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花

星风南语 短篇 围城风景 2009-01-10 09:12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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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走出过去的隐影,面对生活,失去爱之后才更要学会怎样去爱。

妻上班去了。

他一个人在,感到很闷。虽然夏天还没到,但他还是感到很闷。有时,他觉得闷是外在的,好象在空气中漂浮着。于是,他把窗子打开,想把闷完完全全地赶跑。

许许多多的风灌进来,他仍觉得闷。最后,他把电扇打开。不行,还是闷。尽管头发都吹得小草般摇来摆去,还是不行。他反而觉得更闷了。这时,他才感到,闷是从心底发出来的,就象热泉中的热气在向四周扩散。

他感到闷得慌,可又没办法,身上没有窗,若有,他是会将它打开的。

在床上,他休息了一会儿,立刻爬起来,坐到沙发上。可他的心仍象一些小虫子爬着,很是不安。于是,他想: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那样,妻不在,自己也就有个伴。虽然孩子小时不懂事,但看他小眼球滴溜滴溜的转,瞧他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听他唧唧喳喳说些口吃不清的话,也是难得的。

急什么?她不是有了?想着这些,闷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现在,他觉得有些睡意了。饭后,他劈了些木柴,很倦。

想睡就睡吧!他对自己说——反正没事。

他在沙发上睡起来。

梦中,妻分娩了。他站在产房外,不时地把头伸进去。

产床上,妻脸上肌肉抽搐着,表情很复杂,有幸福,也有痛苦。有个医生站在他的两腿前,身穿白大褂,面戴口罩,不住地喊;挣!挣!使劲挣!就象解大便。

他感到害怕,退到门外,在一条凳子上坐下来。

哇!

孩子娩出了。

他忙站起,走到门口,掀开帘。

恭喜!是个男孩。医生抱着孩子。把着男性器官。

医生这样说的时候,妻幸福的笑了一个。

医生将孩子包好。走出来。

扬振波。扬振波。医生喊道,抱孩子,放三床。

他站起来,接住孩子。非常激动,心跳也加快了。

刚放下孩子,医生又喊了:

扬振波。扬振波。出来。抱你媳妇。

他走出去,见妻在推车上。很疲倦,额头还沁着汗。

他弯下身,抱起妻子。轻飘飘的。她搂着他,柔柔的,象一条小蛇。不,蛇不吉利,象一根长春藤。

咚!

他醒了。

一个塑料娃娃掉到了地板上。

这时,他才发觉,窗子没关。风吹进来,好大。

本来,塑料娃娃是放在柜上的。中午,妻拿下来,忘了放回去,就摆在窗前的桌上了。他开窗时,也想不到将它放回原处。

他拾起塑料娃娃。一会儿托着它的腰平举着,一会儿又将它放在膝上,细细地端详。

突然,他发现,这淡红的,薄薄的嘴唇,很象她的,很象燕的。却不象妻的。妻的没这么艳。

蓦地,他剧烈的想起她来。想起燕来。

想起和她一起趴在窗上看星星。想起和她在美丽的效外……

那颗星。就象你。

那颗。象你。她指着远外的一颗说,好亮。

我没那么亮。

那你的是哪一颗?她指着另一颗不怎么亮的说。

是的。我的是那一颗。他指着边上又一颗说,你的是那颗。

我的更没那亮。

有的。我俩的一样亮。它们靠得那么近,就如现在我们俩。他说着把手搭到她的肩上。

波。来。快来。这里多美。好多,好多的鱼。

他急急地跑过去。站在她身边。将一根带叶的枝条插进水去。

霎时,鱼儿散开来。

渐渐的,鱼儿又纷纷游拢来。

有的张着嘴,啃咬叶。有的则在枝旁窜来窜去。

她呆呆地看着,好象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从小包里取出一袋瓜子,用嘴将袋咬破,全倒进水里。

霎时,鱼儿又集拢来。

看,多凶。她指着一条稍大的说,一口就把瓜子吞下去了。

当心掉进水里。他伸过手来。

她又倒了一袋瓜子。

直到鱼将瓜子全部吃完,他们才转到水塘的另一角。

看,这莲花。她喊道,白的,红的。亭亭如盖,覆在池上,莲茎很直,叶很绿。

瓣里怕有空气。茎里也许有水。他望着她,水很清。空气很香。

说着,他采了一朵给她。

她就幸福地弄起花来。

燕,你看,那鹭。指着不远处的一群鹭他喊道。

顺着手指,她望去。见鹭悠闲的在一片草地上踱着步,象一伙绅士。

多美。她不禁叫起来。

我们去那?他望着她。

好!她轻轻地回答。

看谁先到?

哎!

说着他们跑起来。

没几步。她就跌倒了。

他连忙折回扶起她。她的心在跳。咚咚的。他的也在跳。

跌着没?他问道。

没有。她指着地,绊着这。穿着裙。脚抬不高。

都怪我。他埋怨起自己来。

不怪。她低着头,见裙子脏了,我去洗……她对他说到。

我也去?

不。我一个。

她去到不远外的一条沟里洗。

她来时,她发现她的腿有点。他捋起裙。见她的膝去了好大一层皮。星星点点的渗着血。

他吐了口唾味,用手轻轻地给她挨。

小时候,跌倒母亲常给我挨。他对她说,别认为不卫生,其实这很灵的,不信,你看看。

过了一会儿,她果然觉得好多了。

真灵。她脸上挂着笑。

看来我得去行医了。专门用唾味给人挨伤。他看着她,不过。我想还是先背你一程。

不,她说,人家见了羞。

哎!你。人家不羞的。他把手伸给她,我扶你。

她不再说什么。任他扶着。

到草地时,鹭仍在踱着步。一点都不怕人,这些绅士,有的竟昂着胸脯向他们走了过来。

她笑了。

他也笑了。

笑声震荡着天空。

卟卟卟!

鹭惊飞起来,伸着头,两腿向后打直。

胆子还是不够大。毕竟是鸟。她望着他说道。

有两个小伙子去赶集,一个戴着镶金的帽子,一个头上插着鹭的羽毛。路上,他们遇到几个姑娘,就问她们喜欢他俩中的哪一个。姑娘们都回答说,喜欢头上插着白鹭羽毛的。他们往前走,又遇到第二群姑娘,他俩用同样的话问她们,她们又都说喜欢头上插羽毛的。他们再往前赶,问第三群姑娘,姑娘们还是说喜欢头上插羽毛的。于是。那个戴镶金帽的。就和他的伙伴商量,用帽子换羽毛。

他们又往前走,又遇到了几个姑娘。他们又问喜欢哪一个。姑娘们都说喜欢头上戴镶金帽子的。于是,原来戴镶金帽子的小伙子,神色垂丧地对他的伙伴说;

很明显,姑娘们不喜欢镶金帽子,也不喜欢白鹭的羽毛。看来,我可能找不到老婆了。

他清了清喉咙讲道。

她笑起来。

他也笑起来。

笑声又震荡关天空。

突然,他指着天际的一片云说;

你像那云。轻盈洁白,洒脱妩媚。

她抬起头,沿他的手指望去,见那云,不大不小一片,象一块毛毯,又象一只巨蝶,煞是美丽。

蓦地,她的脸红了起来,就象先前见的莲,红中透白,白中沁红,十分的艳。

难怪有人说;世上最美的是姑娘的羞。

他转过身,对着她,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眼。他觉得她的心在跳,自己的也在跳。她的唇浮起一丝笑,好象在等待什么,又象什么也没等。

他没吻她,而是很抒情地看她。这对他来说,已成了一种习惯。以致有时让她颖心,他是不是不爱我?过去李敏可不这样(尽管她恨透了他,但也免不了想起他来。记忆这东西好象是与爱和恨没有关的)。他常吻她。萍的男朋友了常吻萍。有次萍曾对自己说;为什么男孩子只认得亲嘴。他们从不会多看看你。总要把一大股烟味喷给你,有时还喷洒气。还有,电影上的恋人,也是吻的多,看的少。奇怪,他很少吻我。只是常呆呆地看。后来,她才突然想起,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于是,她就把爱全移到腿睛上,让他尽情地看。

去那?过了一下她柔柔地问道,那边还有小花儿。

哎!他说着拉住她。

踏过几棵树荫,跨过一条沟,又穿过一片晒得发烫的石子,他们来到了开小花的地方。

她把一朵小花伸到他的鼻前问;

香不香?

不香。

真是小猪鼻子。她摇了摇花。

这是一朵小兰花。

你的是狗鼻子。他捉住她的用。

别碰我。

她甩开他。

是不是又睛转阴了?

他望着她。

还要下雨呢!

她的小拳头于是落到了他的肩上。

从前有个樵夫——他望着她——爱上了个小仙女。小仙女长得很漂亮。皮肤很白,头发黑黑的,五官没一处有缺陷,特别是那一棵鼻子,挺挺的,象一根棍子撑着。但小仙女很凶,很恶。常打他。用她的白拳头。樵夫受不了,躲到了山上。心想再不见她。让爱情在肚里受煎熬。可一睁开眼来呀,小仙女又在面前了。小仙女笑了笑,举起拳头就打起来,打得比往常凶。樵夫敖敖叫。夜里,他又逃开了,逃到很远的林中。可天一亮,小仙女自天而降了。这回小仙女不笑,打得更凶。樵夫跪下求饶,小仙女眼都没眨,一个劲挥拳头。这样,樵夫躲,仙女追的一直过了许多年,樵夫身体竟棒起来了,并养成了一个喜欢挨打的习惯。

你呀!真是个皮口袋。她看着他,装故事的。

还想听不?

想。

她说着偎到他胸前。

从公元一千多年起——他侧过脸,盯着她——在印度西北部拉贾斯坦帮的玛尔瓦尔地区,每年的四月底,都要举行一次儿童们的集体结婚仪式。他们把这一天叫阿卡蒂节。

这一天,成群结队的大人们带着他们的幼年儿女,有些甚至是婴儿,赶着牛拉的大篷车,或列队徙步,伴着大篷车队的车声,去参加儿童的集体婚礼。这些,“小新娘”与“小新郎”有的坐在父母的膝上,瞧着热闹的行列,拍着手嘻笑;有的竟随着车轮转动的节奏瞌睡起来,有的还吮吸着母亲的乳头——她掐了他一下——唉哟——他叫了声继续讲道——早先,印度女孩到了十二岁还末结婚,人们就会感到吃惊。感到奇怪。她们一般在儿童时期就结婚了,到了十二岁开始住在夫家。从这时起,她们的命运就全操在夫家——她们要持许许多多的家务,婆家稍不如意,就对她任意打骂和责罚。最悲惨的是那些少年丧了夫的女孩子。她们只能穿粗劣的衣裳,且要摘掉一切装饰,不能参加宴会和娱乐,还往往要受到家庭,亲戚与朋友的辱骂。

但愿我的命运不要这样。她看着他。

不会的。我们是自由恋爱。他抚着她的发,童婚是廉价的。印度人常说;童婚只要花五千卢比就行,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结婚就得花上万卢比。不过,我想你是不会跟我要金子的。

她亲了他一口,把脸埋在他怀里,尽情地品偿起甜蜜的爱。

蓦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忧伤。

怎么?他捧着她的脸问。

没什么。

她摇头。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容忍。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他看着她,突然朗诵起普希金的诗。

呜呜呜!

她哭起来。

泪水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心。

又想过去了?

他十妥体贴地问道。

她没回答,依然伤心地哭。

我们的心永远向前憧憬。

尽力活在阴沉的现在。

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

而那逝去的将变为可爱。

他又诵起普希金的诗来。

慢慢地,她止住了哭,望着他,一点一点地绽开笑。

你呀!真是六月的天。他给她揩了泪,雨住了就好。过会儿小鸟就开始唱歌。

我才不唱呢。她说,我不是鸟。

不是鸟就是小花猫。

你是红狐狸。

对,我是红狐狸。专吃猫。他看着她,如果小猫不象小鸟一样唱。

唱什么?

她甩了甩发。

?十五的月亮??

不。他摇摇头。

?忘不了你呀妈妈??

