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

无愿同亦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1-09 20:48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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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乞丐的内心世界原来是这样的苦涩,是小小的婴儿米给他短暂的宽慰和倾诉的机会,人生的悲哀!从老到生,七日一轮回,时间转瞬即逝。

人们回忆起的过去没有时间。不可能像重读一本书或重看一部电影一样去重温爱情。

-米兰?昆德拉

路把捡到的食物堆在一起然后一点一点掰掉食物中腐坏发霉的地方。处理好的食物放在他身后的一个旧麻布袋里,那麻布袋似一口无底洞放入多少也不见满,路背过手去摸食物有多少,摸到的只有小小一堆而面前那堆食物已看不到一点亮色,无一不散发着腐败糜烂的气息。

路小心翼翼的打开那口布袋像是打开一口装满金币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小块面包咀嚼起来。不知是因为面包过于苦涩还是忆起某些美好的年华哭了起来,泪水只有两三滴流到嘴边就被抹掉了。

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像是裂开了一样,雨水如瀑。路褴褛的衣衫一下子被打湿了,流过肮脏衣角的雨水变成了黑色,路抱着布袋小跑着躲进了一间废弃的仓库。因为是跛脚在雨水奔跑起来像是一只鸭子,背影滑稽而又仓皇。

路脱去衣服,赤裸的钻进稻草堆里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耗子在寻找庇护所。他用干燥的稻草抹了把脸叹了口气自喃道,这该死的雨,今晚又得腿疼了。还好拾来的东西能吃两天,他又瞅了瞅那个麻布袋像是得到慰藉般笑了起来,样子安静。

现在的路已走过了人生的一大半的路,本该是儿孙簇拥的年龄却不得不拖着患有风湿的病腿去拾荒仅有的家当也只是一身破烂不堪仅以遮羞的衣服和一口用来盛食物的麻布袋。

那是六月,盛夏。路的福气和享受的资本都随热气蒸发,浮空而卧如神祗般。

接下来的两天雨水断续而无尽。他蜷缩在草堆里,剧痛如斧斫般袭来,衰老而松弛的肢体被皱缩又再次铺展开来。他伸手在麻布袋里一点一点摸索着食物。

一切显得无奈而又卑微。不如就此了解还生命以一简单的结束,路想。

幸运的是当路摸到最后半块干瘪的苹果时天空放了晴,阳光大片的洒到潮湿的土地上像是恩赐。他缓慢的移动到阳光下享受这能解除病痛的温暖。他用余光瞅了瞅那个布袋,布袋如一片纸般铺在了那里。路叹了口气,挣扎着起来拿起布袋又出了门。

堆积在街后的垃圾被雨水浸泡的更加混乱肮脏。气味被湿气加重了许多,其他人闻了定要窒息而他像是早有了免疫力。路走到最近的一个垃圾桶旁用木棍拨弄了起来,木棍与铁桶发出叮咚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这声响像是吵醒了什么,在他的左前方传来了一阵婴儿啼哭声,声音微弱但很清晰。路先是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两步而后定睛瞧了瞧,一卷鼓起的兰花布像是真包了个婴儿。他走过去抱起来打开布面,是个女婴,看起来眉清目秀的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女婴是兔唇,下半脸看起来丑陋的很与上半脸极不协调。女婴依偎在路的怀里像是忽然找到了温暖安全停止了哭泣,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那双小眼睛澄澈透亮的如草尖上凝的露水。路一瞬间觉得这女婴一定是上苍送来的礼物,即使有所残缺但他现在抱在怀里觉得自己幸福而满足。

路随便捡了些食物便抱着这个女婴回到仓库了,他把女婴放在稻草堆上转念一想自己只是一个年过花甲的拾荒者又有什么能力供养她呢,路皱了皱眉头,背过身盯着敞开的门陷入了沉思中,忽然他拍了下手咧开嘴笑着对女婴说,我养不起你但我可以把你放到一户好人家门口,这样就可以让他们供养你了。路像是给女婴许下了个重大的承诺,一下子觉得肩上负担重了不少,原本躬着的背又弯下去了几分.不过若这承担是沉重的也是包含幸福的。

