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叹息

文明婴 短篇 围城风景 2009-04-05 11:27 责任编辑:心在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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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篇很有代表性的反映农村普通人家的生活写实的小说,通过王武这户人家将家庭中的琐事、矛盾、纠葛一一展现出来,生活中几多艰辛几多困惑几多痛苦,怎么也无法理清,于是剩下的惟有一声叹息。

内容简介:这是一个农村家庭。女的叫刘文英,外号大脚。男的叫王武。他们结婚了,可是结婚后,争吵却伴随了他们大半辈子。大脚长相标致却性格泼辣,说话嗓门大,一心为家。王武很为家人着想,善良敦厚,却想要一个和谐的家庭而不得,他苦恼而又无奈,变得越来越沉默。最后,大脚因对丈夫失望而出轨,王武却无法找到证据而痛苦不已。在痛苦中,他反思自己的过去,唯有一声叹息。

到底问题出在哪?谁对谁错?生活如果过成这样,又有几多遗憾!

到哪去?

听说海仔家的猪栏倒了,我去看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有些畏葸的说,他一边说一边跨脚想往外走。

你给我回来!一声断喝,男子跨出去的一只脚像遇到了蜇子一样立刻缩了回去。

男子看着面前的这个怒气冲冲的女人,声音像推销商急于推销出去的货物,打了五折:我就看看,看看就回来,好不?

不行!看什么看,自己的事还做不完呢,去,把菜水浇了,不然,别想吃饭!

男人没办法,想了一下,找了一担水桶,去菜地浇菜去了。

女人姓刘,叫文英。但在当地,几乎没人记得她的真实名字,大家都叫她“大脚”,因为她天生一双大脚。说起这“大脚”外号的来历,那还得追溯到她结婚的那一天。

那天,天气很晴朗,太阳明晃晃的照眼。文英穿上新买的一套红裙装,配上一双红色高跟鞋,头发盘在后脑勺,中间插上一根白色长簪,袅袅婷婷地从屋内出来,随着迎亲的队伍往男家走去。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出嫁是极少有车接送的,新娘子都必须自己走去。文英要走的路是两座海拔一千多米的山和几段蜿蜒曲折凸不平的小路。这可难坏了新娘子,她平时在家从不穿高跟鞋,今天为了这身衣服,为了自己的结婚大事,她不得不穿上它在这条本不平坦的路上高高低低的走,左摇右晃,只差没有倒下去。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才到了夫家。一到夫家,文英二话不说,立刻坐在床上,脚用力一甩,将高跟鞋远远地摔了出去,然后脱掉袜子,将脚来来回回晃来晃去,好像要将一路走来脚遭的罪全部晃掉似的。其时,七岁的堂侄女小艾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分享着叔叔结婚给她带来的快乐。她看到了文英不断晃动的脚,她大喊道:“哎呀,好大的脚!”其他人本来没有注意,听她这么一喊,齐都转过脸,端详起新娘子的脚来。这一看,不打紧,倒真看出了它的与众不同来,伯娘说:“还真的比一般人要大呢。”众人也都啧啧称奇,于是大家就都知道文英有一双大脚,这“大脚”的外号逐渐传了开来,而且越叫越响,渐渐地,这外号就成了她的代名词。

男人姓王,叫王武,是个退伍军人。那时候,军人还是很吃香的,虽说退了伍,但那身旧军装他一直穿在身上,就像秋后的槐树,虽说落了叶,但那槐树的气味还透过树枝和地上的枯叶或多或少的散发出来。王武穿了这身军装,看上去自然比一般的小伙子多了一些英武之气,加上他人本来就长得英俊,青睐他的姑娘还不少。文英就是其中的一位,文英在本乡也算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了:一米六的个儿,瘦高的身材,鹅蛋形的脸,清秀的五官,配上一根又粗又黑的长辫子,说媒的都快踏破了门槛。可是她一个都没看上,却看上了王武这个愣头青。王武在部队呆了几年,别的没学到,倒是学到了部队里的中规中矩:除了走路,步子跨得大,说话也没以前粗鲁,与人说话,一脸温和的笑。回来后,与自己的一个弟弟三个妹妹住在一块,非常拥挤。母亲在他回来前一年因病去世了,父亲基本不管儿女们的事。王武回来已经二十二岁了,按农村习俗,他已到了该娶亲的年龄,但父亲不管,他自己似乎也不着急。媒人向他介绍文英的时候,他说不着急,还早呢。媒人说:你不着急人家着急,农村里有句俗话说:二十岁的姑娘是个宝,二十二岁的姑娘恰恰好,二十四岁的姑娘还能找,二十六岁的姑娘有点老,二十八岁的姑娘难嫁了,三十岁的姑娘成了草。人家姑娘今年二十一岁,正当年呢,说媒的不知有多少,人又长得好,再过一年,怕是人家就成了别人的媳妇了。经媒人的一番巧说,他才答应去看一眼。也许是因为王武帅气的外表,或许是他的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打动了文英,文英一眼就看中了他。一来二往,过不了两个月,就谈婚论嫁了,半年后,文英正式成了王武的婆娘。