唱你编的那支。他捉住她的手。

她看了他一会,甩甩发,开始唱道;

鸽啊鸽啊鸽

快快飞

捎上我的话

到天涯

天涯有他

我的爱

我的梦

不要错过站台

他在希望

他在期待

不要掉了玫瑰

一切失去不再来

思念将化成悲衰

……

唉!还想什么呢?他从回去忆中醒过来。自言自语道;妻不是很好么?她虽是个工人,可自己是喜欢她的。她喜欢自己。结婚两年没有孩子。也不象人家说的——“瘪货”,“花桃”。而是前段时间自己和她商量了先不要娃的。再说,论人才她不错,论心地她也很善良。虽然没有文凭,工种也差些。但文凭又有多大用?夫妻之间重要的是感情。工种也没什么好和坏。只是分工不同而已。就拿自己高中的同学徐洪来说;那怕他和爱人都是大学毕业的,可天天还是打打闹闹,孩子都一岁半了,听说还闹离婚。还有,妻单位的芳芳,长得很美,是厂里的一枝花。嫁给了一个开车的,钱倒是应有尽有,只因丈夫在外乱搞女人,自己也就在家拉“老公”,好象要眼丈夫比赛似的。他想着想着愈发觉得妻子好。

哎呀!时候不早了,得去接妻子。雨不大,但得带伞去,她怀孕了。

他忽然想起了上星期三那个夜晚。

波。我已经有了。那夜她幸福地对他说。

有了?我不信。他感到了阵惊喜。

真的。她娇娇地偎了过来,把他的手拿到她的小腹上。

他摸着,感到比平时隆起了些,才知道她真的有了。

怎么不早说?

怕你还不想要。妻子道。

我早就想要了。他说着把她拉过来,温温存存地亲热起来。

妻子接回来后,他给她做了夜宵。

夜里,他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妻侧过身,把手搭在他的胸上;想什么?

他紧闭着嘴,什么也没说。

又想她了?

是。他很坦白。

其实,他不说,她也知道。只是不在乎。她很开通,不象别的女人,一旦结了婚,就想占有丈夫,完完全全的占有,那怕行为,还是思想都要占有。

是的,妻子很开通。她精心地栽培着她送给他的花,且把原来的那个土盆换成了一个带纹饰的细瓷盆,她把她寄来的那张照片放在她的边上,两年来,她还让他每年去看她一次,去看她孤独的坟一次。去时,还亲手拔花给他带去。

当然,有过一段时间她也恼他老是想她。这已是他们婚后不久的事了。

那时,他总觉得她已经去世的燕还在,而且就在他粉刷过的暖融融的新房。他觉得她还在,如同恋爱的一样,柔得象水,羞得象云,热得象火,调皮得象孩子……

他好几次以为他的妻就是她,而叫她小燕。开始,他的妻不在意。后来,也有点恼了。

你总是小燕,小燕的。告诉你,我是要霞。有次他的妻子痛苦地说。

原谅我,霞。你太象她了。

象她就等于是她?时常叫我小燕。我真受不了。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把她拉过来,坐在他的膝上,轻柔地抚她手,温情地看她的脸,什么也不说。

你心里没有我,只有她,真后悔当初嫁给你。她嗔怪道。

谁说我心里没有你?

要谁说?

妻看着他哭起来。

整整一个星期她都不理他。饭不做,碗不洗。下班回来,就一个劲地埋头看书。尽管看不进,还是装成很成很认真的样子,要不,就埋头睡觉。

直到第二个星期的下午,因为来了客人,她才把他从厨房换下来。

她到厨房,悄悄地对他说;

解放了。陪客去,小奴仆!

他亲了她一口;

晚上还给不给脊背?

死狗!她打了他一巴掌,给你肚子。

第二天,妻又是上班去了。他仍象昨日一样,感到很闷。于是,他就读起以前的信来。

亲爱的波;

您好!

请原谅我再一次给你写信。请饶恕我吧。本来,我也不想再给你写信,但我无法克制自己,老想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老想你的面容,想你的话语,想你给我讲的一个个故事。这一切就象一只小动物,用它的利爪和长喙,撕抓啃咬着我的心。夜晚,我辗转反侧,不能成寐。若是合上眼睛,就做些奇怪的梦。在这,我不打算详细给你缀述,怕占了你的时间,只说其中一个。前夜,我梦见做了你的妻子,还给你生了一大群孩子。他们都很象你。脚长长的,手长长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额上都有一颗痣。你给他们起名为杨大,杨二,杨三,杨四……哎!波!请不要笑我。做这奇怪的梦。也许我真的有了孩子。有时,我真想抱头痛哭,但不怨你。苦酒不是你醇的。我造的。我还得感谢你给了我那么多的欢乐和甜蜜的日子。我们曾一起看星星,一起追逐蝴蝶,一起玩孩子们的游戏,一起……这些都是你给我的巨大恩赐。

哎!波!人生是多么的难于摸测呀。

记得从前我对生活失去了信心,血冷了,凝固了,不动了,因为被别人无情的欺骗。那时,我再不考虑什么是情与爱。只想一个人默默地独自生活。可是后来你来了。向我伸出了爱的手。于是,我黑暗的心开始有了阳光,痛苦的感情开始有了一丝甜蜜。渐渐的,我振作了。有了支柱,有了新的希望,于是,死了的爱情又开始复活。

波!与你相爱。真是我巨大的幸福。我曾幻想过:我们生活在一起。我遇激流你摆渡,你栽青松我培土。

现在,我又是孤伶怜一个人了。在这痛苦的处境里,在这无边的忧愁中。我真希望有个人来帮我,来挽救我,来改变我,来给我抚去忧伤,来给我添加生活的勇气,但这个人只能是你。好了。波!我不幻想了。你带给我的一切还摆在桌上。不过,我并不怨你。我说过我要感谢你。是的,我要感谢你。我把破碎的照片又拼贴起来了。我把干枯的仙人花又埋在花盆里了。我痴心的想它是会发芽的,可是它没有发出芽来。

波。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尽管生活不全部是爱情。但没有你的日子我实在痛苦,比死还难过。因为你把我惯得太坏了。把我的情惯得太坏了。它就象一个娇滴滴的孩子离不开妈妈,它就象一条干渴的鱼离不开水。现在,水没了,鱼很快要死了。所以我不想让生命再存在下去,孤独痛苦地守着躯壳。

现在,我心中,世界是那样的暗然无色,日月是那样的黑暗无光,生活是那样的枯燥乏味,青春的火焰已经熄灭,生命的活力已经泯灭。什么爱情?什么幸福?什么末来?都是些可望不可及的东西。就象西边的太阳,就象月尾的月亮。此时,我真正觉得精神完全崩溃了,支柱彻底毁灭了,剩下的只是一具僵尸。我只能望着灰暗的星星和缺了一角的月亮暗自流泪,只能用回忆来伴我度过最后一点时光。

追恋往事,我的心就会隐隐作痛。可你不必为我洒下同情与怜悯的泪水。

我知道,在恋爱中,当一方发现另一方不是自己理想的伴侣时,提出分手,终止关系,这完全是正常的,是无可非议的。波,我也不怪你。不,怎么怪呢?你是我真正的朋友,唯一的心上人,是我梦中的夫君。

波!你曾那样对待我,叫我如何报答呢?

不,报答太平庸太浅薄了。不过,还是让我借助这两个不准确的字眼来抒写我的心愿吧。我要报答你。用我小小的相片,用我最爱的仙人花,用我为你织的毛衣。顺便说一句,冬天快要到了,请不要让毛衣放着。

哎!波。看来我已经到不了邮局了。我的脚已不听使唤。收到你信又让我重重的挨了一棍。现在,一切只得托人寄给你了。

哎!波。亲爱的波。我唯一的心上人,梦中的夫君,灵魂的崇拜者。我走了,我永远地走了。再见。

哎!波!亲爱的——波!梦中的——夫!再——见!!希——望——你——找个——好伴侣。

爱你的人

5月20日

这信是她写的。是肖燕临死前给他写的。就在这封信写完的时候她走了。永远的走了。顺着天边的一缕光明,到了永不被人知的世界里。

他读了一遍信,又读了一遍。眼里噙着泪,心辣辣的。当他读完第三遍时,他就哭了。虽然没有声,但泪却簌簌的流了出来。他感到信里的字先是在跳,又是摇晃,再是散大,继而模糊,最后变成一片溱黑。就象夜晚的天空。在这空中也闪耀着星阁下。一颗,二颗,三颗……无数颗。有两颗靠得那样近,挽着手手臂。哦!想起来了。是我们的。这颗是她。那颗是我。忽然,他觉得黑黑的字体又变成翠绿,就象那片草地。红红的是她的裙,白白的是那鹭。哦!字又摇晃了摇晃了,好象是树,好象是林,好象是岩石,好象是河水,又好象是洁白无瑕的仙人花。

他把信放下,两手插进发里,深深地抽了口气,就一个劲地在心里说:为什么那样?为什么那样?为什么要把她的照片撕碎,为什么要把仙人花连根拔起晒干寄给她。为什么要把她以前的信全都烧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她。她肯定有过孩子。哎!她是那样的可怜,那样的可爱,那样的善良。那样的平凡而又伟大。桌种嗒嗒的响着,又走了一圈。秒摆的声音直钻进脑里,让他心烦意乱。他点燃了一根烟,猛吸了口,紫蓝色的烟雾飘满屋子。蓦地,他将烟头捻灭,闭上眼睛倒在沙发上。

眼前好象又有什么东西在飞舞,朦朦胧胧的。渐渐的,这些东西清晰了。哦!是她的笑,是她的泪,是她热烈妩媚的飘飞长发的火焰,是她五指举向天空,是仙人花跃动着白和绿,是红红的血,不,火热的爱在她脉管里奔跑。

影子。美丽的影子,欢乐的影子,痛苦的影子,魔鬼般缥缈纷纭的影子。脑子时而凝固,象幽冷的化石,时而活跃,赶着记忆的马车将他拉回无边的往昔。

热恋时,她来找我,在散发着庄稼清香的宁静田野,我们谈徐悲鸿的奔马,谈毛姆的小说,谈红楼梦,谈西游记,谈陈世美,谈高加林,谈潘金莲,谈我们末来的事业和家庭,谈我们以后新居的布置,谈我们今后如何给孩子起名字……后来,我们不再谈什么。只让心贴在一起。幸福地贴在一起。象金黄色的阳光下停歇在花瓣上的两对蜻蜓的翅羽痒舒舒的振颤着。我们眼睛凝视着,目光偎在一起,共同诵起普烈维尔的诗;

我曾去鸟市

为了你

亲爱的

买来了鸟儿

我又去花市

为了你

亲爱的

买来了花儿

……

现在,他觉得一切都是灰的——窗外的云是灰的,远处黛色的山是灰的,一幢幢白把的房屋是灰的,街上行走的人流是灰的,公园里绿茸茸的树,盛开的花是灰的,甚至那跳荡的金色的阳光也是灰的。

他推开灰色的窗,吸着灰色的空气,屋内的一切也是灰的——那书,那笔,那纸,那墙,那椅……只有那仙人花跃动着绿和白。只有那镜子透着明。于是他把头伸到窗外衰伤地吟起;

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

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

吟完后,他缩回头,从桌上拿起一面镜子呆呆地看。

噢!这脸,这眼,都不是我的了。

我的没有这么瘦。

我的没有这么深。

哐啷!

镜子掉到地上了。他的心在跳。

她已经去了。

是的。她已经去了。

去哪了?

