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琳敖维:柳庙柳树柳镇人

杨丰河畔 短篇 百味人生 2008-12-01 21:49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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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千遍一律的生活中,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不甘于寂寞。

海天啸的小名叫苟盛,从小伙伴们都喊他狗子剩。苟姓的烦恼一直困扰着他幼稚的心。那时正是大讲大学毛泽东诗词的年头。老师从“宜将胜勇追穷寇”一句词里取胜勇二字给他作名字。上高中以后他改名海天啸。他的脑子里有“海涵“,有“海阔天空”,有“海瑞”,有《海燕》,有《老人与海》……海之博,海之韵,海之豪放完全占据了他的思维,他决定姓海。他也曾记得小学的老师告诉他,人生的三大政治生命是少年时加入少先队,轻年时加入共青团,成年加入共产党。他最爱唱的一首歌就是《让我们荡起双浆》。“让我们荡起双浆,小船儿推开波浪……那旋律似朝霞,似春风,似梦幻,似雨露,他人生的理想就在这首歌里萌发了。

海天啸几乎是在迷迷糊糊的状态里考上师范大学的,那一年他正在柳庙中学当民办。从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夜起,他想当一个教育家。在大学的时光,除了专业课的研读外,他有意识地研究了大量的中外教育理论,并把它们和中国的实际结合起来思考,写出了上十万字的笔记。多篇论文在不同的学报上发表。他雄心蓬勃,他相信自己的未来不是梦。

别看海天啸口才了得,空洞的爱情理论会一大套一大套地滔滔不绝,可悲的是他在大姑娘面前竟然口吃,就算心里有一万个浪漫的想法也不知道怎样实践,常常弄得手足无措。他心里的怯懦表现出来,让人看到一副呆板的神气,近乎有些白痴。最终一脸死灰,眼球泛白,弄得满心善良与爱意零乱地写在脸上。他能主动获得女生的眷意,又能主动创设出尴尬的局面,最终的结果总是一样。临毕业前夕是他获得最后一次在大学恋爱的机会,同伴给他创造机会的同时向他发出了最后的红色警报。女友不是花枝招展或者说妩媚的那种,但属于很耐看的那种文静女性。家在市区,也有点小背景,据同伴介绍,女孩子对他也有点意思。等到了女孩子家,他的老毛病又犯。回到校舍他反倒自侃自嘲起来,说我本命中注定没有靠女人的肚子往上爬的福气。

海天啸对付女人不行,对于走后门之类的事也不甚通,或用他的话说不齿于做。他祖辈是农民,他的身上不仅流着农民的血,应当说还流动着农民的朴实。同学笑他说你是天生的教书匠的料,尽管话里有讽刺的成分,但海天啸听来很受用。毕业分配结束,同伴们都要各奔前程,只他——海天啸又要回到久违的柳庙中学去教他的书了。几个要好的同学把他送到车站,大家挥泪话别,海天啸则仰面大哭。他真正伤情的是好友从此天涯一方,凭自己的处境恐一生永难相见。于是仿效古人为朋友提笔赋诗一首:“秦师挥戈破郢都,方有离骚传千年,多情自古长城月,不照帝王照圣贤”。海天啸是怀着一腔抱负回到家乡的。家乡的山,水,人,一切的一切让他感到亲切而激动。他的激情在血管里骚动,面对自己的未来他设想了很多很多。

柳庙是个有十四万人口的大乡镇,全镇仅一所初中。柳庙中学的历史海天啸还是略有所知的。校址原是文庙,就是祭孔圣人的地方。最早是私熟,而后是完小,再后来才是初中。听说还在这里办过农大,那是文革中的事儿。学校后方有一棵百年柳树,谁也不知道它具体的年龄。人说柳有灵性,柳茂枝繁的岁月出过几个进士,在他的记忆里人们习惯看柳而言教育的兴衰。现在树冠虽参天却有半边似乎枯死,听说前几年树上吊死过女人,弄得临近的教工宿舍无人敢住,最后才作了发电房。海天啸暗暗感叹育树与育人的惊人相通。天下事说来也怪,就在第二年开春,这棵柳树竟然神奇般充满生机,那枯死的半边也吐出柳丝。庞大的树冠在春风里显得蔚为壮阔。这是一个年轻人的春天。这年同海天啸一起来的年轻教师共六人。有一个老教师逗趣地说,年轻的教师在一起很容易交流。海天啸种种有关教育的想法不仅得到大家的赞同,而且大多被校长采纳。其实校长本人的心思并不在他们的教育理论,而是他们能老老实实地干事。三年的时光是很容易过的,这三年后的升学考试柳河中学奇迹般地占居全县前三名的位置。

