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的狗总在说话

如果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感情好，他们俩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如果一个人跟动物的感情很要好呢？动物不会说话，就只有人自己说了。元三就常常与他的狗说话。

第一次见到元三时我被吓了一跳。他的样子看起来远远比他的年纪要大，穿着很旧的衣服，胡子拉扎，眼睛深深陷下去，脸颊又干又黄，他手里牵着一条狗，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那时候我刚上初中，家里开了一个小小的酒屋，零零散散卖一些自己酿的白酒，客人可以在店里喝，我们还提供一些小吃。很多酒客都是三三两两地来，一群人在一起喝酒聊天。元三是头一个我见过的独自一个人来喝酒的。

等他踏进店门。我就躲到柜台后面去，好奇地望着他。他进来坐下，把狗安置在一边，那狗大概是一只哑巴狗，哼也不哼一声。他要了一碗酒和一份炸花生米。我战战兢兢地把酒和食物送过给他。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开始喝酒、吃花生，也不说话。他一连喝了好几个钟头，喝下了差不多有一斤白酒。我渐渐担心他会不会喝醉，一会儿发起疯来，我该怎么办。那天父母都不在，他们平时工作很忙，就叫我在店里帮忙。我父亲是一个极其凶悍的人，他常常无缘无故地打我，所以我虽然讨厌在店里帮忙，却也不敢反抗。

好在很快父亲就回来了。他一来就劝元三回去。

元三已经喝到舌头生硬，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但他没有发疯，很听话地摸索着走出去。

他一走父亲就开始骂我。我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母亲告诉我，元三是她的一个堂叔，经常醉酒，常常在酒店里喝到倒下。家人怎么劝告也没有用。他以前跟他的儿子媳妇一起住，后来因为他总在外面喝酒喝到不知道回来，有一次甚至醉倒在路边睡了一天一夜。他妻子和儿女受不了他，就都离他而去。

那一次后我很久都不再见到元三。我依然要在店里帮忙。空闲的时候就躲在柜台后面读小说—我看琼瑶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言情小说。父亲看到我读小说就骂我，并且把我的书统统翻出来，藏到我找不着的地方，但我怀疑他是把我的书卖掉了，很多年后我们搬了一次家，我的那些小说已经没有踪影了。尽管这样，我仍然没有丢掉我的爱好，因为我当时觉得我生来是要做一个小说家的。

我跟父亲关系越来越不好。我上了毕业班后，他对我更加严厉了。除了看课本，其他的任何书我都不准碰。我心里暗暗地恨他。然而我是一个很驯顺的孩子，从来不说一句反驳的话。我安静地去上学，回来就在店里安静地帮忙或者学习。只是我恨少对父亲说话。事实上我很少说话，对任何人都是这样。

酒客们认识我的，不认识我的，都称呼我叫文静。其实我有个很好听的名字。但他们看到我的样子，觉得我叫文静是合情合理的。我总是笑笑，也不说什么。

后来发生一件事，导致我跟父亲的关系彻底破裂。我喜欢班上的一个男同学，他也喜欢我。我们每天放学一起回家。其实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这也被父亲知道了，下午放学我一回到家，他就把我揍了一顿，因为他打人从来都是不说理由的。那天他却大骂我不要脸。我觉得羞辱极了。一口气跑出了家门。刚好外公到我家来，他把我追回来，喝了父亲一通，叫我收拾东西到他那去住。

从此我就一直在外公那住。很少回家，即便回去，也不会叫父亲一声。而他也一如既往对我不言不语。

外公住在另外一个村。我可以常常听到有人说起元三。听说有很搞笑的一次，他喝醉了酒回家，半路上撞到一堵墙，他砰的一声倒下，以为自己撞到人了，慌不及地挣扎着要爬起来，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先过去吧。道歉了很久对方也没有反应。倒是围过来一群路人。大家都知道他喝醉后，嬉笑着走开。

听到这些，我心里觉得有隐隐的疼痛。

又有人说他听到元三在屋子里跟他的狗说话，聊他过去的生活。元三曾经在部队呆过好些年，后来因为家庭成分不好，结果被批为右派，在大街上被人批斗，并且赶出部队。回来老家种田。

有一次，他来到外公家门前，很大声音喊着：老战友！其实他跟外公并不是战友，外公大他十几岁，也同样在部队呆过。他知道的，称外公为“老战友”。他只是在门外喊，并不进来。外公听到，不愿意招呼他，就躲着不出来。后来又有几次，他每次来都是站在门外，扬起眼神往里望。外公最终觉得不出来与他说说话过意不去。终于就出来。

元三见到外公，分外高兴，把他领到家里去。

过了大半天，外公才回来。

哎呀。他自顾自说了许多话，我一句也没有插上。外公回来就对我们说。

都说些什么呀？我问。

其实我也没有听。就一直喝水。终于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出来，要不然他还要一直说下去。讲不完的。外公悠悠地说。

我悄悄地走到元三的住处。从窗户往里看。他的家很空荡。一个大客厅除了一个茶几和几张凳子，别无他物。那只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看的时候，他正为它准备食物，狗摇着尾巴凑过来。他嘴里唤着：毛毛，毛毛。

看了许久。我又跑到他的院子里，周围都很干净，他在院子里种了一些青菜，还有甘蔗。他看见我进来，叫了我的名字。我很是惊讶，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而人们都叫我文静。我对他笑笑，不说话。他欲语还休的样子，张开嘴巴，却没有任何声音。我就回头走了。

但我觉得元三一定是有话要说的。并且我们之间有某种莫名的熟悉。

在外公家里，我上学，回来不用干事，也没有人管束我，我不爱交朋友，每天一回家我就躲进卧室看小说。我认定自己将来要成为小说家的，我想告诉别人，然而我不知道怎么表达。

过了大概半年，我有一阵子没有见到元三来找外公。突然就有一天，元三的一个邻居来外公面前诉苦，说一天到晚听到元三在咕咕哝哝说话，不停地说，还发出很奇怪的声音。他的老婆和儿子从来不过来看他，也不管这件事。周围的人都快要受不了了。

我外公建议他去跟村长说。

于是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元三的老婆，她的嗓门很大，一见到元三就破口大骂。元三一句也不回应。他眼神痴呆，嘴巴不停地张合。外公说，他大概是疯了。

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元三。我特意跑回家去住了一段时间，天天在酒屋里呆，终究没有再遇到元三来喝酒。

爱说闲话的人们不再聊起他。而我也没有心思关注他了。毕业考我考到县里最好的学校，然而校长认为我性格过于安静不接受我，把我推给另一个偏远的山村高中。我很想告诉他我其实有话要说。

只是元三有一只狗而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