去一个活人们永远也不知道的地方。他自言自语地回答道。

他发誓,再不恋爱,再不把感情献给另一个女人。

他一直呆在幽暗的屋里,究读她真挚而炽热的信,亲吻她凉凉冰冰的遗照的笑脸,抚摸那仙人花绿色温柔的叶瓣。有时,他还把自己的一半当成是她。以她的名字写好情书投进邮筒。然后怀着激动的心情,痛苦而又甜蜜地等待邮递员把信送来。由收发人转给他,再擅抖着双手把信启开。细细究读。

读后,他把信放进一个大布袋,就赶忙给“她”回信。

这样,一直坚持了半年。后来不幸被人发现,他才不得不终止了这个幸福而又痛苦的“游戏”。

每当想起她,他就象做了场恶梦。这梦使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她已离开了他自己,永远的离开了自己,到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里去。

对失去她的他来说,这真是一场可怕的恶梦。他只能品尝友谊结下的苦果。这苦果,就是爱情留下来的枯死的树根。而这树根,是深深地埋在一种土里的。这是个难于被人发现的秘密。

唉!变幻莫测的人生啊!也许真的只有经历了才知道什么叫悔恨。

她病好后,有次他去看她。他叫她带他去她们找花的地方。他对她说;那是我们爱的一个焦点,我很想去看看。

那天是星期天,天气晴朗,早晨的阳光照耀着。他们吃过饭,带了些糕点就出发了。

那里,离城大约有五、六公里,山不大,却很高。开始是一些小灌木林。许许多多的映山红正在竟相开放,还有很多很多无名的杂花儿,有的含苞欲放,有的早凋谢……不会开花的杂树也在微风中轻轻地地抖着枝条。他们沿着一条小径往前走,渐渐的,林子有点深了,但不是那种叫人害怕的阴森森的古森林,而是空气清新宜人的混交林。他们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条山涧边。清清的涧水往下流,发出叮咚叮咚的响声。

她带着他沿山涧往下走。这里有一个瀑布。不高,约七、八尺。水落下,打在一块圆石上,四溅开来,如烟似雾,在阳光下形成许许多多的霓影,让他看呆了眼。

他们往下又走了一程。这里平了些,开阔多了。还有一个瀑,瀑很高,瀑下有个潭,不大,水很清,能看见潭底的沙和颜色多样的卵石。几只小鱼游来穿去,阳光下闪闪点点,好看之极。两边是一块平地,长着许许多多的草,和一些不知名儿的杂样儿的小花。红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不知多好看。草很嫩,有的是水草,有的是近似兰花的仰叶草。有的是开着黑黄色花束的三棱草。还有的是叫不出名的。在草坪的两边靠山处,就可以找到花。

他们边聊天,边往潭里扔些小石子。一圈圈,涟漪散开来,阳光在涟漪上舞踏。白云从头顶的蓝天上飘过,间或也有几只小鸟儿飞来站在旁边的树梢上啁啾。有时,还有一两只点水雀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潭边的几块石上,跳来跳去地嬉戏。左边那块平地的边上,有六、七株开着淡黄色碎花的树。树枝间有许许多多的蜜蜂嗡嗡地在采花蜜。这些蜜蜂的歌声听了给人一种好象亲人来访的感觉。他们坐在左边的那块草地上。那边有一棵树,茂盛的绿叶挡住了阳光,很凉爽。在他们前而阳光照着的草尖上溜圆的露珠,闪着七彩的光。风只花蝶飞来舞去,煞是美丽。仿佛一群温柔妩媚的穿着和服的日本少女。

燕,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仙人花?

尹荟说的。

尹荟?

是。她点点头。尹荟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初中同学。有时礼拜天我还跟她到山上拾柴和找蕈子。有天我对她说——尹荟,我想找盆仙人花?

——仙人花——她吓了一跳。就象我第一次听你说。

——哪有什么仙人花——过了一会她问道——仙人花是啥样?

——叶片对瓣生。一瓣大,一瓣小。大的拇指宽,小的小指宽。都很绿。小的叶片边上还有一股白,象丝带。开的花很白,象云,象雪,又象纸。——我说,——相传它是仙人变的。

——哦!想起来了。——她突然说,——我们叫它姊妹花。大叶瓣是姐,小叶瓣是妹。花虽白,但不香。就象村里的姑娘。心地善良,但不被人重视。

——哪里有?——我连忙问道。

——卖它?——她望着我,——不值钱的。有的花老板还叫它“小贱人”。

——“小贱人”?他们真是白痴。——我说,——它是仙人花!仙人花!!内中还藏着崇高的爱情。

——噢!肖小姐原来是想用它来代替玫瑰。——她做着鬼脸,——本姑娘偏不告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先叫一声阿姨。——她望着我。——狗嘴吐不出象牙。——我说,——看我把你的嘴撕烂。

——你敢。——她笑着说——我的‘保镖’来了。

——不敢?——我说,——连他撕。

——噢!真是个大侠——她的男朋友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真见鬼!——我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你是不是妖?

——是。当心吃你——他调皮地说。

——吃就吃——我说,——一架骨头。

——那就算了。——他说,——你要去找仙人花?是不是?偷听的,他做着鬼脸。

——贱!——我说,——不要脸,偷听人家说话。

——要不要受罚?——他说,——去给你采一篮仙人花?

——她才不要哩!——尹荟说——她要自己去采。说不定还要连根挖?

——算你说对了。——我望着她,——你这女巫。

——第二天,我和尹荟就来了。来的太阳还火辣辣的,不久天就变以,淋得我和她都成了落汤鸡。

要是今天下雨呢?他望着她问道。

不怕。带伞。

我真希望伞遗失了。这样,下起雨来我又可以给你血。

不许说,她高兴地看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来,也将是最后一次。他望着她,要不要做个留念?

你说呢?

做个吧!

留什么?

外国有个国家,凡青年男女定婚都要栽一棵树。我看我们也栽一棵?

怎栽?没工具。

用手?

对,土松。

栽什么树?

就栽蜜蜂采花的那种?

它们长得很好?

靠崖的那棵不好。没开花,很瘦。由于缺乏水份。把它移到潭边。怎样?

好。就移它来。她说,那边有树。尹荟砍的。

真的好工具。他看着她搓了搓手。

他先掘了坑,又去挖树。树不大,指粗,约半人高。离地一尺左右分为了三叉。

栽树前,她先掘了一些肥土放到坑中,待把树放下坑埋了,她又洒了些水。

他抚着树望着她笑了一个。

好了,可以回去了。他说,不然真的要给你血。看,天已转阴。

花还没挖呢?仙人花。她望着他说。

你看。我真糊涂,差点把要办的事都忘了。他用指头敲了敲脑袋。

栽树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会?

不用。我们现在就去挖仙人花。怎么样?

好!

她说着就带他去。

他们攀过潭边一座最小的崖,进入一片林,绕到先前形成潭的河上游,再沿河而上,钻过一个石洞,到了一个别有洞天的世界。一平地,方圆四五十米,长满仙人花。在这,裙带样的河把花分成两片。花间偶尔还长着一棵小树,散着奇香。

多美!多美呀!!杨振波不由自主地说,真想变成一株花。

是吗?肖燕火热的目光看着他。

想不到仙人花竟这样美。许多长在一起,就象一群翩翩起舞的姑娘。本来,花名是我随便起的。

随便起的?她看着他,传说也是你编的了?

是!

他点点头。

骗子!骗子!!骗子……

她的拳头使劲地捶着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捉住她,把她轻轻轻轻地扳倒,唇凑上去。鼻孔的风就吹起也的发……

潮退后,他从花上起来。挂着幸福疲惫的笑。

恨死你!恨死你……

她又累又羞地喊,小拳头又捶起他。

给你一张花被。

他捉住她的手,吻了吻站起来。

不一会,他采来了抱花,撒在地上。

花仙子!花仙子!!

他喊起来,把手举向天空。

蓦地,她站起来,双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

次日,收到“遗书”的第二天,他就去看她了,带着一棵仙人花,一枚戒指。

她被埋在一个阴暗的山凹边。说是坟,其实是一堆土,上面盖着几块草皮。

燕!原谅我。原谅我……

燕!我来看你了……

这时,下起了雨。他把头扬起,张着嘴,手举着——雨,来吧!来吧!雨。仁慈的雨,善良的雨。长眼睛的雨,带手臂的雨。来吧!痛痛快快的来。来把我的肉体打湿,来把我的心打湿。打湿!打湿!统统地打湿!!

蓦地,一道闪电滑来。闪电过后,一个惊雷在天空响起。

闪电啊!来吧!——他大声喊——你怎么退却了?退却了?快用你的利忍划破我的胸膛!我要把我的血,奔涌的血。不,鲜红的爱献给她。献给燕。

惊雷呀!响吧!响吧!!快用你的大锤把她的坟砸开。我要看她一眼,看她一眼,看她一眼。

闪电没把他的胸膛划开。雷的锤也没把坟砸开。他嚎哭起来,撕扯着头发。这情景,雨也许都害怕了,竟绕到了别的地方去,代之而来的却是暖洋洋的崭新太阳。

太阳啊!伟大的太阳,哺育万物的太阳。请把她唤起。唤起来!我要看她一眼。

太阳好象是个盲人,好象是个聋子,没看见他的表情,也没听见他的祈求,只一个劲地照耀,照耀。

啊!……

他大叫着,突然把手伸向坟。就象一个疯子一样。

不一会,棺材露出来了。不,不是棺材,而是几块木板。

他轻轻一下就把上面一块拿起来了。

燕!

他十分抒情地喊。

她的嘴好象张开了些。

我来看你了!

她没有回答。

嘴也仿佛没张过。紧抿着,似笑非笑。

轻轻地,他拉起她的手。但手不听话,硬硬地贴在腰上。

他摇了摇头,加大了点劲,象拉一截藕样地把她的左手拉起来。立时,唇就喂上去,舌尖舔吸着,好象很甜。其实,手已冰凉青灰得如一根棍子。

呜呜呜!

他哭泣着,泪滴落在她的手上。慢慢的,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戒指,颤抖地套在她冰凉的食指上。然后把手放回原处。然后盖上板子。但马上他又将板子提起来。心想取一束头发做个永久的纪念。

燕!给我一束发吧?他望着她。

他轻轻地把她的发捉起来。她的发美丽漂亮,上面扎着蝴蝶结。发巾是他买的。

忽然,他又放下去,决定不再要发。因为她身边什么也没有。除了他给她买的一个布娃娃。所以他不忍心带走什么,那怕一小束头发。于是,他把发轻轻地放回原处。不,放之前他给她重新结了蝴蝶结,因为他发觉发巾有些儿松了。

盖好板,复上土,贴上草皮。他已精疲力竭。真想睡一会。但他没有睡。强打着精神在她坟前栽起仙人花。仙人花已经发芽了,小小的新新的花芽。不久花就会开。不,爱就会开。他抚了抚叶瓣,用力把臂划破,将血滴在花根上。

肖燕。是他几年前在会计进修学校认识的。那时,大家都叫她小燕。一因“肖”和“小”音近;二因她看上去也给人一种又是燕子的感觉。一种夏天里蹲在电丝上,被雨水打着的感觉。而不是刚进入春天,呢南着在田野上空自由飞翔的那种。

她,瓜子型的脸,嵌着一张玲珑的嘴。一根鼻子,不大不小挺秀气。眼睛水汪汪的,象一池积水澄澈而忧郁。肤色很白,如上等的大理石。整个看上去,她是个古典型的美人,或者说象一棵郁悒而美丽的小草。

她很少说话,见人总是把头垂得低低的。于,班里几个小伙子就无事找事的在去逗弄她了。似乎是要去探寻她低头的秘密或是要将她那永远低着的可蛉的头永恒地抬起来。

有天,见她从食堂出来,二十三岁的赵华就连忙拿着碗从寝室跑了出去,在院场,和她故意撞了个满怀。叮咛当啷。餐叉溅了出去。盘子也落到地上。她脸涨红着,急忙拾起盘。没一丝儿怒意地看着他,抿嘴笑笑,嘴唇难以觉察地裂开一点点。这笑,使他魂消了。背也生出一种痒感来。