婚后,大脚俨然成了一家之主。

由于母亲的过早离世,父亲的悲伤写在了脸上,做起事来反应也迟钝了许多,不到五十岁的人好像忽然间老了十岁,两鬓已成花白。王武在部队的时候,弟弟妹妹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二十岁的大妹王娟不得不挑起一家的大梁,但王娟身材瘦小,生性胆小,难主大事;十八岁的二妹王丽又过于活泼,经常跟弟妹吵吵闹闹;十六岁的大弟王威和十四岁的小妹王红又都还小。大脚来了以后,她首先把家里的财权揽在了自己手上,一切开支由她负责,其次是农活的安排,家庭的分工。王武呢,也乐得逍遥,懒得管。

一年后,大脚把大妹嫁了出去。二年后,刚二十岁的二妹也出嫁了。

不久,大脚为了分家的事第一次跟王武吵了一架。

在二妹出嫁后,大脚看着人口多,房子少,于是想了一个主意,分家。这一年,大弟王威已经十八岁了,大脚说就对王武说:我听说人家美国十八岁可以当家作主,家长不再负担。我们家人口多,房子少,王威可以分家了。

王武一听,眼睛顿时睁大了:给大弟分家?怎么分?

大脚说:可以把边上的那间杂屋暂时分给他。

王武连连摇头说:那间破屋又漏风又漏雨,怎么住?再说,他一个人怎么生活?

崽大不由娘。成年了,怎不能靠我们一辈子吧。

不行,过两年再说吧。

过两年,还过两年,你连自己都没地方住了。大脚指了指怀里的快一岁的儿子说,儿子也要地方住,怎么办?我父母来了住哪里?总不可能去借吧,你不嫌寒碜我还嫌寒碜呢。

王武一时语塞。大脚说的也是实情,家里一共就四间房,父亲占了一间,夫妻俩占了一间,三个妹妹一间,一个弟弟一间,还有一间厨房,一间堂屋,一间杂屋兼猪圈,已是拥挤不堪。如今,大妹二妹出嫁后,一个妹妹占一间已不划算,大脚想把这一间拿过来作为儿子的房间同时兼作客房,自己的父母来了,都是当天来了当天走,从来就没有在这住过一天,不是不想住,是没地方住啊。可是一个弟弟的房间已不可能再住人,妹妹又住哪去?唯一的办法是让大弟搬出去,小妹住到弟弟的房间去。这样就可以腾出一间来了。

可是大弟又住到哪里去呢?住杂屋?那里紧挨着猪圈,臭气熏天不说,还漏风漏雨。

大脚说:漏风漏雨好说,等天晴找人修葺一下就成。

可是臭气呢,一天到晚闻臭气,你受得了?

那也好办,把猪圈拆了,砌到另一边去。大脚说。

王武想了又想,觉得还是不妥,哪有没结婚就分家的?他一个人怎么搞吃的啊,还是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儿子怎么办?父母来了要住怎么办?亲戚朋友来了要住怎么办?大脚气来了,声音也高了八度。

王武也有气,声音也高了:你只为自己打算,就不为弟弟着想,一个小伙子,从没有搞个饭吃的,如今要他一个人搞吃的,能行吗?

大脚毫不退让,说:人又不是天生就会做这做那,不会,学吧,活人难道还能让尿憋死?

