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金鱼没有名字
45°向上倾斜
世上朦胧的爱总是那么飘渺,谁是谁的谁,谁能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45°向上倾斜。
画中的女孩坐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仰望天空,天空却是爬满了阴霾的云。忧郁,从女孩的背影溢出来。女孩身旁大树的光秃秃的枝干上停一只乌鸦,血红色的乌鸦,诡异。
是隐喻?苏在油画前停留了许久,看见画的第一秒,她就觉得画中女孩很眼熟,似乎曾在何处见过,只是想不起来。
没有办法呢,总是如此。苏摇摇头,走出僻静小巷里的画廊,回到阳光明媚人潮涌动的学生街。混杂的气味,莫名的喧嚣,陌生身体的碰撞,一切还是真切如初。回首去望那小巷深处的阴暗画廊,恍如隔世,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分明是与喧闹的学生街相连在一起,最多也只有三十几米的距离,为何却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苏,你快来,我在零下10度。
这是薇的声音,急切而甜美。
零下10度是一家咖啡店,开在学生街一家旧书店的二楼,老板是一个大四的男孩,吴洋。苏是那里的常客,她喜欢坐在咖啡店的阳台上看脚下学生街的热闹喧嚣,看来往的面目模糊的行人。在那样的时刻,会有与众不同的错觉。大家都在走,而她却坐在阳台上观望。她喜欢那样的感觉,像上帝一样凌驾于云端,观望与自己无关的人世。
一只脏脏的白色球鞋已经踏上古旧的木扶梯,苏却被旧书店的老板叫住。他告诉苏,她要他找的书已经找到。是志摩写给小曼的诗集。苏接过惹满尘埃的旧书,随手一翻,发黄的书页跑出了三两张。她轻声叹息,也不知这书独自寂寞了多久。
很多人说,志摩太过肉麻,可是,苏却对他情有独钟。
老样子。吴洋和苏说完同时笑了起来。
已经太熟,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奇怪的默契。
苏。薇夸张地向她招手。
你去了哪里?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很久呢。薇开始不满地抱怨。
苏在薇的对面坐下来,微笑着说,今天下午不是有篮球赛吗?你不去给你的帅哥加油?
薇摇头。
吹了?苏问。
薇不答。
这一次该轮到哪个帅哥倒霉了呢?苏用修长的食指按住太阳穴做出思考的样子,却用眼角瞄了瞄薇。
薇端起咖啡,喝下一小口,说,原来是真的,爱情可以让咖啡也变成甜的。
可怜的孩子。苏叹一口气,对端咖啡来的吴洋说。我们家小薇又恋爱了。
吴洋微笑着把咖啡放在她的面前,说,那么,苏,你是不是也该试着谈一场恋爱呢?
苏将来是要去拉萨当尼姑的,怎么可以谈恋爱呢。薇对她眨了眨眼,无限调皮。我说的可对。
对。苏点头称是。
午后的阳光淡淡地洒在她们的身上,在夏天即将抵达南回归线的此时。苏对薇说,我突然觉得,我们就像是两只慵懒的小猫,这样的感觉真好。
苏挤出人群,如那跃出水面的鲤鱼。
夜的黑幕已经拉上,小巷更显幽深,画廊有光亮隐约透出。那是诱惑的光,于苏说来。下午看见的那副画,让苏强迫薇同她一起走进去。离开画廊之后,苏越发觉得自己喜欢那副画,起了要将画买下的心。而且,苏也对画的作者起了兴趣。
反正都是要回学校,顺路。苏强行拉了薇的手闯入黑暗里。
她们走进画廊的时候,叶正在吃泡面。
画廊里空旷而阴森,薇对苏说,好可怕。
我要买这副画。苏指着画对叶说。
叶抱着手臂,看着苏微笑,若有所思的样子。许久,他说,你开个价。
我开价?苏有些疑惑。
是。叶肯定地说。你开多少我就卖你多少。
苏开玩笑随便说,一块钱。
好,成交。叶点头,把画取下来,用地上的报纸包好,递给她。
啊?苏迟疑着没有接画。却是薇接过画拉了苏急急地往外走。
怪人。这是薇对叶的评价。
苏去图书馆,在玻璃大门上寻找到自己的身影,惊讶。膝盖破了洞的仔裤,终于洗得发白,只是长发依旧不羁地凌乱。
果然,画中的女孩就是我。苏在美术楼后的草地上寻到那块光滑的石头,那确是她曾坐过的地方,在夏日的黄昏。
一切终于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呢,苏对养在小玻璃缸里的一双金鱼说话。也许很快,你们就可以有名字了。
买这一双金鱼来养的时候,薇问要给它们取什么名字好?苏的回答是,等我找到真爱再给它们取名字。
真爱,这当真在世上存在吗?可以在有生之年拥有吗?谁知道呢?