小燕子,太迷人了。确实太迷人了。我敢打赌,你们从没见过如此迷人的姑娘。赵华一到寝室就说。

谁没见过?上课她就坐在我面前。杨振波说,比她美丽的我都见过几打了。

我是说她的笑很迷人。很有味道。赵华辩解着。

什么味?王伟问。

橄榄味!开始你觉得涩,后来又觉得酸,再后来就变甜了。赵华说。

老兄,想不到你对小妞还真有一手。吴进宏道,居然把笑嚼出橄榄味来了。我敢打五十块钱的赌,你一定是个恋爱专家。

叫得的小雀不长肉。赵华望着王伟林,你输了。本人从不敢实践。如今光棍一条。

自那天起。他们对她更感兴趣了。特别是他——杨振波。

不知怎样,尽管他们如何对她说,对她笑,她还是那样——从不先打招呼,相遇时,还是低着头。你和她说话,她象征性地应几声,接着就用凄婪动人地笑把裂开的嘴闭了起来。

小燕子倒确实有味道。呢南也好听。就是有些沉,不象八十年代的年轻人。有天杨振波说。

她怕是刚从北边飞来,血中还有冷空气。或是刚淋过雨,羽毛还很湿。

我看她是傲。

有什么傲的?难道就因为样子?其实也不多美。在这世界上仙女多的是。

也许她爸是老干部或局长什么的。

省长又怎么样?又不是她当。

这话别说……

后来,他们对她乏味了,连最崇拜她的赵华也关了兴趣的阀门。杨振波却对她仍感兴趣。

杨振波这人就是这样。你感兴趣,他不感兴趣。你不感兴趣,他却感兴趣。好象他生来就是要和你作对。

自此以后,他就开始留心她。有时还去她宿舍坐坐。不,每天一次。去时总是南腔北调,海阔天空地聊一阵。

开始,不论他讲什么,她都只是细心地听着。遇到好笑时也笑笑,但从没出声。后来,她也插上一两句话,再后来,话就越来越多了。有时,还银铃般地笑。于是,他开始邀她出去玩。最先她拒绝了。后来不再拒绝,跟着他一起出去。

第一次他们穿过大街,沿小巷,边走边谈,一直到了古墙的下边。古墙是明朝打的,现在只剩一些断壁了。

看着断壁她什么也没说,心情很沉重。尽管他讲了一段很美丽的古壁传说。

第二次,他把她带到效外。

多美呀!绿油油的田野,婀娜的垂柳。他望着她。

她抿嘴笑笑。

假如你是鱼

我愿是水

假如你是筝

我愿是风

假如你是鸥

我愿是岛

孤零零的

在海里

为你停歇

假如你是鹿

我愿是林

用树

用藤

为你挡住枪声

假如你是坟

我愿是垂柳

儇依你

直到灵魂枯干

他望着她朗诵道。

怎么?你对我这样。她噙着泪问道。

不知道。他看她说,也许是爱。

坐一会?

她征求他。

哎!

他看着她说。

坐一会,他们又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大约走了一华里,到了一条小河。河水很清,岸上的枝垂到了水里,几只鸟在欢鸣。他们在树下坐下来,直到玫瑰色的晚霞在天边燃烧,然后消失。

夜里,他怎么也睡不着。脑里还想着她。

第二天,他见她,心里就有一种痛苦的感觉。

上课时,他看着她。呆呆地看着她。泪在眼中旋转起来。好几次,他想伸出手,给她抚沉重的肩。

晚饭后,他又邀她到了效外。

肖燕。你昨晚说你的过去很不幸?他问道。

哎!

她点点头。

能告诉我么?

她望着他没说什么。

为难就别说。他同情地看着她说道。

她捡了一粒小石子,把它抛到了水里。

咚!

石子落进水里。绽开一圈圈涟漪。

他看了她一眼,也捡了一粒石子,把它抛进水里,让涟漪在先前处绽开来。

我爸是个医生,医术不错。村里人很尊敬他。小时候,他常带我出诊,想把我培养为医生,好接他的班。可后来,他却突然离家出走了,因为一个外地的姑娘,把他带到了缅甸。

那个姑娘本来是来医病的。她脸上长了块黑斑。大脚趾大,还有几根毛。她苦恼极了,二十一岁还没人提亲。后来,她听到了我爸能医黑斑,就打老远来。她来的那天我在,他正准备带我出诊,一个老太婆病了。

请问,你就是杨医生吗?在村医疗所门口她问我爸。

是的,有事吗?我爸说。

有。她脸非常红。

你想治斑?我爸问道。

是。

你是哪儿的?我好象从没见过。

红江!

哦!我爸看着她,治斑得两个疗程。一个疗程得一周。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有。我是专来治病的。一年也行。

时间长了,费用高。住院费我们得收点。我爸望着她说道。

钱不在乎。只要斑治好,多少也行。我父亲在缅甸,他给了我一些一钱。

好吧。进去。

我爸说着折进村医疗所。

随便坐。我爸看着黑斑姑娘说道。

哎!

她羞愧而又大方应了一声。

张医生。我爸对他的同事说,出诊你去一下吧。帮我带着振波。老太婆患的是哮喘病,他还没见过。

哎。张医生说着准备他的出诊包。

不用了。我爸说,拿我的。针和药我都准备好了。

好,那就用你的。张医生说着背起我爸的出诊包。

我和第医生出诊回来后,我爸就给黑斑姑娘上了药,并安排好了她的病房。和一个患肠炎的婆娘住一起。

三天后,黑斑姑娘的脸起了一层皮。斑变成了暗红,毛已不在了。

第七天,黑斑姑娘的脸渗出些液体来,暗斑呈了润红。黑斑姑娘变得美丽起来了。这时,按她的要求,给她换了房间。

第二周,斑不在了。她变得异常美丽。象仙女。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美人。山村的姑娘都很平常。我爸几乎带我跑遍了各个村子。

黑斑姑娘总穿黑白的衣服。因为夏天,布料很薄,背上总见股粉红的带子。胸脯高高的。看我你,目光总是从两个眼角出来。按理,她应该出院了。可是她没走。依然住在最靠南边的一间单人房里。

第三周,她走了。我爸也走了。后来,听人说,他们一起到了缅甸。

开始,我妈象个痴人。整天坐在门口发愣。那时,我大概八岁,真为她担心。怕她精神崩溃。于是,我便去叫外婆来陪她。说来也怪,不到一周,她竟然也好了……

杨振波望着肖燕讲道。

唉!肖燕吸了口气,流出泪来。

女人呀!心太软。早知如此,就不讲了。杨振波说着也流出泪来。

突然,肖燕忍止泪,掏出手帕来给他揩。

别再伤心。肖燕望着他,我们都是苦命人。

是呀!他望着她,同是天涯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也许,讲一讲过去,会少痛苦些,比起憋在心里。

自我记得——她望着他——我爸对我妈就不好。他常骂她,打她。有次还当着外婆的面,揪着她的发,从厨房到天井又到大门。最后把她捆在大门外的一棵树上……

这以后,外婆就把她接回了家。我也跟着去了。

外婆家就外婆一人。外公早去世了。孩子也只有我母亲一个。本来,结婚时,我爸是在外婆家住的。但后来,他不在了,我母亲也跟着他搬了出来。

离婚时,我妈才二十五岁,但看上去不下三十。

第二年,外婆也死了。我母亲显得更老。仿佛一个四十岁的人。不,比四十岁还多。因为消瘦,鼻梁显得很挺,象一座山。大大的眼睛陷了下去。下巴尖尖的,仿佛一个倒三角,光光的额头很苍白,就象画家们绘出的素描……

离婚后,她少了一些痛苦,但也增加了不少烦恼。她常常望着灶台发愣。炒菜时竟忘了放盐。有时,甚至还把饭烧糊。夜里我常听到她的心在抽泣。有时,她背朝我,好象这世界根本就没有我,有时,她又把我搂得很紧,生怕我会突然离开她似的。有次,她简直把我搂得快要窒息。

妈妈!我轻轻地喊。

她没有听见。

妈妈!

我加大了音量。

怎么?

你快把我捂死了。

她慌张害怕地看了看了我。

不会的。她抚着我的头笑笑,妈太爱你。

妈……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是不是有什么要跟妈说?

没有。我摇摇头。

她抚了抚我的脸,望着我突然说;

妈给你找个爸爸好不好?

我不知如何回答,那时我有点懂事了。

几天后,一个胖女人来到了我家。我妈喊我叫她冯奶奶。

那天,我妈给她倒了杯茶,还不知从哪拿来了一包烟。我妈递给她一支。她用左手接过烟,又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将烟夹着放到嘴上。在她夹烟的时候,我看到她的中指戴着一个手。但不是金的,也非百翡翠。她颤动着下已肉同我母亲谈起一个男人来。

一个多小时后,她走了。走时,我母亲还牵着我送了她一程。

夜里,我母亲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有过一会,我把耳朵贴在她的胸脯上,竟听到了她的在咚咚地跳。我以为她病了,竟傻乎乎地问她——妈妈,你的头又痛了?因为她有头痛病。我爸恨她,也有点因为她的病。

睡吧!燕燕。妈的头不痛。

心怎么咚咚地跳?妈妈。

她脸红了,似乎很羞。真令我奇怪,妈妈还害羞。不知不觉的,我枕着她的手睡着了。

第二天,她把灶头擦得干干净净,屋里零乱的东西也收拾了一番。她还洗了个头,发披散着,没有象平常扎做一束。她又换了一件衣。衣服很好看。我以前从没见过她穿。看上去,她年轻了许多。当时,她还往脸上抹了些雪花膏。

那天,我想;今天是妈妈休息,她怕是在带我出去玩。她已经好久没带我出去了。我喊她带我去,她总是讲——燕燕,听话,妈累。妈不去,在不就说——这几天外边不好玩。等好玩了,妈再领去。去年看小鸟,孔雀,还有猴子,妈还要采些小花给你。

等了半天,没见她开口,我想叫她带我去,可是没有说。

三点钟,冯奶奶领来了一个男人。

他比我母亲高一个头,蓄着两敝八字须,脸白白的,很有些书生气。

他叫张旭。在总站开车。去年爱人死了。冯奶奶对我母亲说,今年二十九。

我母亲什么也没说,脸红红的,象个大姑娘。

她就是杨静。冯奶奶望着张旭,今年也是二十九,与爱人合不来,离了。

哦!张旭看着我母亲,我们处处看。如果合得来,就组成家庭,合不来,就做一般朋友。

哎!

我母亲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冯奶奶走了。张旭却留了下来。那天,我妈让我叫他张叔。

张叔!

我轻轻地喊了声。

哦!他把我抱到膝头上,几岁了?

七岁半。

叫什么名字?

燕燕。

喜欢什么?花,鸟,糖还是衣服?

橄榄。

我小声地说道。

馋嘴。

我母亲骂道。

不馋,打你妈妈,她不好。

他望着我说道。

燕燕,拿糖给叔叔。

叔叔不吃。

做晚饭时,他在灶前烧火。我母亲系着围腰在灶头做菜。他们边说话边你望我我望你的……

你的手艺不错。饭摆下来的时候他对我母亲说。

别笑话,随便做的。

蛋煎得好,鱼也烧得好。他看着我母亲说。

吃饭时,他们彼此给对方夹菜,也忘不了给我夹上一份。但我母亲总是把菜夹还给他。并且还痴痴地盯着他看。我感到奇怪,为什么母亲老是看他?同时我也有些嫉妒,有些难过。为什么妈妈不看我?于是,我有点恨起他来,为什么他会让我妈那样?

饭后,他和我母亲东拉西扯的闲聊。还把我拉到他面前,轻轻地抚我的头。走的时候,他深深地望了我母亲一眼,又向我做了个滑稽的动作。我母亲送他出了门,还看着他走了一段。

我母亲一直等待着。但他却始终没有再来。不知什么原因?直到有一天黄昏,冯奶奶才来告诉我母亲——对不起,杨静。这个男人,我还以为是个好的,原来也是个花花肠。他不来看你,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原来是他从外边带来了一个。前日我见他跟着她走,上前一问才知道。

没什么。我妈看着冯奶奶,不成就算了。

不成也要告诉我。冯奶奶为难地看着我母亲,我好回话给你。

回不回无所谓的。又不是小姑娘。我母亲看着冯奶奶说,我娃娃都这么大了。

闲了一阵,冯奶奶走了。

临走时,她看着我母亲说;

我再访着。遇到合适的,再来告诉你。

真不好意思,这样让你费心。

没什么。我这人就是喜欢给人家搭桥。冯奶奶说着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

大约过了半年,冯奶奶又领来一上男人。

这男人的身材和我母亲差不多高,但很结实,约三十五岁,脸色有点黑,看起来很健康,但是有点野。

这回,我母亲不再打扮了,不知是她事先不知道,还是怎么。反正她那天没打扮过。照样穿着一件平常劳动时穿的劳动布衣裳,头发也只象往常扎做一束,就象一棵细小的尾巴。只是擦了一下灶头和拾了一下客厅。

下午,他不在我们家吃饭,我母亲似乎留过他。

一周后的一天早上九点,他又来我们家了。他来时,隔壁张爷爷的收音机刚好报时间。那天我感冒在房里睡着,母亲一人陪着他。

我很喜欢你。他对我母亲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有孩子。

有孩子?

