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齐
描写了一位普通老人的一生,连死亡都充满了传奇色彩。
有时天边还有黑云,而且云片很厚,太阳出来,人眼还看不见。然而太阳在黑云里放射的光芒,透过黑云的重围,替黑云镶上了一道发光的金边。后来太阳才慢慢冲出重围,出现在天空,甚至把黑云也染成了紫色或者红色。
这是2008年的一天,陈家台的古树终于倒下了,成阴的古树枝叶覆盖下的那栋小屋终于显现出来了。明朗的小屋主人阿齐好似在黑暗中沉睡了许久,这次终于被迫出来透透气,阿齐陡然鲜亮地摆在了人们面前,这不仅让阿齐感到不适应,也让大家觉得似乎有些什么不妥。然而,大家谈论的却不是阿齐年轻时代的辉煌故事,而是他那些不可告人的但是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的隐晦事。
关于阿齐的记忆甚少,留在印象中的比较深刻的仅仅是他的微微塌陷的鼻梁左边有个吓人的肉痣。肉痣长得真不是地方,记得第一次看到这颗肉痣的时候,觉得很恶心,于是,关于阿齐的记忆里面多了一样不愉快的感觉。然而,年轻时候的阿齐绝对是村里面的一个风云人物,那些关于阿齐的辉煌历史我们不能亲身经历,只能听祖辈们口头传说而已。但是这些辉煌事迹却时时让我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感动。既然决定要为家乡的这批老人写点什么,阿齐是绝对不能错过的一个角色了。
今年回家的时候,那栋没有古树阴僻的斜斜的老屋依然在陈家台站立着。但远望着那破旧的老屋的时 候,却悠然有了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傍晚的太阳昏黄地照在那片零碎的瓦砾上,老屋旁边的山坎上是被砍掉的古树,后来又被人连树蔸挖走,留下一个足有半个屋大的土坑。我注视着这片略显衰败的景致,突地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莫非是这位村里唯一的五保户老人已经离我们远去了麽?
一路上关于阿齐的记忆如潮水般的涌进我的脑海。我和阿齐的缘份在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已经确立起来了,这种莫名的缘份让我曾经为之骄傲了很久。记得我在读小学二年级时候的一天的下午,我和一帮同龄的孩子正走在放学的路上,途经五老爷家门口的时候,其中有包括阿齐在内的一群大人在纳凉谈话。正要从大家面前经过的时候,人群中的阿齐叫住了我们。
风低低的扫着地面,有时候扬起片片白杨树叶,白杨树枝轻轻的摩擦像轻音乐,很有节奏感,看那些乌云低低的,在追逐什么,又好像在嬉闹似的,我们真是听不懂它们在叙述什么。这样偶尔看到在西边天穹挤出来的零星的霞光,很快又被乌云吞噬了,同样可能从西边掉下去了。
“来,你们一帮小鬼们都过来,我考你们一个问题,看谁最聪明。”于是大家都停下来。
有一种东西,他的小时候有四只脚,大了的时候有两只脚,老了的时候有三只脚,请问这是什么东西?”
所有的大人都拿眼睛盯着我们,大家都很紧张,我看大伙都不说话,想了想就说:“就是人嘛!”
阿齐眼中显出些奇异的神色,问道:“为什么是人呢?你能给解释一下吗?”
这说候我已经确定回答对了,就说:“人嘛,小的时候不会走路,就会爬,所以需要加手在内四只脚,长大了会走路了就两只脚,老了走不动了要柱拐杖,所以要三只脚啊。”
“过来,我看看!哎呀,不错!”阿齐一把把我拽过去抱住,我想极力挣出那个肉痣影响到的地方,显得很害怕,但是没有用。
阿齐用手抚摸着我的额头,看了看,摇摇头说:“头大额面宽,坐着像大官!有前途,将来肯定能靠状元!不得了!当官的料啊!”说完不停地点头,旁边的大人们也啧啧称奇,都说我聪明。
天空一片浅蓝,颜色很淡。转眼间天边出现了一道红霞,慢慢地扩大它的范围,加强它的亮光。我知道太阳要从西边下去了,便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里。
离开的时候我幼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个时候,我着实注意了这位老人,那是让我看过一次就能深深记入心怀的,头发不多而有些 发白,许是由于过于疾苦,额头上的皱纹很深,而且夹杂着黑色的污泥。眉头很短,眼睛成三角状,那颗黑痣挂在鼻子旁边显得是那么明显,这颗痣于是长久的留在了我的印象之中,变成了我童年不同寻常 的回忆,身上是一件常年没有洗过的衣服,但并不破旧,腰上系着老人们习惯用的洗澡帕。