不行。王武态度也很坚决,我是这个家的老大,我可以说了算,我说不行就不行!

大脚立马起身,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说:行,这个家你说了算,我说了不算,你们兄弟情深,我是破坏你们兄弟感情的恶人!你跟你兄弟过去吧,我走!

王武想阻拦,可是拦不住,大脚收拾好了,撂下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妻子这一走,可苦了王武。

儿子天天哭着喊着要妈妈,王武又是当爹又是当妈,平时家里的大小事都是妻子在管,现在妻子走了,什么事都得王武操心,他这才发现,没有妻子还真是不行。但他也是倔脾气,再说,他也实在不忍心让弟弟去睡杂屋。所以他忍了又忍,愣是一个月没去接妻子。

没想到,一个月刚过,妻子却自己回来了!

王武窃喜:到底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儿子不是?

妻子是回来了,可正眼都不瞧王武一眼。王武几次想亲近她,都被她挡了回来。王武心想:你不是回来了么?怎么还摆脸色?是怪我没去接你么?但念及她刚回来,王武有些小心谨慎,生怕触怒了她,只得把疑问吞到肚子里,什么也不敢说。

这天,弟弟王威找到哥哥,对哥哥说:哥,我还是搬到杂屋去吧。

王武说:不行,你怎么养活得了自己?

王威说:哥你太小看我了,我都十八岁了,什么事不会干?养活自己肯定不成问题。

王武说:你还去什么?你嫂子都回来了,表明她不计较了,你就不要去了。

王威说:我觉得分开过对我也有好处,可以锻炼锻炼自己呀,再说,我也不能靠你们一辈子是不?

在王威的坚持下,王武终于不再说什么。只是立刻帮他修缮了房屋,搬离了猪圈。

王威搬到杂屋后,大脚的脸色缓和了不少。那天晚上,她终于不再拒绝王武的要求,让王武钻进了她的被窝。而她呢,也一反常态地紧紧的搂住丈夫,呻吟不已,也许是干涸太久,她像一条被抽打了的蛇,在床上不停地左摆右摇。两人在床上翻来滚去,尽情的渲泄着自己,等到王武下来,已是大汗淋漓。大脚舒展着四肢,侧脸看着王武,温驯得像一只猫。王武轻抚着大脚散落在枕头边的头发,也看着大脚,久违的笑脸在两个人的脸上像两朵花似的绽放开来。

三年后,十九岁的小妹王红出嫁了。王武本不想让她这么早结婚的,可是大脚说,女人迟早是人家的,早一年晚一年有什么区别?

王武说:小妹还小,这么早就把她嫁出去,倒觉得是自己故意摔包袱似的。

十九岁,十九岁怎么了?你娘不是十六岁就嫁到了你家?十八岁就养了你?如果你娘不这么早结婚,哪有你?

你也不看看时代?娘是解放前因家里实在养活不了才提早嫁出来的,现在,解放都四十多年了,还能跟那时候比?

就是比了怎么了?十六岁能嫁人,为什么十九岁不能嫁人?如果我十九岁看中了一个男人,我早就嫁过去了,还会等到二十一岁?我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会选择嫁你这个穷鬼!自己没有不说,还拖着这么多油瓶!

你嫌他们累赘?当初你就别过来啊,又不是我主动要娶你的。

嘿!猪八戒吃西瓜,还倒打一耙了?当初不是你和媒人亲自上门来,难道还是我跑到你家求你了不成?

王武想,怎么为小妹出嫁的事吵到自己身上来了?这样下去,还真说不清了。算了,算了,小妹都要嫁了,再吵吵个什么劲?于是不再做声。大脚可不依不饶:你今天得把话说清楚,到底是谁赖着谁!

王武起身去拿锄头,准备下地去。大脚几步冲到前面挡住他的去路:想走?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王武说:是我赖着你,行了吧?走开,我要锄地去!