是的。

有孩子怎样?

有孩子不好。

不好?

嗯。不过也许你有办法。

什么办法?

把孩子还她的父亲。

还她父亲?

是的。

干吗要还。孩子是我的。

听我说。他顿了一下,要是个男的倒不怎样。

女的又怎样了?听得出我母亲有些气恼。

女的不好,我最不喜欢女的。

你母亲是女的吗?

是。你喜欢她么?

不喜欢。一般来说女人我都不喜欢。

那你就走吧,现在就走。我也是个女的。我母亲愤愤地说:去找男人去。

他走后,我母亲就来到房里,用手抚着我我的脸,不住地流泪。

我看着她,感到很难过,但我强忍着泪水。好象赌气似的。在我幼小的心里我沮咒道: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世上?我为什么要是个女的?

孩子,你在想什么?

母亲抚着我的脸问道。

不想,妈妈。我强压着痛苦。

不想就好。睡吧,妈去给你买水果。

我不吃,妈!

吃些好,你病着。昨日饭就不吃了。下午说不定还要去输液。

她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出去了。

她一走,我也翻身下床,溜了出去。我绕到环城路直向车站。我怕从大街走遇上我妈。

在车站,我运气不错,承便上了张车,坐了个空位,检票的阿姨也没问我。

车上,我吐得好凶。旁边的一个高鼻子大娘也只好到后面的空位上了。我就把鞋脱了睡在座位上。这下好了,两个位子加起来正好象一张小床。我不吐了,也许是因为位子空了,也许因为睡着舒服。不过,我头痛得厉害。就象有什么人在用高压气筒给我的脑袋打气。我不想什么,也想不了什么。眼睛闭着,后来竟做了个梦。

梦见我坐在一棵栎树枝上,小巧玲珑,妩媚可爱,象个瓷娃娃。我用金梳子梳理头发。发就朝两边飘落下去,挡住了树枝。在我头顶,是太阳透过树枝的光茫和动人心弦的夜莺的歌唱,在我下面,是闪闪发光的黄金和白生生的面包,以及香气四溢的美丽鲜花。

当我醒来时,什么也没有,只是淡红色的太阳疲倦地照着路边光秃秃的沉闷的山。这山,我从没见过,荒凉得就象我空荡荡的心。

吃饭了。驾驶员刹住车喊,三十分钟。

我摸摸口袋,空空的一分钱也没有。撒了泡尿,又到车上睡起来。

三十分钟后,乘客一个接一个地上来了,我把目光投向车外,数着,乘客共有二十八个。他们都吃得饱饱的,嘴上还挂着揩不干净的油。有两个竟然还大声地打起嗝来。真是心满意足。有个同我一样大的小女孩,还穿着一套红裙子,一手拿糖果,一手拿饮料,蹦蹦跳跳地朝车子走来。她的妈妈在跟一个老太婆买瓜子,她的爸爸边走边用火柴棍剔着牙。真让我羡慕呀!假如我也能这样……

噗噗噗!

呜——

车子发动了。抖抖身子,又开始跑起来。

我安安稳稳又睡到了座位上,希望再做个梦,再看一看面包。但睡不着。梦离我更远。望着车顶,我放飞幻想,期望落下一些面包或米饭。但没有。车顶还是车顶,一块已经开始脱漆的铁。我的肚子饿得叫起来,象是要造反。造就造吧,由它。不是我不想给它食物。其实我也非常希望吃点东西。特别是心,特别是嘴。它们可以说比肚子还需要。看见那小女孩喝饮料,口开始分泌液体了,心也想伸出一只手去。要是没有胸脯隔着的话,也许它真会的。不,决不会。我是个好孩子。老师和妈妈都这么说。若不是,我就不会出来了。我出来,完全是为了妈妈。为了她能有个归宿。我知道,妈妈非常希望能有个人在爱她。妈妈,祝你好运吧!我又要向更远的地方去了。看看车窗就知道车子还在向前。

八点半,车子到站了。乘客们下了车就纷纷离开了站。站好大,比我上车时那个还在大。侯车室已经没有人,只有一个捡破烂的老妈妈。停车场上却一个人也没有了。我是最后一个下车的。我看着那个捡破烂的老妈妈,有些怕又有些高兴,因为她是我唯一的一个伴。不大一会,捡破烂的老妈妈也走了。空荡的厅里就只剩下我一人,我感到无比的孤独和胆怯,眼泪夺眶而出。但我又能到哪里呢?外面漆黑的世界更让我害怕。如果是白天,我会毫不犹豫的走出去的,但这是晚上,虽然外面有几盏瓦数不大的灯,将路朦朦胧胧地照着。但一百米以外,就是光也穿不透的夜了。我颤抖着,软弱无力的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凳子。摇摇脑袋,捶捶肚子,我就乖乖地睡起来。

大约一刻钟,有个人站在了我面前。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他望了我好一会才喊;

肖燕,肖燕。

我揉揉眼睛没回答。因为我还看不清他是谁。我的眼太花了。就象许多火是留在了里边。也许是饥饿造成的。

肖燕,肖燕。

他又喊起来。

哎!我应声道,你是张老师吗?听声音象。

你看不清我?

看不清。我说,我的眼睛太花了。下了车就这样。

他扶住我;

妈妈呢?他问道。

不在。我摇摇头,就我一个人。

你一人?

是。

我点点头。

怎么来这里?有事吗?

我答不上话来,流出泪。

他不再追问我。

爬到我背上。他蹲下身来,去打一针,你太弱了。

我没说什么,顺从地爬上他的背。他的话我是很听的。他背我已不是头一次。

打了针,我感到好多了。看他也很清了。小小的个子,瘦瘦的脸。脸上有好多粉刺,但眼睛非常亮,就象上过了油。

走,去吃饭。我俩从一个小诊所出来,他好象是对我下命令似的说。

我没说什么,头垂得很低低的跟着他走。我也很想填一填肚子。

在车站边不远的一个小食店里,他给我买了碗米饭,买了盘肉,还要了个汤。

我顾不上害羞,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只问了他一声,老师你吃吧。

我不吃。他说,我吃了。

再来一碗?吃完饭后他望着我问。

不要了。我感激的看着他。

走。再去车站一转,接个人。说好了,他今天来的,还有一班车。他说,他是我的同学。

我在不好吧,老师?我望着他。

什么不好?傻学生。他看着我高兴地说。学生中,他很喜欢我,因为我听话,学习也用功。

我们到车站时,最后一班车已到了。但没有他要接的人。

骗子,又让我上当了。他骂道,真该死。

找他有事,老师?我问道。

没有。他说,只想聊一聊。上学时处得好的。

我敬佩而又羡慕地看着他。

这里有亲戚?

出来时他问我。

没有。我坦诚地说。

没有就上我家。他望着我,真是个野孩子。

我没回答他,只跟着他走。他的话我是绝对听从的。有时妈妈说的话我可能还不听。

走了约三十分钟,到了他家。他家是农村的。父亲,母亲都还在,两个姐姐已经出嫁。一个哥哥已经结了婚。但那天他哥的妻不在,回娘家了,孩子也跟着去了。

老师把我带到家时,他母亲还吓了一跳。把他叫到身边小声地问;

去哪领来的孩子?

车站。他小声地回答。

你认识她?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城里人?看样子不象农村的。

是我学生,叫肖燕。他说道。

这么说她不是这里的?怎么来这里?只她一个?万一遇上坏人了怎么办?

哪有那么多坏人。他说,我猜她是跑出来的。

跑出来的。我问问她去。

没等他拦住她,她就来到我身边了。

她转了一圈,看着我这,又看着我那。好象我是一只快要绝灭的珍稀动物或一个什么供观赏的工艺美术品。我感到全身不自在地痒起来,真希望大地裂开一条缝让我掉下去。

妈!

他喊着来到我身边。

走,去客厅。他望着我。

我又默默地跟他到了客厅。说是客厅,其实是一间空房。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只凳子和一张大桌子。

喝水不?他问道。

不喝。

我来问你。他拿给我一只凳,他自己也坐了一只,跟我说实话。

我点点头。这时,他的母亲,父亲和哥哥都望着我。

你是怎么来的?

跑来的。

妈妈不知道?

不知道,是偷着跑的。

怎么要偷跑,这样不好。你平常是个好孩子,好学生。他看着我,是不是妈骂你?还是打你?

我摇摇头。

不骂不打,你为啥要跑?

我想让妈妈有个好归宿。

什么好归宿?

她可以再结婚,年纪不算大。

听到这话,他大张着嘴,吓了一跳。他以为,我那样的年纪,是不该说太成熟的话的。倒是她的母亲比较镇静,上前几步来问我:

有你不是同样可以结婚?如果你妈妈想结的话。

不一定。我望着他,今天早上……

蓦地,她蹲下来,搂住我,眼角溢出泪来。好象是痛苦,又好像是喜悦。

第二天,老师把我送回了家。我没喊门。是他敲的。

门开了,母亲看见我,先一愣,接着就一下把我抱住,紧紧地搂着,好象是怕我又跑似的。她连我的老师也顾不上打招呼了。

张老师。我侧过头,进去坐。

突然我母亲放开了我,又是哭又是笑地说:

张老师,进去坐。真不好意思,我把你忘了,对不起。她说着就先退了进去。

没关系,没关系。张老师说着也跟了进去。

我给他拿了只凳子。

我母亲去洗脸了。

不大一会,她出来给他沏了杯茶。

没有什么吃的。我母亲说,烟也没买下。

不用,烟我不抽。张老师看了看我,对我母亲说,昨日她跑到我们县去了。

跑到你们那里了?真不象话。我母亲看着他,这么不懂事的孩子。我得好好治一治。昨晚害得我一夜没睡。

我望了我母亲一眼,她的眼球确实布满血丝。

其实她非常懂事。张老师望着我母亲说道,她是为了你才跑的。

为了我?我母亲不解地望着他,怎么说呢?

昨日不是有个男人来你家?

是。我母亲脸上泛起一层羞云。

他说他喜欢你。不喜欢孩子。是不是?

谁说的。

肖燕。

我母亲叹了口气,泪就涌了出来。

张老师看了看我母亲,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道。

坐一会。我母亲抹掉泪,茶都没喝。只忙着说话。还有,车票多少钱?你打老远送她来。真对不起,如果没要紧事,就吃一顿便饭。要是你没遇上她,真不知情况会是个什么样子。

张老师看了看我;

听话。以后不准再跑。看,妈妈多焦心,再跑就不是好孩子。

再不跑?

