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缸里的爱情

红是我在那个大学里最喜欢的女友。

红不是那种令人过目不忘的女子。她的眼睛极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狭长的缝，像极了林忆莲。

那时侯，我们都不喜欢学校的生活，不喜欢上课，不喜欢出操，因此，往一块一凑，大多数情况都是吃零食、看杂志、议论班上的小事小非，有时实在无聊，就对学校的规定大肆批评，然后就各自发感慨，整个学生时代，我们是数着指头过来的。

我们常常互相嘲笑对方钢筋铁骨、百毒不侵，连个男朋友都没有。

但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令人始料不及，红在临近毕业的时候忽然恋爱了。

我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开始大骂红，骂红的幼稚，骂她知不知道自己就快要毕业了，这个时候，最最重要的，是找一份合意的工作，为今后的生活作好铺垫，然后在业余时间开始恋爱，可以想象，上班族的恋爱，浪漫，温馨，充满情调。但是结果让我更为气愤，红正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对着一面小镜子描红抹绿，嘴里含糊不清地唱着什么月亮惹的祸，一脸的一往情深，对我的激烈反应视若无睹。她的这种表情，让我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像个小市民，极其普通，没有半点激情。

恋爱使人愚蠢。

我讽刺她，她没有生气，反而转过头来冲我媚笑。

天啊，这要在平时，这个小女子非冲上来揍我不可，世道真的变了？

红的男朋友叫金宝，很可爱的名字。一个礼拜天，红拖着我去见她的白马王子。

金宝没有住校，他在学校附近的农户家租了一间房子住，房前，是一片茂盛的猕猴桃林，微风起处，桃叶摇摆婆娑，前仰后合，像是在分享某个笑话。走进金宝的小屋，首先吸引我的是一个硕大的鱼缸，里面却只有两只鱼，一只红色，艳丽无比，在缸里来回穿梭；一只黑色，沉着稳健，缓缓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金宝神秘地告诉我说，这只红的，摇头摆尾，动作忸怩，是红；黑的颜色纯正，体格健壮，是金宝。

我不由的回头看了一眼金宝，这么纯真的男孩子，还是第一次遇到。

以后我就常常到金宝那里去看鱼，一条红，一条黑，相互缠绵、嬉戏，像极了一对热恋的情侣，有时看着看着，我忽然就羡慕起红来，我竟也想拥有这样无拘无束的感情。

红变了。

人都说恋爱使人美丽。我发现这是一条真理。比如红原来跟我在一起时，多是顾影自怜：“我的眼睛这么小，一点光彩也没有，嘴巴呢，还算可以，但是曲线不够圆润，皮肤这么黑……”等等等等。但是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子：“你说我最近是不是白了？脸色好了许多呢……”。

而且我自己也觉得，红现在脸盘秀美肤若凝脂，像被狐狸摄了魂魄，整个人柔媚异常。

金宝是个运动型的男孩子，每天下午上完课，他都会去踢球，完了后大汗淋漓地见红，红呢，早早在金宝住的小屋做好了饭，贤妻良母般等爱人回家，是的，这就是家。

吃完饭，金宝就带红去跳舞，红是喜欢音乐的女孩子，记得当年流行一种舞，叫“兔子舞”rightright，leftleft，gogogo音乐一响，红就活了，短短的衣裙随风舞起，左蹦右跳，脸上灿烂如花。然后就是缠绵的情人步，舒缓的音乐起处，两人舞步细碎，双目含情，其目光竟一样的深情，满含期盼。

回来后他们问我，你知道什么是吃饱饭的标志吗？

打嗝。

错！是跳舞时两人的肚皮紧紧贴着！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嬉笑着抱成一团。

窗外，有习习凉风吹过，我看见鱼缸里的两条小金鱼，红的更妩媚，黑的愈矫健，在他们的恋爱里日渐长大。

有一次，红来例假了，肚子痛的厉害，就派金宝去买卫生巾，金宝慌里慌张的直奔商店而去，结完帐正准备走时，忽又回头对售货员说，“小姐，能不能给我装一只黑颜色的袋子？”一脸期望。

“对不起，没有黑颜色的塑料袋。”

“红的也行，有吗？”

“对不起，也没有红色的。”

“那，你给我装只白的吧！”

回来后，金宝大发了一通感慨，先是数落售货员太差劲，其次是商店服务跟不上，后来发展到该地区的服务意识，一股愤世嫉俗的样子，像是古代怀才不遇的一名秀才，忧国忧民，苦不得申志。

