋的手上，四娘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不留神，四娘腰间的红绫忽然也在此时滑脱了，太阳呼噜一下子落下了山岗，天色顿时暗了下来。

四娘一看太阳落了下去，她美丽的双目中滚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所有人的共同努力只因为自己一时的疏忽而前功尽弃了，她无法原谅自己。

亲人们都定定的看着四娘。她们也无法找出更好的理由安慰四娘。

这时，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从她家草屋的背后升了起来，四娘缓缓拽过一条白绫，深深的看了看在她周围的双亲，依依不舍的向外面走去，在亲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四娘慢慢的飞了起来。

亲人们眼巴巴的看着四娘将自己悬挂在月宫的大柳树上。

四娘圣洁的灵魂随着那又大又圆的月亮飞升。

“妈妈，那后来呢？”“后来，我也不知道啊，我也只是听上辈人这么讲给我的。”母亲说，不信你们看月亮，尤其是十五、十六晚上的月亮，在晴天的夜里看上去，那上面是不是有一颗大树呢？那树的前面是不是还有一个女人的影子呢？而且她旁边还有两只四娘经常用来挑水的桶呢。

母亲的故事说完了，而我不自禁的向漆黑的窗外望去，今天的冬夜里，天上不但没有月亮，而且连星星也不见了踪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呼号的寒风有时在拍打着门窗。

沉重的故事，美丽善良的四娘。你在那广寒宫里感到寂寞、寒冷吗？

重新躺倒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面，父亲沉深的呼噜声不折不扣的传入我的耳膜，更增加了我们几个孩子沉重的心情。

于是在每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因了母亲方四娘故事的诱导，我们常常翘首仰望那清冷的、美丽而又神秘的月亮，希望看到月亮中美丽的四娘。

有时候我也常常在想，假如四娘的红绫没有从她的腰间滑脱开去又会是什么结果呢，难道她背着亲人们辛苦努力做成的针线活，就是那十六双大大小小的鞋子，重新回到那个没有一丝丝人情和温暖的婆家继续去受他们的打骂吗？即或是这样难道又比在广寒宫中强得了多少？或者这一次回去，她婆家的那些人看到四娘这样的贤惠而对她的态度有所好转也不可知呢？

可是，到底是做神仙好呢，还是做柴米油盐的常人好呢？

不管怎样，这是我听到的最早的关于月亮的传说。

在上学以后，我又从书本上看到了嫦娥和后羿的故事。

相比较而言之，我更加钟爱这个故事中的方四娘比嫦娥仙子更甚，四娘的能干和智慧、贤德比嫦娥仙子的偷吃灵丹而后飞升更能够征服我的想象。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我把聪慧的四娘和所有善良、聪明的女性比较，四娘的故事令我柔肠千回。

于是，所有月亮的传说中，坚定的认为方四娘的故事最真也最美。

当然在童年所有的故事中，方四娘的故事也是最伤感的。它就是冬日里的神话，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