我向他保证着。

从那以后,我母亲就再没跟哪个男人谈过婚事。不,有个男曾到家跟她谈起过,但被她当场谢绝了。

你对我关心和帮助,我非常感激。我母亲看着他,不过别提那件事。现在我给你说实话——不可能。我早已不打算结婚,只想把孩子抚养成人。

你和我结婚,她照样可以上学。他把手举起来,望着我母亲,我可以对天发誓。只要你嫁给我,我一定象对自己亲女儿一样地待她。

不用麻烦。我母亲望着他,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答应。我压根儿就不打算再结婚。我已经发了誓。对着太阳发的。不过,你对我有这样的情我还是要谢谢你。如果有下辈子,并且你愿意的话,我一定嫁给你,到时你要躲也躲不脱。

是吗?他苦笑了一个,那我们下辈子再见吧。

下辈子见。

我母亲也说了一句。看着他,深情的。

我母亲是在集体单位,收入不高,加上她又常胃疼。我们的生活就很苦了。不过,她还是硬要我上学。初中毕业时,我对她说——我不再读书,找点事情做,减轻你一些负担——但被她骂了一顿,我要你照读书。这时,连家务她也不让我做了,说是怕影响学习。

我知道,她对我一片苦心,学习很努力,成绩也不错。高考时,我没有让她失望。但当我准备离开她到另一个新的地方继续学习时,她却突然病了,病得很重,不久就离开了我,离开了人世。永远的离开的。

那是八月的一天,将近黄昏,她突然吐起血来。我把她扶到医院。在这之前,她说什么也不上医院,说是医疗费贵,一要增加单位的负担,二是自己也要花钱。

消化道出血。医生对我说:原因待查。

第三天,她又吐血了。吐得比第一次多,看她的表情还很疼。几个医生对她进行了会诊,最后确定是胃癌。

得的是癌,胃癌。那天医生对我说:已经到了晚期,照片结果已经转移。所以情况很不好,要随时做好准备。

当时,我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来,就象多年来放着的一枚炸弹终被引爆。所以医生往后说的话我就什么也听不清了,身子不住地颤抖着,说话也哆哆嗦嗦的。

第七天,我母亲就憋下我一人走了,永远地走了,当时我哭得昏死过去。第二天,嗓子撕裂了的疼。

母亲死后,我我悲伤得快要发疯,连母亲单位的人来料理后事也不能招呼。

那些日子,我常去她坟头哭,有时一哭就是到天黑,连回家都要摸着走。

我母亲去世后,就我一人,我没有亲戚,孤怜怜的。

说到这,肖燕又哭了,杨振波也很难过,心就象被什么东西泡着,酸酸的,辣辣的。过了一会,她又说:我刚涉过一个苦难的沼泽,准备开始新的宁静的生活。不料,我又掉进了另一个痛苦的深渊——母亲死后,我到了她原来的单位上班。由于我母亲生前的为人,单位里好多人对我都好,包括厂长。但我的好景不长。因为不久原来的厂长就调到了别的地方,而新上任的厂长又是个“色老头”。土都快埋到脖子还利用职权搞女人,厂里好多个婆娘少妇都糟了殃。后来,灾难又落到了姑娘的们头上。最先遭难的是那个十八岁的厂花。一日,我也看见他的爪子了。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放下窗帘关死门,想占有我。但被我打了一耳光,还指着鼻子痛骂了一顿。后来,他就脑羞成怒了。千方百计地整我,刁难我,还叫会计扣我的工资。一月,我因为患病不上了三天班,他就把我开除了。

没有工作,我真痛苦,好多女孩都是没有职业才变坏的……

怡正在这时,他出现了。一个英俊潇洒的小伙子,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他向我伸出了理解和帮助的手,托他的一个远房亲戚给我找了个工作。一个做纸盒的工作。挂名纸箱厂。

纸箱厂不大,三十来人,每天的工作是把厚的,薄的,漂亮的,不漂亮的一些纸板,制成大大小小的盒子卖给顾客。

做纸箱的工作不重也不算太轻,但效益不错。厂长是个女的,很有头脑,善于经营,后来她还叫我做了厂上的会计。

在纸箱厂工作半年后,也就是在一个学生放假的季节,他,李敏来向我求爱了。

我没做多大考虑,就答应了他。因为他的求爱非常真诚,还有,他是我的同学,是他赋予了我生活的勇气和希望,是他给我找到了一个安稳而又不算太坏的工作。

就这样,我和他相爱了,爱得十分火热,十分抒情,可叫我怎么也不能想到,结局会是痛苦的。会是眼泪。

他毕业实习时,又和一个姑娘好上了,那姑娘是师大毕业的,在X中学教书,叫方舒,有一天,她骑自行车把脚跌伤了,去医院包扎。那时,他正在那个医院的外科门诊实习。于是结识了她。并和他谈起了恋爱。

他和她恋爱后,就把我给忘了,给甩了,临毕业时,他给我寄来了这样的一封信。

肖燕:

你好!

我快毕业了,不过,我要分到“大西北”去。我们今年有人要分到那里,我已定了,真惨,真痛苦。现在,我想趁早和你分手,以免连累你。

燕,你是知道的,“大西北”是个鬼地方,简直是人间地狱。所以,我特写此信给你。希望你早做准备,不在再吊在我这棵树上。

此致

祝你记住我们曾有过的有爱

你的朋友李敏

7月28日

收到信后我当天就回信告诉他——不管怎样,我都爱你,我们永不分离,即使你分到比“大西北”还艰苦十倍,百倍的地方,我都爱你。就象你讲的,一个姑娘为了爱情,可以抛弃一切,跟着心爱的人一起去流浪……

好了,这下好了。他竟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肖燕:

你真蠢!

想不到你竟然这样痴情,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已有朋友了,实习时认识的,比你漂亮,比你美,我们已经定婚了。

也许,你要责备我。责就责吧,无所谓的,我已和她有了,再说,我本来就不爱过你,现在,我还后悔当初和你恋爱,要知道,假如我们之间没有那段无聊的感情,我是能考上研究生的。

现在,分工已定,我的很理想,如果你愿意做个情妇,感情的第二梯队,我们之间仍可保持爱情,如你想另找归宿,我也不免强,这样,你就写信来,我寄回你的表和毛衣。

此致

祝安

老情人书

8月10日

收到这封信,我真气得无法形容,我想告诉他——为什么当初你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骗取我的爱?你过去是怎么说的?看,这是你从前的信。

亲爱的燕:

您好!

燕!近来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吧,我一切都好,放心。

燕,我的小天使,我的小美人,我们分别两年了吧?真想您,请快带一张照片来,可以吗?让我时时能吻它。

燕,现在我眼前时时浮现着你,我真想变一只雁,变一只雁飞过延绵的群山来到您身边,来到您身边挽着你的臂,轻轻地,搂着你的腰,柔柔的,踩着火辣辣的金色阳光,去那曾经留着我们爱情的小河岸…

燕,现在,我们学习很紧,正在考试,可我还是用大量的时间来想你,你呀!真是小夭魔,让我白天也在梦里喊你的名字。

啊!甜蜜的爱,幸福的情,这一切都是你的,都是我的。不,是我们共同的。还记得吗?那月光下,我们紧紧地拥抱,象团火,还记得吗?那草地上,我们欢快的追逐,象两个顽皮的孩子。

好了燕!我的小美人鱼!我的小天使!由于时间的关系,我就到此搁笔,请原谅!

此致

祝您万事如意

永远爱你的人3月5日夜

哎!我真想把他的心,抛给社会,让万众的太阳把它晒化,我真想把我们的情,我们的爱,全都说出来,让一双双眼睛向他投注愤恨。不过,我改变了,我把一切深藏起来,只暗地里流泪,暗地里哭泣。

第二年春天——肖燕又往下说——我又认识了赵林,一个银行职员,他每天给我送来一支红玫瑰,有的是塑料的,有的是真的,还散发着清香的气息。

他的玫瑰我都收下了,但说心里话,开始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因为我喜欢花,还有就是我不想因为我的拒绝而伤他的面子。由于他太虔诚,就像是一个教徙,其实,他不虔诚我也不会拒绝。我这人是不会轻意伤害人家面子的,我总认为,伤人面子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

后来,经过接触,渐渐地我发觉爱上他了,就象爱他送我的玫瑰一样,再加上他对我指天发誓,我也就同意和他恋爱,可不到一季,他又和我分手了。

那是个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的夜晚,他突然来告拆我——我爸爸和母校要回省城,我也谁备去。工作他们已经联系好了。

燕!过了一下他说,等我回去了,再叫我爸给你找个工作。等你工作定了我们就结婚。

好,我看着他,差点也不怕,只要有口饭吃。

不会太差的。太差就没有意思了。他眉飞色舞地,我要给你找个好的工作。轻的工作,比纸箱厂当会计轻松十倍。

重不怕。我说,只要能在一起。

他看着我,不再说什么。

后来,我知道他没有去。他说的一切都是假的,真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另好了一个女孩。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她长的很漂亮,花一样。

我感到很痛苦,因为受了欺骗。于是,我把他送我的玫瑰花统统丢到了垃圾堆里。

从这以后,我就关闭了爱的门扇,发誓永不恋爱。在我心里——天下男人都是坏的。都是骗子。都是魔鬼。

杨振波望着她笑了一个。

天下男人并不全是魔鬼。他说,有的可能还是天使。女人也不全是好的,有的还是夭魔。其实。男人和女人并没什么差别。不同的只是性别而以。

她看了他一眼,脸颊若片燃烧的云。

燕,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莫要消沉。他说,属于你的还很多,末来总是美好的。

蓦地,一阵小雨自西边过来。他脱下外衣,给她顶上,炽烈地看着她。

我爱你。我爱你。燕。希望别拒绝我的恳求,希望向我打开你的门扉。

他在心里说,嘴唇颤抖着。

我为什么不对她说,为什么不向她表白?他自责起自己来。现在,他觉得越来越爱她了。她,就象一粒种子。自见她的那一天,就落入了他的土地。现在,发芽了,破土了。不,已经长成了一棵树,枝叶茂,根牢牢地抓紧了他的土,使他们在不能分离。于是,他在心里下定了决心,明天我要告诉她。一定要告诉她——燕。我爱你。我爱你。我十二万分真诚地爱你。我很早就想向你表白。自见你的第一天。不,还没见你时我就爱上了你。那时我爱的是,另一个你。一种美丽的形象和性格。你娴静羞怯。你热烈温柔。现在,我更爱你了。自你对我讲了你的遭遇我就非常非常地爱你了。特别是当我想起你泪花迷离的眼睛,当我想起你多愁善感的嘴唇,爱的火焰就会猛烈地在我心中燃烧。这时,我觉得你是一个天使。是一枝郁忧的花朵。燕!我是多么地爱你呀!你不知道我现在的每一次心跳都是为搏动,我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为你喘。如果没有你,我的心跳和呼吸也就没有意义。现在,我向你发誓——为了你。我可以献出一切,包括绿色的青春,火热的生命。

风轻吹,天边燃着玫瑰色的晚云。他深情地望着她。在宁静地郊外的田野上。他的心咚咚地跳着,就象一头不安他的小鹿。终于,他鼓起勇气,壮着胆子说;

肖燕。有个人很爱你。

噢!是吗?

是。

假如我不爱他呢?

也许爱的。

凭什么?

直觉?直觉?

嗯!他点点头。

对不起。我不懂什么叫直觉。

柏拉图,苏格拉底你都懂……

懂柏拉图就一定要知道直觉?

他张着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干吗这样张着嘴。看你……她笑起来。

月光从窗口进来,迈着小猫的步子。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假如我不爱他呢?

对不起。我不懂什么直觉。

干吗这样张着嘴,看你……

他觉得她是个谜。一个难解的谜。然而,他已深深地爱上了她。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笑,每一个眼神都让他陶醉,让他心动,甚至连她的一些缺点,一些痛苦的往事也是美的。此时,他才真正感到爱上一个人是多么的痛苦和幸福。

肖燕!

第二天他在教室外喊住她。

看电影?他问她道。

什么电影?

为了爱情。

好!

她爽快地答应了。

看时,他把头偏向她。心想:若她不爱我就不会把头偏过来,要是头偏过来了,就说明她爱我。

不大一会,她的头偏过来了。他觉得她的头是个大火球。他叙眼一看,却是正正地立着。顿时,他的心凉了,就象泼了一盆冷水。小夭魔。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可瞬时,他又感到头靠过来了。依然象个大火球,但一看,还是立着。他咬了咬牙,心一狠,干脆把头靠在她肩上,可立刻挨了一指甲,一股钻心的疼从他隔着裤子的腿上发出来。象触电一样,他差点跳起来。电流过后,他感到很重伤心,就象一个小丑被一个美丽的公主戏弄了一样。于是,他塌着脑袋,把头偏朝了另一个痛苦的方向。她看了他一眼,把火球真的移了过来。立刻,电流从他的肩头传遍全身。真是愉快的电流呀!简直幸福极了。唾液突然多了起来。一个劲地往脖子里流,至今他还能感到那种唾液的味道。

答应我吧!