时间的流失往往在不经意间,一晃就过了八年,八年抗战的胜利在革命前辈的时间表里大概也是在不经意间。这一年的暑假海天啸却过得有点苦闷。校长荣升,曾经年轻的伙伴们也一个个通过关系进入高中任教或另谋了差事。海天啸感到从未有过的飘零感。这年的夏天雨水特勤,全镇人忙着抗洪排涝,海天啸也跟随忙了好一阵。等到回家已是疲惫不堪。他似乎有睡不完的霉瞌睡。发霉的雨季总算熬出头,他这才想自己的前程事业。在此之前局领导已找他谈过话,大意是鼓励他扎根农村教育,新学年负责好学校工作,要求他开学前把工作计划拿出来。也就是说他就是新学年的中学校长。天上真能掉馅饼儿,海天啸有点迷糊。时间紧迫,责任重大,海天啸陷入了失眠状态。不过这个状态并没延续多久,因为柳庙中学有了新的校长,他还没上任就被免了职。新任校长党建国和他同村,他的本名叫卫国,党建国是他大哥,他是顶替哥哥参加工作的。前一阵海天啸忙抗洪时就没看见他,原来他一直在县城活动。海天啸明白过来后陷入了绝望,他深深感觉到一种被玩弄的感觉。

新学年终于开学了,学校的每个年级都被分成三个等级,老师也与学生的等级对应。劳资待遇差别也很大。这里的劳资待遇是指学校收费的分配。教师的聘用由全体教职工举手表决。海天啸本来孤傲自许,加上不善处人缘,竟只有廖廖的几票,他也只好带差班。学校除政策性收费外有很多收费项目。一切看不惯的事海天啸都可以不出声,但违背教育规律的做法多起来,这就让海天啸无法沉默。他几次劝言反遭斥责。他听的最多的话就是“我是校长,我说了算”。海天啸虽然觉得老子天下第一的神气可笑,但还是笑不出。九月以后开学的各项工作已经尾声。县教育局发下通知,根据省教委指示,要进行一次规范办学行为大检查。党校长拟定了一系列答词,要求每个老师都能熟背,并明确表示凡在此工作中出错的,谁出错谁负责。于是全校师生沸腾起来。到了检查团到来的日子,海天啸又被指定当一名学生的家长。海天啸不干了,说“我虽不能说做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但也犯不着莫名其妙给人当爸爸”。他终于在检查团寻问的时刻一连回答了八个“无可奉告”。海天啸的行为只不过让全体师生开足了心,然而各项检查亦佳,于大局无碍。这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海天啸的瞌睡特别的多。这天早晨他被吵闹声惊醒,往日校园的那份秩序似乎被打乱。一个差班的女生在那棵大柳树上吊死了。公安机关的工作人员也正忙碌着。海天啸凭自己的专业知识判断,这并非是谋杀,也不是人们所讳莫如深的鬼魂,而是死于心理障碍。学生的父母亲朋在哭闹着,海天啸的心里隐隐涌出一股酸楚。这件事的纠纷一直闹到年底,通过上级组织的通力配合总算圆满解决。在年底为迎接县教育大检查,学校在外拉一横幅,上面写着“造百代名师,创百年名校”。海天啸看着心里乐了,就像听了一个相声段子。

一年又一年地过去,转眼间到了大力推行素质教育的新阶段,校长从县里开完会传达精神说素质教育就是数字教育,他要求老师们重视数字的作用。海天啸最反感文革中的那一套,每周的三次例会更是让他大伤味口,故而会上讲些什么他从不留心。不过这次会议的落局却落在他身上,教育局要在柳庙中学搞素质教育试点,按要求安排一个老师讲一节实验课。由于长期以来没人在教改上动过脑筋,外加上又不懂得素质教育,所以没人愿接这差事。这时都想到了海天啸,海天啸不应承都不行,僵持中他离开了会议室。海天啸走在小镇的街上,他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小镇虽然不大,但有两条十字街,傍晚华灯绽放后也颇有大都市的气息。他走过了一条街,前面的体育彩票销售部门口人流涌动。他走过去,销售员马上和他打了个招呼。他不知咋地就有了买彩票的冲动。第二天开奖了,他中了五千圆的大奖。“妈的奇了怪了”,他有些想不通。没过几天检查团到了,海天啸的课讲得非常成功,局长说要把他的课作为素质教育课型推广。可是素质教育的风刮了一阵子也就停了,一切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不过海天啸每日的生活内容无非是吃饱了就睡。他睡得很踏实,梦也很美。

