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这东西

渐渐地慢慢地挥手，向着生活了十年的村子。小溪里的鱼儿和山上的猫头鹰都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倒是村人都沉迷在自己的赌局里。我背上土黄色的旧包（那还是十年前父亲买给我的），走了。那是一个冬天的清晨，阳光很是散漫的样子。

村里的公车很难等，说是半小时一班，而那天早上我等了两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有十二个村人路过，有六个踩单车，有五个骑摩托车，还有一个开着辆半旧的夏利。六个踩单车的都是女人，而且都是去买菜的，因为这里的菜市场只在每天早晨六点至八点开放。其他时间段是难以找到新鲜的蔬菜的。当然，肉类就更少了。这六个女人里面有三个是三十岁以下的，最年轻的叫丽芷，上个月才嫁到村东榕树头下李立家来的。身材高挑，据说上初中的时候当过校模特队的队长。后来父亲意外身亡，就辍学了。母亲再嫁，她一气之下只身跑去邻市打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当保安队长的李立。丽芷不开摩托车，说是不安全，她宁愿每天骑着辆自行车跑来跑去。说是可以保持好身材。自从她来了以后，村头李老三的单车店生意好多了。有一回，李老三道出个中缘由。原来，是村里的半老徐娘都有样学样，要向丽芷的好身材看齐呢。当然，这是李老三的看法。

有一次从村口经过，我听见李老三的老婆在和众人拉家常，说到这个月的生意，她说：“幸亏当家的聪明，往外那么一宣传，就真的有大把大把的顾客上门来了。”想必是宣传骑单车的效果吧，而活生生的例子，不外乎就是丽芷了。

对于这样的伎俩，丽芷当然是知道的。只是她不愿意表示不满。而事实上，她也并不是多么地不满，相反，还有点暗自偷笑。毕竟能够当得上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也说明了大家对她身材的肯定了。而且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闹得太僵对谁都不好。再说，这样的谎话，自然是经不起时间的考验的。

于是，丽芷依然有事没事踩辆单车闲逛着。有时候经过李老三的店，她还故意顶上一眼，往往都可以看见李老三冲着她笑。她也就过去了。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寒露刚过，小溪里就有些薄冰飘着了，不过是透明而且脆弱的那种，天气好的时候，太阳一出来就溶掉了。所以晚起的人根本就不知道。

很多时候，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事情有些人并不知道，而有些人知道了却不说。

丽芷嫁过来不到一个星期，李立就回去城里上班了。厂里说是年关快到了，保安工作疏忽不得。而那天早上送李立的时候，丽芷还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李立说：“傻丫头，这又不是生离死别，犯得着这般么？”

丽芷说什么也不肯他走，说：“我在这里就认识你。”

李立说：“怕什么，有事就找俺兄弟，在这里他做得了主。”

丽芷委屈地望了我一眼，慢慢低下了头。

李立走后，我们慢慢熟悉起来。只是常常看见她话说了一半，就对着家里的锅或者夕阳发呆。而也总是在这样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她是那么的美丽而又陌生。我知道她是在思念谁了，而她常常在回过神的一刻，说：“唉，生活真奇妙，有些事情会过去，而有些事情却一直都在。”

后来我才知道，在认识李立之前，她还有一个相好的。

那人是大学刚刚毕业的，听说是某某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分配到厂里当翻译总管，薪金不低，而人又随和，特别是对天生丽质的她，是出奇的好。当然，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只是丽芷一直觉得他对她才是真的好。后来，在那一次之后，他对她说：“我下个月要结婚了，跟一个我不爱的女人，是我妈妈挑的。”

丽芷一个劲地哭，一直到后来，李立说：“跟我回家吧。”

于是她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山村。

听说那个男的并没有等到和他不爱的女子结婚，而是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从摩天大楼顶端飞翔而下。那是一种诗人般的死亡方式。丽芷不知道他在飞下来的时候在想些什么，而他有没有想到她，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后来就没再听到丽芷谈起那段暗恋和热恋的岁月了。而那个大学生好像也随着他的坠落而消失在丽芷的心底了。

我有时候觉得这样的女子是残忍而且残酷到极致的。但这个世界好像是不相信残忍这东西的，人们相信的只有美丽和钱财。

又一次，她问及我的爱情。我笑了笑，之前总是不说，那是因为我不想提起那段岁月，和那个我唯一爱过的女子。而后来，我还是对她说起了我的爱情。说起二十岁生日的那个晚上，和心爱的女子在村西边田野里看星星和萤火虫。那晚的风很舒服，也很温暖。两个人的拥抱总是那么温暖的。

后来，再一次感受到温暖的风和夜色的时候，我怀里抱着的是丽芷。她问我说：“你的初恋情人是不是也像我这样抱着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闪烁的样子很像天上的星星，也很像那个我最爱的女子。而此刻，那种光芒竟然是出现在另一个女子的眼里。

日子就这样重复着，繁琐，而且味如嚼蜡。

年关到了，我知道，这将是我这辈子以来最难过的一个。女人和兄弟，我到底应该选择哪个？而事实是，这两者都不属于我。

我跟丽芷道别的那晚，她没有哭。这点我倒是很惊讶。到底，她是爱我，还是害怕寂寞。第二天清晨，我下了床，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家，收拾细软，留了一封信给李立，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这一班车好像在跟我较劲，两个钟头之后，我透过车窗看见她在李老三的店门口和他说笑，冬日的暖阳漏下来，在她雪白的肩膀上，心里冷冷的。

Dustin

20081221黄昏于田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