从此以后,阿齐逢人便说:“黎书记的孙子聪明绝顶,将来肯定能当大官。”(其实,我爷爷很早就是村里的书记)还用他考我的题目作为证据来说明。这让我很快就在村里面成了一个小名人,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题目是我在爷爷留下的书本上看到的。我并不比别人聪明多少。
我切身地感受到了阿齐给予我的荣耀,并且开始有点喜欢上了这个有点脏兮兮的老头子了,在之后的岁月里,我曾不止一次地跟着阿 齐去山上放牛,然后听他唱我们所不熟悉的山歌,并在他的鼓励下对着砍柴的姑娘大声吹口哨,听到的故事永远都是阿齐年轻时候的辉煌历史和那些不属于我们这个年代的孩子的传说般的经历。每年大年初一的时候,我们这一帮孩子清早结集去挨家挨户的拜年,每次拜年的最后,我都不忘记带领着属于我的那支队伍开进阿齐的家,我的小伙伴们不明白那个破烂的小屋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我为之付出大年初一这样好的时光,但是我坚持并且武力压迫大家这么做,虽然阿齐每年送给我们的都是南瓜籽,虽然我们每年从他的小屋出来,就把他送的南瓜籽当成一种晦气的东西用来打仗,但是那些南瓜籽却成了我童年时代拜年所收到的礼物之中最特别的一部分。跟阿齐接触的日子里,知道了他的很多故事,年轻时候的阿齐曾经是村子里最厉害的人物,在生产队的时候,阿齐每天的活差不多是别人的两个那么多,后来分田的时候,他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份地,因为阿齐的勤奋劳动,加上自己又是单身,家里的粮食一度成为全村唯一的余粮户,于是媳妇自然而然的上门来了。但是故事往往说到这里的时候,阿齐开始停下来,脸上凸现出些怪异的神色,再也不肯说他之后的故事了。
陈家台是个交通发达的地方,地处三县一厂的交汇处,杨丰河横贯其中,四季分明的气候更替为这里描绘了春天的美丽娇媚,暮春时分,满树的桃花,梨花,杏花撒满了土塬山峁,望不到边的花的海洋,站在花海的大姑娘们顿时的确分辨不出是花美丽还是姑娘们美丽。
后来爷爷给我说了阿齐的秘密,原来阿齐先天有病不能行房事。他曾先后娶过三个妻子,但是都先后弃他而去,不仅没有给他留下一男半女,而且还传出一个不好听的故事,说阿齐的生殖器有三个勾,会勾人的。当最后一个女人离开阿齐的时候,阿齐终于没能坚持住。他一个人默默地搬到大家都觉得晦气的陈家台的古树下面撑起一栋小楼住下,过上了一种只属于他自己的晦气的人生,从此一住就是四十年。
这次回到家里的时候,爷爷说阿齐在古树被砍倒的第二个月就死在了自己的床头,他经不住自己的故事重新呈现在人们的面前并且被作为一个焦点问题来讨论。或者他也有属于自己的一份尊严和荣誉,也许在人们的视线中沉默着的阿齐本就已经习惯于那样一种逃避着并且安然着的生活,一旦他的生存被砍古树者所曝光,就会给他带来一种恐惧感,于是他毅然选择了默默的离去。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感到很震惊,但是更让我震惊的事还在后面。爷爷告诉我,因为阿齐是村里的五保户,既没有本家,也没有亲戚,他的死并非一开始就被大家所发现,最先知道阿齐死的是一个叫西婆的女人,那天她去阿齐那栋小屋后面摘瓜的时候闻到一股臭味,熏死人的臭味,感觉死人了,于是大声叫喊着逃离了那个晦气的小屋。但是大家即便知道了这个消息,也没有谁愿意去无偿地的收敛阿齐的尸体,打理他的后事。最后还是村里的另外一位好心的云云老人说话了,云云老人说阿齐有恩于他,这个恩必须要报。后来我问爷爷,爷爷告诉我,就在不久之前的时候云云老人的孩子多,前五个都是女孩子,后来计划生育越抓越紧,无奈之下,云云老人把两个女孩子拉在阿齐家二个多月,最后免去了二千多元的罚款。
于是,他就组织了几个人去埋葬阿齐,当大家准备把散发着臭气的尸体装进棺材的时候,大家这才发现棺材里面正在闪烁着金灿灿的光,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放着四个核桃般大的金元宝,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斜斜画着一幅画,那幅画一边画着一个人用金元宝去店里买一些必须的东西,另一边画着抱个死人进棺材的人手上拿着两个金元宝。意图大家只能猜测,有人说,阿齐的意思是四个金元宝,两个作为自己后事的花销,另外两个给收敛他的人,大家不知道这样的解释是不是正确的。但是云云老人做好事在先,大家即便眼红也没话可说。
我听爷爷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感觉到阿齐的故事“嘎”的一声就结束了。
月轮终于对着我们出来了,绯红的,正在地平线的尽头:后来它渐渐显得更有光彩,旷野像是醒过来了,微笑了,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