两天后,刮起了冷冽的风,苏才出门,眼泪就落了下来。当时,她还以为只是风的缘故。直到她站在画廊黑冷的铁门前,年过五旬的老人对她说,搬走了,听说是去了北方。
这样吗,去了北方,为何不把我刚刚萌生的爱一起带走。苏站在风中想。
是爱吗?苏自己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心内有怪怪的感觉,强烈。
还没有开出艳丽的花,怎么能够就这样凋谢了呢。
自然,这不可以说是失恋,很简单,因为你和他根本就还没有开始恋爱。薇这样解释,身边照例是苏未曾见过的帅气男生。
大学四年当真要如此荒废,哪里才有传说中的真爱。苏开始学会在网络上发牢骚。单调,乏味,如许老师家大厅里摆着的钢琴的琴键。我依然喜欢坐在那里,零下10度,阳光也许会有,能从那些光线里看到尘埃飞舞的样子。
苏抱着手提电脑在学生街的人潮里随波逐流,盲目,迷失。幸好有零下10度可以暂时停下来歇一歇。如果把她比作是海上迷失方向的旅人,那零下10度许就是一座小岛。至于那海,怕是连苏自己也不晓得是什么吧。
某一天,当吴洋把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入苏冻得发白的手里,她告诉他,她在网上遇见一个叫45°向上倾斜的人,聊得很好,并且约好要见面。吴洋微笑着不语,眯起眼睛看冬日的夕阳,那样的眼神,似乎已经看穿了一切。
45°向上倾斜,这是苏买的那副画的名字。如你所想,她给自己制造了幻觉,并且强迫自己相信对方就是画画的叶。
传说中的真爱就该如此,百转千折之后,相爱的人得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苏听不进薇的劝,执迷不悔,期望网络奇缘。
夜是如此的静谧,星月沉睡,咖啡冰凉。手指在键盘上寻找着表达,忽然发现,语言对于情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阻碍,它扭曲或者误会了感情。这是吴洋写给她的,在她与网友见面的前一天,只是,苏一直到一个月后才看见。
依然只是线上的游戏,诡异的假面揭去以后,眼前出现的居然是清秀脱俗的高挑美女。穿着黑色风衣,恶作剧似的对苏微笑。柳,她向苏伸出手,我是柳。苏请她去零下10度。两人无言地对视,直到吴洋把咖啡端上来。苏向吴洋介绍,她就是45°向上倾斜。吴洋高深莫测地微笑。
你是画里的女孩,我带你去看。在苏仰起脸望那碧蓝的天空时,柳突然惊讶地叫起来。苏自然是故意的,她知道柳一定也看过那副画。
苏淡漠地笑了笑,叶已经搬走了,至于画,我已经买下。
你们认识,柳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还骗我说不认识画里的女孩呢。
他未必识得我。苏说。我是花了一块钱把画买下来的。
一块钱。柳沉吟之后肯定地说,他已经认出你,也许喜欢你也未可知。
只是,他走了,如死神一般,带走了一切。
亲亲,真是对不起。苏轻声对玻璃后的金鱼说话,看它们摇摆身体笨拙的可爱。
不晓得天空是在何时变化成铁灰色的,冷得苏直发抖。坚持穿好看的裙子,哪怕是在寒冷的风中。她拉着薇的手在拥挤的学生街逆流而上,目的明确,零下10度。
然,苏最终依然是迟到,柳已经陪伴在吴洋的身边。
柳从苏的眼里看出了什么,她说,对不起,苏,我并不知晓。
你知道,我不介意,这本就没有关系。
吴洋端咖啡上来,苏沉默下去。为何,我总是慢一步。
风有些大,小心着凉,还是进里面去好了。这是吴洋的建议。柳和薇都同意,但苏反对,她说,我需要吹吹风,这样才会清醒一些。
随缘,一切都会好的。苏这样劝慰自己。
回到宿舍,苏看见金鱼的尸体浮在水面上,另一条沉默无语,只是绕着死去的同伴一圈一圈地游。是这样的结局吗?连名字都不曾有就死去了。
苏觉得难受,蒙起被子睡觉,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另一条金鱼也死了。
苏把那一双金鱼葬在一株大树下,学着电影里的画面在它们的坟前点上三支烟。希望,是薇的烟,苏偷了出来。
离歌,南方的冬天下不起雪,风却是冷冽得伤人。有一种疼,说不出名字来。只是,我的金鱼没有名字。这个冬天,唯一是遗憾。
45°向上倾斜,苏不记得自己曾以这样的姿势仰望天空。不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