路给女婴取了名字,叫米。在他心中米是纯洁的,珍贵的。一如这个女婴。

前几日雨水连续的冲刷让这两天的天空晴朗的很,路的腿疼减轻了不少。垃圾如荒野上的杂草恣肆增长着,给予了路更大的选择余地。路知道婴儿是吃不得这里拾来的食物,他只拾自己的那份然后拿起一只破碗向街里的人家讨一些干净的食物。有些人家打开门看他一眼便迅速把门关上了,不等他说话。像是在躲避瘟疫。路一直拾荒的原因也是如此,不想受人冷眼。人老了总得留点东西给自己缅怀,金钱没有了,亲人没有了至少给自己留一份尊严。路紧攥着那只破瓷碗咒骂了两句又转向另一家。他知道,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在生活了。他没什么可以给予米的,只得放下最后保留的尊严。

夜晚黑的如一卷黑冰丝,冰冷而柔软。路燃起一只炉子烧起了水,他用烧开的水冲碎着讨来的白米饭,让米更容易下咽。路一勺一勺的喂着米,眼神关切温暖。米很懂事的吃只是因为兔唇的原因吃饭的时候总会有食物溢出,路耐心的把米嘴边的食物擦干净。米伸手要去摸他微弱的火光顺着米的手照到了路脸上,那些岁月犁过的痕迹看起来柔软的很,一头蓬乱的白发也有了光亮。他把脸凑了过来让米摸到了他。

熄了火,路怕米晚上着凉抱着她睡,路不会唱摇篮曲只是轻轻的拍着米的脊背。过了许久,米始终没有睡着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路,路忽然觉得该唱点什么或者讲个故事。人老了对幼年时母亲讲的故事记忆不深了。有的故事仅能讲个开头,有些故事只记得结尾。路放弃了讲母亲故事的念头,他望着仓顶破洞漏出的那一点星空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缓慢的叙述起来。

米,在很久以前有个男孩,叫路。他出生时很幸福,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便用尽了心去爱护他。

在路的记忆中三岁时母亲带他去看花灯,街上有各种花灯,有龙,有凤,还有牡丹。母亲抱着他让他好奇的触摸那些花灯。末了,母亲给他买了泥人和糖葫芦,路一手攥一样开心极了。

母亲那天穿的是蓝格子的衣服,漂亮的很。路吃糖葫芦的时候不小心把糖浆抹到了母亲的袖口上。母亲蹲下来伸手把他抱起来说,这样你就不会把糖浆抹到妈身上了。母亲是笑着说的,笑容里充溢着幸福。

米,你要知道。那时路是幸福的。

一切像是故乡山里开的山茶花,颜色平淡却香味持久,一直盛开在记忆的深处。童年就如桃园般与成长后那些杂乱灰暗的记忆隔绝开来。

米用小手抓着路的手指,抓的很紧像是在妒忌他讲的故事的主角。

路翻了个身,轻轻的抚着米的头发继续说道。

米,你太小了还不曾知晓有些事情的发生是超出人们所能预料的。

那个叫路的男孩在七岁的时候迎来了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路的母亲在夜晚从外婆家回家的时候被邻村的醉汉强暴了,母亲一夜没归。父亲和舅舅们找了一夜最后在拂晓时分在玉米地里找到了母亲。母亲头发凌乱已经哭的失去了力气瘫软在那里。父亲看到只是抱起母亲往家里走。什么话都没说,表情如铁般凝固了。

接下来的两天,母亲滴水未沾只是坐在炕头发呆,面色苍白。父亲蹲在墙角抽闷烟。整个家庭陷入了巨大的黑暗中,路怕得晚上不敢睡觉。

终母亲还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走之前捧着路幼小的脸说,妈不能再在你身边了但你要记住,无论你在哪,无论妈在哪。妈都是爱你的。