红和我，早笑得扑倒在床上。

有别的男生约红，红不好意思拒绝，也想试探一下金宝的反映，就去了，但红故意做的比较夸张，弄妆艳抹，小嘴画得像玫瑰花瓣一样诱人，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像得了大奖一般开心，我看了都觉得有些过分。对女孩子来说，这是虚荣心理在作怪，其实这更加说明，红是太在意金宝了。

这件事的结果让红大跌眼镜，金宝竟然郑重其是的找红谈了话，内容如下：

你怎么可以这样子，你怎么能随便和人家约会呢？

这怎么了，我不可以有朋友吗？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

你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女朋友又不是妻子，何况妻子还有人身自由呢，你这么紧巴巴的，让我感觉太约束了，而且，我也有权利选择更好的。红说后半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细小起来。

金宝抬起头来，审视红，红慌张起来，她开始害怕，金宝会因为这句话而离开她。

不料金宝却笑了，笑容像大片大片的阳光一样，照耀了红的心房。他凝视红良久，说了句让红脸红心跳的话。

你是我女朋友，以后就是我的妻子，你愿意吗？

红赶紧温顺地点点头，心里直庆幸金宝没有离开她。

后来，金宝告诉我，那天红的样子实在可爱，他是忍住笑和她谈的，原来他早就知道，红只是在玩小把戏而已，他看着她演戏，并兴致勃勃的助了兴。这件事后来成了我取笑红的一个重要内容，时不时提起，红呢，会害羞，扭动着腰肢说，别提了嘛，都那么久了，样子很好看。

日子一天天过着，象童话。

有一段时间校园里流行玫瑰花，红的黄的白的，红的代表爱情，黄的代表成熟，白的代表纯洁，其时红会以一种惊羡的语气对我说，某某送女朋友三朵玫瑰，某某某送女朋友十一朵红玫瑰，三朵表示我爱你，十一朵表示一心一意……我就笑着问她，这些都有什么意义呢，金宝善良、不做作，他会把一生的幸福送给你的。

红不语，也不悦。

我知道，红是现代的女子，喜欢金宝把爱说出口，更确切地说，红是虚荣的女子，她的内心里，渴望一捧会说爱的花。

在我拐弯抹脚的提示下，金宝终于开了窍，破天荒地送了红一枝百合，花语：百年好合，白色的花瓣没有绽开，小小的藏在一起，像要保守住一个秘密。

金宝很小心地把花放到了鱼缸里，对着鱼缸里的红鱼说：“今天，我把我一生的一朵百合献给你，明白吗？红，你是我的爱人，不论以后是否贫穷、健康，你是我一生惟一的爱。”

我看见红的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像朝霞一样的迷人。

鱼缸里，两条鱼追逐着那枝百合，开心地游来摆去。

日子水一般从容而过，转眼学生时代就过去了。

毕业后，各自都知道了柴米油盐来之不易，也都为了自己的生活开始奔波。我选择了一家小小的杂志社工作，靠写字维持日子，薪水虽然不是很高，但是我自己很喜欢，确切地说，我喜欢自己瞬间的思想变成文字，精灵一般闪现，所以，这种工作让我容光焕发。

红没有找到工作，自己经营了一家花店，里面各种各样，全是会说爱的花，但是红没有再渴望过一束花，包括玫瑰。

红经常细细地化了妆，神清气爽的出现在我面前，要求我陪她逛街，原因多种多样，什么金宝工作太累，要好好休息；金宝嫌她买东西太麻烦；金宝刚踢球回来，一身的臭汗味；满口金宝金宝金宝，也不嫌烦，我损她，她回过头来问我，为什么会烦呢？

我哭笑不得。

有一天忙完工作，忽然接到一张溢满花香的请柬，没有打开，我已知道其中的内容了，金宝与红幸福相依的样子在我眼前闪现。

婚庆当日，我捧了一只硕大的鱼缸参加婚礼，金宝高兴的一跃而起，急急的接了过去，红呢，满脸娇羞，妩媚异常。

缸里一红一黑两条鱼，红的摇头摆尾，动作忸捏，黑的颜色纯正，体格健壮，像极了多年前，金宝鱼缸里的黑鱼与红鱼。

人世间的美好姻缘，大概都在平淡中，后来，成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