我告诉你,王武,当初在村里,论身材论相貌,我比谁差?说媒的来了一拨又一拨,主动找我的也不知有多少,我会赖你?你做梦去吧!没有我,只怕这个家早就要喝西北风去了。

王武背着锄头走远了,还听到大脚一句比一句高的声音。来到地里,王武放下锄头,对着脚下的土地就是一锄狠狠地挖了下去。

转眼王威已经二十出头了。

王威长成了一个高大的小伙子,身材魁梧,模样帅气,比他哥王武更甚一筹。他将那间杂屋重新粉刷一新,又在旁边搭了一小间厨房。但搭成后,他并没有在家呆很长时间,便去了外地,据说是修铁路去了。这一去就是两年,回来时,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扎着一束马尾巴似的油黑头发的女孩,王威管她叫燕子。

哥哥王武见此情景自然很高兴,马上张罗着为他俩办婚事,可是王威说:婚事我自己办,不用哥操心。

哥一听急了:这怎么行?弟弟要结婚,哪有哥哥不帮忙的道理?

王威说:帮忙可以,是我叫你干啥你干啥,其他事你就不用管了。

王武说:想不到两年不见,你出息了,成大人了。

也好,自己办的事自己放心呢,弟弟大了,就由他去吧。大脚正抱着第三个孩子从里屋出来,接了口。

两个月后的一天,弟弟找到了哥哥,说:哥,跟你说一件事,我的婚事定了,就在下个月的月初。

王武说:好啊。

但我不打算在这办,我跟燕子商量好了,准备在她家把婚事办了。

什么?结婚是大事,怎么能不在自家办呢?要办,一定要办!王武不同意。

婚后,我准备住到燕子家去。一则她家有房子,却只有两女孩,没有男孩;二则我们家兄弟多,住房困难,将来建房子也是问题。

王武瞪大了眼:你想去当倒插门女婿?

是的,倒插门也没有什么不好。

大只弟讲的有道理,如今谁到谁家还不是一样?大脚听到他们说话,也插了进来。

这没你的事!王武正在劝着弟弟,见大脚插进来附合弟弟,不免生气。

你给我说清楚,怎么没我的事?我不是这家的人?大脚听着不入耳,声音高了起来。

王威见哥嫂又要吵架,连忙说:都没你们的事,大嫂,你放心,我这次真的不要你操心。王威说完,便起身借故离开了。

王武等弟弟走开,对着大脚说了一句:都是你!不是你当初提出分家,不是弟弟没地方住,他会想着要出去?

哎,你这个没良心的!如果没有我支撑着这个家,只怕这个家早就散了。他两年不在家,分开也等于没有分开,现在倒怪起我来了?他自己要出去,又不是我逼他出去的。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巴不得他出去,免得又来占你的地方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房子本来就少了,他自己要出去就让他出去,这样不好啊。你别不知好歹,没有我,还有这个家?

王武没有再说,而是做事去了。每次王武和大脚争吵,最后都是王武走开收场。王武知道,如果和她吵下去,只怕会越吵越凶,会吵个没完没了,她不达目的决不会罢休的。在这个家庭里,她几乎是一手遮天,争吵已成了家常便饭。她嗓门大,声气高,平时说话也象吵架,真到了吵架那就更不得了,只有她说的份。她的漂亮和她的个性似乎成以反比,没有见识过的人是很难将它们合情又合理的安插在一个人的身上的。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后,她更加肆无忌惮,有恃无恐,她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没有我,还有这个家?她的自私和狭隘就如同春天的野草,借着风势疯长起来。

说归说,其实在大脚的内心里,她还是觉得王威是一个能顾全大局的小伙。当初跟丈夫吵架,赌气回了娘家,要不是王威来找她,来求她,她是决不会自己跑回来的。王威尽管他对自己睡杂屋也有十分不愿意,尽管他对自己能否自己做饭养活自己没有把握,但是,看到哥哥带孩子的艰难,看到哥哥为自己受委屈,看到哥嫂为自己吵架,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嫂嫂的脾气倔,没有大哥的道歉她是绝对不会回来的;他也知道,大哥为了他,也是不愿意屈尊示弱的。然而,大哥需要嫂子,一岁的侄子更需要妈妈。在嫂子负气回家后,他就想着如何让嫂子回来。哥哥不肯去,只有自己去求嫂子了。于是他来到嫂子家,跟嫂子说起哥哥带孩子的不易,起初大脚还幸灾乐祸说:活该。