散场后他在街边对她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快毕业了,你就答应了我爱的请求吧。

她先点了一下头,接着又摇起了头。那夜,他没合过一下眼,整个晚上都在想着她。有时,他竟在心里咀咒起直自己来。我为什么会遇上她?为什么要认识她?要了解她?为什么要单独和她去郊外?为什么要对她产生爱情?为什么对她又会这般地痴迷?

他下定决心不跟她说话,不去见她。果然做到了,直到毕业的那天才去送她。

本来,那天他也下定决心不送的。只是后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克服了他的决定。

上车的时候,他痛苦炽烈地望着她,她也痛苦炽烈地望着她。车出站时,他站着对她挥手,她也趴在窗口对她挥手……

分别后,她一直折磨着她。他多少次给她提笔写信都没有发出。因为他一想起她那冰冷的缄默,她那摇摆不定的心绪就感到痛苦得颤票。后来,勇气和爱的渴望终于战胜了他的懦弱和自尊。于是一天下午,他把所有的信一齐给她寄了去,并且还特别加了一封十分热烈十分虔城的信。他告诉她,他很幸福,因为爱她而幸福。他告诉她,他也很痛苦,因为爱她而痛苦。他请求她给他回信,那怕一句话,一个字也行。

他盼啊盼。度日如年。烈火快要熄灭,激情快要枯死,希望快要破碎,信心快要消亡。每天去收发室的习惯已经改变。心想寄出去的信就要泥牛入海,毫无音信。但就在这时,他竟然收到了信。这信,就象一服解毒剂,解除了他的一切痛苦和悲伤。

她给他的信虽然很短,只几句话。可是他读起来却感到无比的喜悦和兴奋,就象上小学时老师给他颁奖。又象妈妈给他买冰溏葫芦。不,颁奖没这样幸福,吃冰溏葫芦也没这样甜蜜。读完信,他就提起笔来准备给她复信,可他怎么也不能落笔,思想太高兴,心情太激动太兴奋,手不住地颤抖。好半天,他才手静下心来。

写完信,他细细地看了几遍,连标点符号也做了详细的检查。觉得没什么失误了,没什么地遗漏把。才认认真真的用稿纸抄写下来。那样子,就象是要去投稿。

“稿”一大扎。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字也推敲了又推敲。比如在说他收到信的心情时。原来用高兴,然后改成激动,再后又改成无法形容,最后竟改成如同服了一粒仙丹。

两周后,她给他回信了。这次她的信也变得非常虔诚,非常激烈。还应他的要求给他寄来了一张全身照。

他没读信就先亲了一下照片,然后把它紧紧地贴在胸口。夜里,他就做起梦来。他梦见和她在山野里奔跑。他拉着她的手边跑边唱。

请到这边请到这边来

心爱的人儿

这边草儿青青鲜花芳芬

这边绿树成萌鸟儿欢腾

这边河流淙淙风儿呜呜

心爱的人心爱的人

我在歌唱

我在召唤

我在看你深情的目光

我在听你如玉的心脏

他梦见和她在马路上漫游。她穿着连衣裙,抱着一只小花猫。他搂着她的腰,看着她如水如火的眼睛,不时地微笑,他梦见在银色的月光下,她幸福地吻他,且对他说——波,我爱你,我爱你。你瘦了,波。我真难过,真痛苦,一切都是我害的,请愿谅我吧。波。我的好哥哥!

后来,他又梦见和她结婚。结婚那天,宾客很多,大家都穿着华丽的衣服面带微笑地祝贺他。闹洞房的时候。人家叫他所讲罗曼史。几个调皮的小伙子还叫他做人工呼吸——他不会做。他不是医生——她帮我解释——那么你做——一个小伙子望着她说——后来他们没有做人口呼吸。只敬了一个‘德国礼’——她骑在他的脖子上。“立正”。她喊道。他两脚并陇,身子挺直,接着她把手搭到太阳穴上。报告长官。队——已站齐。只等着你下命令……最后,他们又唱起?夫妻双双把家还?。唱时,不时地做动作。他抱着枕头,顶着枕巾,拌成女人。她腰系草绳,举着花伞,扮成男的。

两月后的一天中午,她的女伴打来了个电话。那时,他不在。休假回家了。回来时,他的同事告诉他——前天你有个电话。是长途,说什么燕病了。哦!是肖燕。你的女朋友叫你去。

他听后,很焦急,很难过。一个劲地担心起来。

要是不回去家就好了。可以问问什么病。重不重。其实,回家也只是看看母亲。当然,母亲和她与自己末来的媳妇是一样重要的。可是母亲没急病。虽然咳嗽,不过已经是老毛病了。没什么问题。母亲也是这么说的。

他埋怨起自己来。

要早来点就好了。票已经卖到了后面几天。怎么办?明天去吧!票已没希望,近来票很紧。走路吧!路又很远。明天不去,过几天,又怕她的病很重。哎!一定好重,不重是不会叫自己去的,又不是隔得近。到那里的路程足有五百里。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去车站了,想碰一碰运气。希望买一张第临时的车票。但没有人退,找票的倒是有几个。快发车时,他只好去向师傅求情。但第一个师傅连看都不看一下,尽管他磨了好些嘴皮子。第一张车出发后,他又去找第二个师傅。这个师傅原先也不答应,待到他反复地讲了情况后,才同情地许可了他站着去。

二百多公里,真够站的。可他没有觉得累,整个心都在想着她。她究竟得了什么病?感冒?肺炎?肝病还是其他什么?感冒是不会的。感冒只是小病,她是不会告诉自己的,再说,也不用告诉。也许是肝炎,听说现在肝炎很多。谢天谢地,可别得着肝炎,肝炎会转成慢性,而慢性肝炎又会变成肝硬化。有个小学的同学现在就是因为慢性肝炎成了肝硬化。肝硬化很可怕,不但不能结婚,还会死人。听说,现在对它可没特效药,她现在怎样了?好了?还是更重?好了还是可能的,都这么些天了,她会不会说:为什么才来?自己怎么说呢?哎!还是如实地告诉她。她是会体谅的。她见到自己,是哭?还是笑?还是连自己都不认识。最好是微笑,要么流泪也可以。就是病情别太重。自己第一句话应该怎样对她说呢?

哎!为什么这样慢?他在心里说。其实车速并不慢,虽然师父年纪大了些,但速度还是快的。只因他急着要见她,所以才觉得慢。说实话,他这种心情,就是车子比飞机快也不会满意。

下车后,他感到很疲惫,头晕沉沉的,脚有股酸麻的感觉。他真想坐下来歇一会,可他没待一刻,就直奔了医院。

他进去的时候,她打着针,躺在病床上,铁青着脸。见到他,她吃力地笑了一个。他也向她笑了一下,看着她,他很痛苦,他真想给她理一下那汗湿而散乱的发,但他没有做,因为有好几个人在身边。

她已经脱离了危险。约五十岁的一个男医生说,只是还贫血。

需要输血吗?他看着说话的医生问道。

输一点是好的。不过卖血的那两个外地人已经回去了。本地也有一个,但昨天也病了。

抽我的。

你的?你是她的什么人。

男朋友?

嗯!

医生望着他。

好。去验血吧。

不大一会,血验好。是O型。

O型,一种大公无私的血,可以输给任何人。她的是A型,早验好了。

输血时,一个护士把他的袖子向上捋起。用一股橡皮带在她的肘前一扎,说了声一捏紧拳头——然后把带塑料管的针头往他凸起的静脉上一插。当一小股血流进针头时,她解开了橡皮胶带,并对他说了—声——放开拳头——这时,随着注射器推柄的后移,血就不停地涌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挤进针管。她把抽出的几管血注进一个放有“抗凝剂”的输液瓶,然后把输液瓶拴在铁架上,让血匆匆地滴进她的脉管里。

这时,他已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他自己的血。不,是鲜红的爱。从自己前壁中的静脉走出,通过针的桥,奔向她。明显地,他感觉到,通过针的桥,奔向她。明显地,他感受到,那些血,不,那些爱,快乐幸福地在她身上漫游着。

它们一个个欢天喜地的从她的手臂,一截白净的嫩嫩的藉发出,通过静脉的小路和大道,抵达她玲珑的心脏,一个活跃热闹的小型工厂,一片蓝幽幽的湖,再由动脉的铁轨急速地驶向肺,驶向肝,驶向她的每一个角落。包括指尖和眼上的皮肤。

她看着他,幸福地一直看着他。到处都在笑,到处都在乐。他望着她也在笑,用爱的视线和表情欢乐的笑着。

两天后,她好多了。他开始用调羹喂她饭。饭很稀。医生们叫它为“流质。”他看着流质饭食,突然想起小时候给妹妹喂稀饭。妹妹生下来,母亲就没有奶水给她吃。开始母亲去向一个小媳妇给妹妹要奶。小媳妇也生了孩子。那孩子比妹妹大两个月。后来,小媳妇死了。因为她儿子死后一个算命瞎子说她是丧门里,一辈子别指望养活孩子,甚至还会克夫。她一气之下,服毒自杀了。小媳妇死后母亲就给妹妹喂米粉汁。那时乡下不卖奶粉,再说既使有母亲也买不起,因为爸爸已和那个黑班姑娘到了缅甸。后来,母亲又给小妹喂稀饭,和自己喂燕的这般稀。那时,自己常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她喂妹妹。母亲小调羹美小调羹的喂。妹妹张着没牙的小嘴,就象一只还没羽毛的小鸟的喙。嫩嫩的,红红的,自己看着也觉得好笑。有次还把指头放进她妹妹的小嘴去。结果挨了母亲的一顿骂。

一个星期后,她好了。她告诉他,她是去找花淋病的。

找花?他望着她问。

她点点头,面带笑容。

花街上卖着,怎要亲自去找?

买的和找的不一样。

仙人花只有自己亲自去找才有意义。她看着他说道。心里乐滋滋的。

他们一直鸿雁传书。直到后来,有次他去她那里才终止了恋情。因为她告诉她失了身。

那是个晴朗的早晨,天空一丝云也没有,初升的太阳挂在遥远的山头,洒着金色的光芒。

看着明媚玫丽的天空,肖燕感到无比的愉快,同时也感到恐慌和不安。

波!我告诉你件事?她忧郁地说。

什么事?他望着她。

不说了。她想了想。

说。快说。他催促道。

不。她摇摇头。

你不信任我?他望着她。

怎会,不信还跟你恋爱。她慌乱地说:我是怕你生气,怕你厌我。

不会。

不会就好。不过你还得给我发誓。她说,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爱我。

好,我发誓。

手举起来,眼睛闭着。面朝太阳。她说,心要诚。

百分之百诚。

他闭起眼来。

我……她忍住话。

你怎么?他闭着眼问道。

我没什么。她突然笑起来,我没什么告诉你。

没什么告诉?

他睁开眼,看着她。非常生气,觉得受了愚弄。

对不起。她望着他,其实有事告诉你的。

什么事?他鼓着眼问道。

不。她摇摇头。

走。他咆哮着,你给我走。别把我当傻瓜,当孩子,当木偶,随便嘲弄。

看。你把我说成什么了?是不是要把我撕成两半。要是我说了实话,说了事情。

两半?太便宜你。真想把你撕碎。不过,别在跟我说什么,你分明是想戏弄我。我不再跟你吃这一套。

就这样,他们不欢而散了。

别后一月,她终于把要说的事告诉了他。

波!现在我把本该那天告诉你的事告诉你——她在信里说——这事本该早说告诉你,不能拖着,瞒着。那天我打算告诉你,但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因为我太爱你。怕说出了那件伤心事你讨厌我,恨我,离我而去。再者是自尊和面子让我无法开口,也许你会说我这样一个“失身的女人”说自尊和面子简直是笑话,是谎言。是对语言的一种侮辱。要是这样,你就错了,任何一个女人都有自尊,有面子。那怕是个最下流的女人也不例外。何况我失身是因为受欺骗。受爱情的欺骗。致于那个骗我的人我已经跟你提过。他就是李敏,我的恩人和仇人。他抛弃了我后我就不想再提他,要不是因为你。波。我再三考虑,还是觉得不瞒你好。因为爱应该袒诚,应该不留密秘。波。按理我第一次“献爱”给你时我就应该跟你说。波。你是纯洁的。在我之前你肯定没经过那种事,所以我骟过了你。不,你对我就从没怀疑过。在你心里。我是天使,是个美丽纯洁的天使。是个真正懂得爱情的女人。然而就因为你这样爱我,这样信任我,从不怀疑,我才更加感到不定,感到愧疚。感到不该骗你,不该瞒你,必须把一切告诉给你。波。我真希望你能够原谅我,就象我没告诉你一样。不,你可以痛打我一顿,但请别抛弃我。我是真正爱你的。为了你我可以对付出一切。

分手?还是继续相爱?