米,等你长大了你也要知道即使父母丢弃了你,你也要相信他们是爱你的,这是父母的天性也是上天所赋予他们的责任。

米在路的怀里已经发出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像是接受了这些故事般的漏出了微笑。路看见仓顶破洞上的星空被云遮住了,忽明忽暗的。

路开始在捡拾垃圾的时候,数着他和米一起度过的日子,像是孩童打开珍藏的糖果盒细数着里面的糖果。几十载人生浑浑噩噩的过来了,如今却细心的数着日子过。路觉得有趣极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和米生活太久,需要找一个好人家去供养她。

夜晚那些孤独而无尽的时间从米来到路的身边就结束了。路一如往常般喂米吃了饭后开始讲述故事。他知道米也许听不懂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讲。米不会说话,不会对路的故事表示赞美或摒弃。她安静的听然后渐渐入睡如一片巨大的花园盛着路的回忆。

米那个叫路的男孩长大了,母亲的去世已成了一滴黑色的痣长在了心口。伤痛渐渐收敛,归于心中不再外露。那是青春萌动的时候,路爱上了一个女孩。那个时候是文革时代,人们都在讲要消灭资产阶级思想所以不敢言爱怕伤害了彼此。

路只能说他和那个女孩建立了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荒唐却又隐讳的告白。

路会帮那个女孩挑水,那个时代吃食很少女孩从家里拿来白面馒头放在路回家经过的拐角处。

米,路是很爱那个女孩的。路在自家的墙壁上抄满了普希金的情诗,无数个未眠夜他就是读着这一首首感情充沛的诗度过的。

米,等你长大了你会知道的。当一个男子真正爱上一个女子是何等的疯狂。他可以为她哭,他可以为她笑。世事中的为爱痴狂也就大抵如此了。即使将来某时某刻你爱的人消失了,这份爱荒了,但只要彼此间还没决断就还有份惦念。将来回忆起来也是幸福的。

路十六岁那年女孩因为家庭成分原因消失了,路曾在城市的每个地方去寻她却终无所获。

岁月是无情的尤其是那个时代可以毫无声响的溺死爱情。

米,或许你听不懂但我要你知道现在路还是眷恋着那个女孩,一如既往的执念。只是物是人非,一切早已退色。

米,要懂得去爱一个人,用尽自己的爱。

路缓慢的舒了口气,结束了这段故事。回忆是痛苦的但也是着迷的,让自己找到存在的痕迹。路发现米的脸色失去了很多血色,变得有些蜡黄。他懊悔的觉得自己自私的很,他必须把米送出去,找个好人家。

最后一抹绿色褪为了秋天的黄,秋分时节下了场雨。雨水冰凉,树上的叶子也脱了一大半。路幸运的讨来了小半碗的奶粉,他兴奋的给米冲调好,一勺一勺的喂米。牛奶的温度透过瓷碗渗透过来,路手掌温热。米朝他眨着眼睛,不时的用两只小手拍掌,样子兴奋。

路看到米这样,不禁眼眶一热,泪水淌了下来。他给不了米未来。他决定无论如何明天一定要把米送出去,这事不能再拖了。他开始害怕自己与米的感情与日递增最后成长为一条铁链将彼此相连。

夜晚路哄米睡觉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其实路还有很多没给她讲的故事,讲他如何遭到子女的遗弃,讲他深爱了十几年的妻子是如何跟外省的司机跑的。

路知道这样过于黑暗如讲出来对于自己过于疼痛。有些灰暗的事积压在心里一直想给予原谅或者遗忘。但都没做到。只是让这些沉的更深了。

米是善良的,原始的,纯洁的。不该让她沾染这些。

那夜世界静得出奇像是陷入了庞大的静谧中,不过这种静并不可怕而只是有种安定感。路伸手摸了摸米的脸,手背上徘徊的是婴儿熟睡时特有的轻微而均匀的气息。路掰起手指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日了,像是一场轮回,从老到死再到生。

路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米蜡黄的脸色,他轻轻的拍着米。他想,明天一定要把米送走,找个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