后来,王威说:大哥很有悔意,可又拉不下脸来,他说他很想嫂子,希望嫂子能早点回去。

大脚头一扭说:不回去,如果他真有诚意为什么不来接我。

王威说,不是他不想来接,实在是走不开,孩子还小,需要照顾,而孩子一离开他就会哭,他舍不得呀。

大脚说看看没有我,哪象个家呀。

王威马上接口说,是呀,没有嫂子哪行啊,不看哥哥的面,看孩子的面,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孩子天天哭着喊着要妈妈,听着也让人心酸呢。

大脚听他说到孩子,心也软了,一个月了,孩子到底怎么样了?终究拗不住自己想孩子,叹了一口气,眼圈红了。

王威继续说,你放心,我已跟大哥说好,你一回去,我就分开,大哥也同意了。我觉得嫂子说的有道理,分开对我有好处,可以锻炼我自己。回去吧,孩子还在等着你呢。

王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样大脚跟着王威回了家。

而这些都是瞒着王武的。王武一直还蒙在鼓里,以为大脚是耐不住想孩子才主动回来的呢。等到他后来知道了真相,他竟然没有发言,他么也没说,只是一声叹息而已,谁也搞不懂这叹息的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

大脚心存感念,但是家里房子确实紧张,王威出去正好可以缓解这一难题,她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好。你王武不买油盐不知油盐贵,只知道指手画脚,哪里知道过日子的艰难呀。没有我张罗,这么多的弟弟妹妹要吃要喝,长大要嫁人,要娶亲,你王武能做下来吗?妹妹大了,迟早都是人家的人,为着早那么一天两天也来跟我争,你是为弟妹,我也是为孩子,凭什么就说我的错?王威想去女方家,我家又不是第一人,他自己愿去,为啥不能去?凭什么怪我?大脚振振有词的为自己辩护着,心里很是不甘。

不久,王威就“嫁”出去了。

几年后,父亲在孤独和忧伤里也寂寞地死去了。

房子一下子空旷起来。大脚在父亲去世后,将房子重新进行了装修。父亲去世时的阴霾在新房子的喜庆中逐渐消失。此时大儿子已入了小学三年级,女儿还在幼儿园,仍跟父母住在一块。除了儿子占去了一间,一间客房外,还有一间剩余,大脚将它改成了客厅,生活日渐好了起来。

田产到户后,农民学会了自己安排劳动时间。在劳动之余仿佛一夜间多出了许多的空闲来,为了打发这个空闲,农民学会了闲聊,学会了走东家串西家,学会了打牌,也学会了赌博。王武和大脚几乎是同一时间学会了打牌和赌博,但他们学的目的却有不同。

王武学会打牌后,除了农忙,平时几乎很少在家。在大脚的指责声中,他似乎已麻木了自己的神经,干脆不闻不问。他知道,他无法改变妻子,就只好努力改变着自己。为了少听妻子的唠叨,妻子的吩咐要完成,不中听的话要忍着。但即便如此,妻子的埋怨仍旧象是冬日的寒风,一阵阵地吹来,把自己的心吹得如久经考验的秋霜,在秋风萧瑟里根根直立,看似坚挺,实则脆不堪折。于是他更加沉迷于赌博,麻将的哗啦声暂时替代了妻子的怒吼声,这时候的他能忘记一切,心情也格外的好。

大脚却不是如此。她也爱赌,但她是为了赢钱。赌博场上哪能没输输赢?可她就是要赢,赢了她眉开眼笑,输了她就骂骂咧咧。在牌桌上,她会骂娘骂祖宗,但她不指名导姓,所以大家也只是听着,谁也不说什么,由她骂去。而且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一天最多输三十元,输掉了三十她就不来了。大家在一个组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有话也不好多说,有怨也不敢当面说。于是听她说去,次数多了,大家渐渐不喊她玩,可她好动,这家串到那家,咋咋呼呼,哪家人没凑齐,她就当仁不让,坐下来不走了。

新千年的第二年,村里选妇女主任,大脚竟鬼使神差地被选上了。许多人都不懂她何以会被选上,论学历,她小学未毕业;论能力,她没有任何实践工作经验。但大家也都承认:她能说会道,她长得漂亮,虽然已近四十岁,但风韵犹存。一个人总要有点特长是不?哪怕就是漂亮,那也是本钱。你不见外头多少漂亮的女孩就凭着一张脸蛋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何况大脚除了漂亮,还能说。妇女主任,就是要善于做女同志的思想工作,就是要会说嘛。于是她就有充分理由地选上了,然后走马上任了。