他知道她在“献爱”给他之前就失了身后,内心争斗着,激烈的争斗着。起伏不定的思绪就象诵动不止的大海的泡沫。

有时,他觉得应该原谅她。就当她没告诉自己。说心里话,要是她没说,自己也不知道,还以为她非常纯洁。生活中,许多男人怕也无法判断女人是否失过身?而被欺骗一辈子。因为代表女人贞操的那诸墙,可以有许多原因倒塌。只要女人们愿意欺骗,那怕一个荡妇也可以演好贞洁的那场戏。这样想来,他觉得她还是可爱的,善良的,诚实的,比那些隐瞒事实的骟子们好得多,可爱得多。于是,他就很想写信告诉她,或者亲自到她身边对她说:燕。我对不起你。我爱你。现在,不管风怎样大,雨怎样急。我都爱你。虔地爱你。我可以作证。不,我以血作证。以我的生命作证。我以灵魂作证。我要用最虔诚的话语向你表白爱情。我要用最虔诚的心情向你表示忏悔。我要用最真诚的心请你愿谅。我要用最牢固的爱和你建立家园。从今以后,我就同你永不分离。就像一个原子的核和电子一样。可后来他又想那句话——我已失了身。他汹涌的情感又立该退潮。他对她饱满的爱又一下子就成了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贞操值几个钱?

不要浪浪,性欲家。

现在,有多少女孩还是真的?

不贞就不要。要了就是疯子。

老子一辈子打光棍也不要这样的臭娘们。骚皮蛋。

本少爷过她们的身边还要跑快点。

若结婚时你才知道?

两个耳光打出去。

这是他在学校时参与的一段对白。

那时,他对肖燕还没有一丝半缕的感情。

一想到那许许多多的可能发生的议论他就痛恨起她来。怒骂起她来——你这样精。你这魔鬼……甚至他还痛恨起自己来——为什么要和她接触?为什么要和她恋爱?呸!一个堂堂的大学生,一个从没越过“雷池”半步的贞洁男人,竟恋起一个小皮蛋。哈哈!愚蠢,愚蠢,真愚蠢。还那样火热。爱得死去活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后来,他把全部的爱封冻起来了,连一分半毫也不给她,尽管她又来了两封信,请他原谅,望她理解,请他同情。他还是没给她一点爱,没给她半话,只把她先前寄来的信烧成灰,把她送的那盆仙人花晒成干尸,把她的照片撕成碎片寄给她。这真是对她致命的一击。她支持不住了。再没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她已落到了痛苦的底部,绝望的中心。于是,她痛哭着,把手伸向死亡,紧紧地搂住死神的肩膀,和他建立了永远的友谊。

她死后,她的一个女伴给他寄来了一个大包裹。大包裹里有一封信,有一张相片,有一件毛衣,还有一个小木盒。小木盒装着十几株仙人花,这使他大为惊诧。脑子里塞进了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就象夜色。手颤抖起来,以致他撬小木盒的手心划出了一个大口子。

蓦地,他冰冻的爱一下又暴发起来。火山喷发一样。

他自言自语道——人啊人,真是个怪物。怪物,不论什么事情,当它存在时,总不珍惜,就象面前摆着的是一杯白开水。你既不想碰,也不想喝,而一但它肖失了,你就会感到无边的留恋,惋惜,感到难于形容的悔恨。

一连几天,他都在谴责自己——我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样?我为什么要夺去她的生命?夺去一个善良女孩的生命?我为什么要扼杀她的爱情?扼杀她真纯的爱情?我是犯人。我是罪人。虽然我不亲手杀她,但我是名副其实的犯人。是实实在在的刽子手……啊!贞操。见鬼去吧!你见鬼去吧!啊!议论。你也见鬼去吧!见鬼去吧!人啊!多么荒唐,多么可笑。我竟如此愚味。历史上不是很多伟人要二婚女人么?二婚女人和不甚失贞少女有什么两样?她肖燕。是因为受骗才失身的,不是自己自甘堕落。漫漫的人生旅途中,有谁敢保证不迷失呢?人生之旅,更多的是痛,更多的是泪。就象夏季更多的是雨。哎!虚伪!虚伪!你竟这样虚伪!你不是曾开导过一个朋友么?你那朋友的恋人被人强暴后你是怎么说的?现在,轮到你就变了。变得面目全非。还有,你不是给肖燕诵过普希全的那诗么?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郁忧……

啊!人,多么的自私。多么的不公平。失贞女人要被议论围困,被议论扼杀。失贞的男人却可以高谈阔论。大谈特谈女人。可以无忧无虑地翘着腿品咖啡。啊!人,多么可笑,多么愚蠢。有多少女人失贞不是同样也有多少男人失贞吗?就拿自己来说吧。虽然没同女人发生过那种关系。但也不纯洁,邪恶得很。小小年纪就会了手淫。初中上课就常跟老师请假。干什么呢?跑到厕所粗鲁地弄那玩意儿,直到白色的秽物射进小便池。不但于此,心淫也有。想方设法的去看“三级片。”有天还高价买了一盒卜克。性交卜克牌。性交卜克牌啊!真是邪恶到了极点。他妈,臭男人。

现在,他痛苦至极。常拿着她的照片看。常抱着她织的毛衣亲吻。木盒里的仙人花,也精心地用瓷盒栽了。他常用糖水泡它,用鸡蛋喂它。还去老远的地方买来了小药丸样的花肥。

在这难于形容的痛苦和悔恨中,他又想起了那些醉人的往事。

燕。年底结婚。

一天自己问她道。

由你。我由你。我是你的。她望着自己,你只要别让我走母亲的路。

怎么。

自己看着她。伸出手抚摸她的脸。

最好还是想周全些。

放心,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我活着,就会爱你。那怕天塌了下来。

不怕调不到一起?

调不到一起就做牛郎织女。

喜雀一年可只搭一次桥?

那就多喂几只鸿雁。

燕,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有天看着几个玩耍的孩子自己问道。

什么都可以。

只准选一种。

那就男孩。

为什么?

男人是强者。生活的支柱。过了一下她反问道,你呢?

女孩。

为那样?

阴盛阳衰嘛,自己笑着说,女人们都快成三分之二个天了。再过几年啊!男人们怕要被挤到天边去。我不想生个孩子这样惨。是不是?

贫嘴。

她笑着倒在自己怀里。

要是我们生的是男孩?

过了一下她柔柔地问。

那就再生一个。

你不搞计划划生育?

那你就生双胞。

立刻,她的脸红了起来。小拳头雨点般地落到了自己的胸脯上。

有人说,初恋是最难忘的。但他的并非如此。初恋对他己没什么记忆。相反,和肖燕的爱却记忆犹新,仿佛发生在昨天,又仿佛一个大师把她刻在了他的心上。

不。再不能这样下去,再不能这样想她。她死了。留下来的只不过是个影子。由自己的幻想和记忆制成的一个空虚的影子。而这影子,离真实又是那样摇远,就象天上的星星。这可望不可及的东西,为何还要用思念的手紧握着它。我要把它藏在心底的角落。永远藏在心底的角落。要不,自己很可能在思念她存在的衰愁时成为可笑的狂人或在咀嚼那咀嚼不尽的恋情的余昧时变成忧郁的痴人。于是,他就想方设法的想摆脱那些虚幻的影子。

开始,他想:只要积极的工作,努力的学习,就可以把她忘掉。

他尝试了一段时间,可是不行。她的影子仍象一些小彩蝶时时飞舞在他思恋的草尖。也许,去和朋友聊聊可将她忘掉。但事实恰恰相反,他更加想起她来。因为年轻男人们谈的往往都是关于女人的事。比如,某单位分来一个姑娘,样子不错,屁股也很大。比如今天我在街上见到一个妞,很绝。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一件连衣裙,薄薄的唇好象打着抖,嫩嫩的脸好象风也能吹进去,走起路来,款款的,象美丽的天使……比如说女人可分两型。性感的和端庄的。端庄的可以做主妇,做妻子。性感的就只能做情人,饱饱眼福。要是谈到爱情啊,他们往往说——恋爱不在乎人材,关键是人品,不。说反了。关键是人材。因为一个人美不美是先天决定的,你无法改变。而人品是可变的。就拿一个人来说:若她很爱你,那怕原来粗鲁无无礼,也会变得很礼貌,就象一头温顺的小猫。若她不喜欢你,一见你就恶心,就心烦,纵然一开始很柔,象水,也会变成一头发怒的母狮,甚致还会把刀子刺进你的肚子里去,尽管她玲珑的小手原来不习惯用刀这玩意。

特别是见了那个满脸“红豆”的王宏爱他女友的那股劲。天啊!一双毛猿样的手好像要把她的小腰搂断。这时,他就会疯狂的想起燕来。想起他的飞了的死了的爱情鸟来。

想起和她甜蜜的眉来眼去,想起和她默默的心跳,想起和她幸福地亲吻,热烈的拥抱,想起和她欢快地追逐,愉快地嬉戏,想起和她轻轻地叙说那醉人的情话,想起她的手藤样地缠在他上,一根指头却又弯弯地指着天空……

后来,他开始去舞场。虽然不会跳,仍觉得是种好方法。一可消魔时间,二可减少想她。

他每天都去,可从不跳。只在边上坐着。好象要进行一项社会调查。

只到有一天,在舞场,他发现了一个姑娘,很象她。很象他的燕。这姑娘使他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愉快,连细胞都好像会畅舒舒起来了。使他再次萌生起剧烈的爱。

现在,他和那姑娘恋爱了。可他觉得,她虽然象她。象他的燕,但不等于是她。尤其性格。燕丰富。有时温存,有时刚烈,有时炽热,有时冰冷,有时内向,有时开朗。她却单一。就像一杯白开水。没茶,没糖,也没咖啡和牛奶似的。所以他依然想她。想他的燕。

别想不现实的事了。有次她看着他说,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他没说什么。默默地抚着她的发。

她知道他还痛苦,还想她,接着说:

别这样。波!只当她没来过这世上。

他直视了好一会,低声说:

对不起。霞!原谅我。我不该这样。他敲敲脑袋,拥起她来。

要把我弄死?是不是?死狗!她望着他,我呼吸都变了。

谁叫我爱的太深?

对我?她象诵诗般地说,我一直不能把你忘掉,从脑里清除。现在,我又想你了。想你的歌,想你的话语,想你的微笑。想那碧色的河。轻浪上漂着的光象盛开的花摆动。你伸手去采。花碎了。可你不气馁,柔软的柳丝一样的手,拂进水面,等待微波上再绽开花朵。我想着,你笑了。我也笑了。采花的手还把深情媚人的笑从水里掬起给我……

你怎么知道的?他望着她。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对不起。我不该写。认识你后……

对不起的是我。是我看你的日记的。

听到这话,他真想把她搂进怀里。不过没搂,只对她说:

霞!我没钱。没住房……甚至爱也不是完整的。一半已随她葬进了土。有时,有时我真不敢面对你,面对现实……

别说这些。她用手捂住他的嘴,只要咱俩好。只要咱俩好就行。有人不是说过——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对。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他眼睛发亮地看着她说,只要有你。有我。有咱俩的爱,就什么也不用愁,不用怕。后来,她做了他的妻子。

现在,他想,生活的舞台只能搭给活人。必须叫燕从心里出来,让妻子进去。

2009年元月写于保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