这一当就是四年。四年中,她跟村里的干部书记混得烂熟。她说的本领更强了,体现在王武的身上,就是王武比以前更沉默了,好象是大脚把丈夫的话语夺过来安到了自己的嘴上。村民除了看到她的嘴能说外,还看到了她家的房屋由几间平房变成了两层的粉涮一新的楼房,家里的电器几乎一应俱全,连自来水也接上了,成为了当地率先致富的头一名。而且儿子正在读高中,学费和生活费也是不笔不小的数目。邻居杨柳看着也有些眼热,当面称赞她说她能干。这时候,她的头往往会一扬,说:那当然,不能干能随便当上村干部?不能干能将家管好,能将楼房建好?那种自豪和满足通过她的语言和表情似要溢出来。杨柳随即附合说:你们夫妻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呢。她马上眼一瞪,说:你说王武?靠他,一辈子也别想过好日子。一个蔫不拉几的男人能办成什么事?没有我,这个家早就不成家了。

但背后,村民却在议论着她猜测着她一定贪污了公家的钱财,否则不可能这么快把家搞成这样。王武有时出去打点小工,一月两月按工作日计酬,有时赋闲在家,是不可能赚到许多钱的。大脚一个妇女主任,自己的收入也有限,怎么能一夜致富?但猜测归猜测,毕竟没有证据,所以人们也只是在背后悄声的议论两句。

不久,村民的议论就变成了事实。上级有关部门在审查村务的时候,发现大脚有挪用公款的迹象,于是顺藤摸瓜地查下去,结果还真查出她贪污和非法占有公款达四万元之巨。于是她被撤职回家,但念及她的工作成绩和家庭负担,并没有抄没家产。所以她回来后,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何不对之处,反倒认为如果当初不这样做,那么家里的这些东西永远也别想添置完备。回来后,她的打牌次数又多了起来,她还是那样,只能赢不能输。照样骂骂咧咧,照样占座不挪窝。

不久,大儿子读完高中考上本省一所地方院校,上大学去了。

一年后,女儿初中毕业了。不想读高中,想去打工赚钱。大脚同意了,可王武不同意。两人说来说去说不到一块,王武久已积蓄的怨气终于在这时爆发了。

王武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个狠毒心肠的女人,不要脸的婆娘,自私自利的恶妇!为了钱,为了自己过得好,连女儿的前途也可以不要,你去死吧!

大脚毫不畏惧,以牙还牙道:你这个拔了毛不打鸣的公鸡,阉割了的假太监,没有本事的无用男人!你除了跟老婆顶嘴,你还会什么?要死你早点死,老娘还可以找一个,无论哪一个都要比你强!

你去找啊,找到了好早点滚出去!

你做梦吧!我滚?这里的哪样东西不是我置办的?哪样东西不是我的?要滚你滚!

看这架势,两人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女儿在房里听到了他们的争吵,走了出来。说:读不读书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吵什么吵?我想读我就会去读,不想读了,压着我读也没用啊。

大脚乘势说:听到了没?女儿不想读书可不是我逼的,她想去打工是她自己的要求,不是我的主意。女孩子多读点少读点还不是一样,将来都是人家的,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嘛?真是活见鬼!

好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惹不起还能躲不起?我走,我走!王武明知她的话有问题,就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有话说不出,憋在心里十分难受,他脸红脖子粗,像要打架一般,几步从外屋窜到里屋,拿了随身的几样东西就出门欲去。

女儿拖着父亲说:爸爸,到哪去?王武挣脱女儿,还是想走。他也想好了,到大弟王威家去住阵子也许还可以。

女儿拖不住父亲,大声哭起来:你们吵吧,吵得家里不得安宁。爸爸你要走,我也走。大家都走,这个家散了吧。说罢,径直走向里屋收拾东西去了。

女儿的这一哭一闹,反倒让父母双方都安静下来。王武转身回屋,拿出一把椅子,坐在上面,一言不发。大脚见女儿停止了收东西,便也起身离去。

几天后,王武经别人介绍,找到了一建房子的活,出门做事去了。他想,既然呆在家里吵吵闹闹,还不如出去落个耳根清静。

女儿最终没有读书,去了广州打工。

家里剩下了大脚一人,生活陡然冷清起来。她除了每天的家务活外,就是串门,打麻将。她照样大大咧咧,照样快言快语。但在她内心深处,她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冷清。她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一心为家,却得不到丈夫的理解和支持。当然她从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她始终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要错,也是错在丈夫身上。丈夫如果有本事,如果能赚钱,我也不至于挪用公款啊;丈夫如果对我好一点,温存一点,我也不至于对他如河东狮吼啊。怪只怪他没本事,又不会体贴人。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可惜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她转念一想:哼,你做得初一,我就做得十五。你不在乎我,有人在乎我!

不久,就看到一个男人经常出入大脚的家。有人看得很清楚,说是隔壁邻组的一个刚刚死去女人不久的鳏夫。那个男人来到大脚家,是以打牌的名义来的,有时跟大脚在一起打牌。有人看见他晚上留宿大脚家,第二天才回去。

人们常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王武的耳朵里,王武立刻赶了回来。质问大脚有没有这回事,大脚当然不肯承认。无论王武怎么问她,她就是一句话:没有。问到那个男人时,大脚说:他过来打牌也不行啊。那么多人在一起打牌,未必个个都有嫌疑?王武拿不出任何证据,最终也只是不了了之,继续出去做他的事去了。

在王武走后,那个男人还是常常来,还是有人看到他留宿在大脚家。大脚有时也有意无意地跟人说起找野男人的事。她大言不惭地说:外面的男人有很多,不是每一个都适合你,要找,也要找一个自己看得上的。为上次王武回来盘问一事,她还警告其他人说:是哪个烂舌头的在其中搬弄是非,下次还这样做,要遭天打雷劈,让他(她)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让他(她)烂嘴烂鼻烂舌头,让他(她)不得好死!

王武隔一两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他总能捕风捉影,嗅到一点什么,但又什么也抓不到。本组的人明明知道是真的,但又怕担责任,更怕大脚的那只嘴巴和那极为恶毒的咒语,所以也不敢说,即算王武问起来,也只是含含糊糊的回答,似是而非,让人摸不着头脑。王武想把事情搞清楚,却不知从何下手。后来自己平静下来时又想,就是知道了又如何呢?

人们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而实际上并不完全如此,这要看具体情况。有的夫妻本来很恩爱,小吵两句不伤感情,吵完谁也不放在心上,照样该干嘛还是干嘛,什么事也不耽误;有的夫妻积怨已深,平时不声不响,一旦爆发,即如河水之缺堤,一时难堵,非得三五日,十天半月,或更久才能逐渐弥补伤痕,修复感情,如果修复不了,极可能劳燕分飞;有的夫妻本无多少感情基础,吵来吵去,把仅有的那点感情也吵了个干干净净,最终以离婚收场。但多数人选择的是忍受,是将就,是得过且过,是能过则过,不会轻易离婚。婚姻不是过家家,那是要经过数月的甚至数年的准备磨合,经过亲戚朋友的认可帮助才能完成的事,是要付出自己的部分或全部的感情和精力来经营的事。一旦要散了,那不是像丢帽子一样摔了就成,那是要伤心伤肝的,也许就是一道一辈子也难以愈合的伤口。这或许就是大多数人宁拆一座庙,不散一桩婚的理由吧。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离婚再找谈何容易。不管怎么样,生活总要继续,日子还将过下去,好过也是过,不好过也要过。回想自己的前大半辈子,幸福的日子屈指可数,心酸的时候太多太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有一儿一女,儿子还算争气,听话。将来的希望就寄托在他身上了。反省一下自己,对于妻子,爱过她吗?好象有,又好象没有;恨过她吗?恨过,这是肯定的。为什么会这样?他却不明白。王武仰头问自己,觉得自己和大脚的婚姻,不知月下老人将哪根线搭错了,两人一路走来,总是磕磕绊绊,难得有齐心协力的时候。也许这种不和谐要伴随他一辈子,他每每想起这些,头就会痛,脑子里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楚了。

他叹息一声,干脆不想了,闭上眼睛,只想让自己好好休息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