偶尔的一次中奖使海天啸认识到前途事业的无望,还不如买张彩票赌个明天来得痛快。他开始把自己的智慧投入到彩票研究中。不仅为了玩,海天啸还想通过实践建立起一整套玩彩票的理论,好像是要完全对自己几十年苦读生涯做一个彻底反叛。首先他收集齐了中国电脑体育彩票开奖以来的所有资料。一边买一边研。总结出自己实践的五大规则:1奇偶,大小的平衡规则2和值运动的几何规则3号码的遗传规则4定位音韵规则5人为调控规则。他把自己所学的各种理论全运用到体育彩票的研究与实践中。他在运用中得到了极大的人生满足,并获取到前所未有的快感。他除了得到研究的快乐外每月总能获得千圆收入。他成了体彩销售部的尊神,他间直是彩民的晴雨表。他一到体彩售票处,不久一定会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有一个礼拜海天啸患重感住院,整个小镇冷清了一个礼拜。他出院的那天小镇彩民到县医院迎接,那场面就像迎接英雄的凯旋。海天啸感到从未有过的人生快乐。

海天啸虽然对自己的教学前景产生了悲观甚至厌烦情绪,但是完成教学任务还是严谨的,他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当然初中语文的教学在他看来只不过小菜一碟。他的课本来生动活泼受到学生的热爱,又由于他经常用中奖的钱资助学生,开展语文学习活动,因此上更加受学生的爱戴。学生们常常以能在他的班读书为荣,每月都有学生闹着要转到他的班,弄得他只得辞去班主任工作。海天啸爱看足球,在周末他搞起了一个球迷协会,然而参加的都是青一色的彩迷。最后他干脆办起了体彩讲习班。讲习班周六周日开课,收费每人五十圆,可参加的人还是很多。他知道人们是奔着奖金来的。不过海天啸还是让他们得到了更大的补偿。讲习班的本质充其量就是一种彩经交流会,女性占了绝大多数。女人们有得是时间,有得是生活的热情,应该说她们的赌性比男人更旺盛。讲习班的场所就是荒弃的电影院,旁边不远处是一家早餐店。电影业兴旺的那段日子它的生意特别红火,这些年来人们已不再在电影院里寻求精神上的生活,物质的需要反而升档。早餐的需要基本上交给了这早餐店,因而自电影业萧条以来早餐店的生意非常好。开讲的第一天海天啸板儿正经地夹着讲义,感情像教授,这约略与他的学习阅历有关。他在早餐店坐下,要了一碗凉面,一杯豆浆,独自享用的时候坐过来一个女人,好像结婚没几年,海天啸凭男人对女人的感知断定。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一身短衣打扮,肌肤白嫰而富有弹性。又时值夏季,海天啸只觉得一种青春气息扑鼻而来,一直弄得他有点冲动。海天啸总觉得近来感觉上有些奇怪,自从他放弃一切追求后他对女人的感觉就不像学生时代,以至以后工作后的一段日子。一种自由的冲动一扫他曾经的腼腆,显得十分的大胆。因此今天他可以无任何情感阻碍地与面前这位女人交谈。她今天要听海天啸讲彩经,她从学生的口里听说过这个另类的才俊,也从别的彩民口里听说过这位似乎神奇的男人。出于女人的好奇或者还有别的企图,她特意在这儿等待。一顿早餐很快用完她还意犹未尽。她当学生的时候曾认为老师嘛就是卖狗皮膏药的,甚至不如,虚伪装腔作势,还摆出一副有学问的样子。也许她有这种想法才学习差,也许学习差她才有这种想法。反正当年老师不正眼瞧她,她也至今认为老师没一个好东西。她的同桌学习好,好到被那个很优秀的老师弄大肚子。活该!她这样想的时候哼了一声,海天啸正疑惑地看着她,她笑了起来,赶紧结了账。说“我请你,今天讲得我满意了明天我还请你”。海天啸天生有一种气质,就是很容易获得女人好感的那种。这个女人很快地告诉了她姓名,她叫柳倩茹银行会计。海天啸听说过这个名字,只不过想不起,虽说同一个镇上工作,他平时很少与外界打交道,犹其是银行。柳倩茹还真有柳的风韵,纤细的腰,婀婀娜娜,和海天啸走在一起高半头。他们走进电影院的时候引来一阵凉飕飕的目光。

整个室内闹哄哄地,三五成群地或交流买彩票的经验,或讲述着自身经历的见闻。海天啸让大家先静下来,问想不想听他玩彩票的经验,都说想。他们嘴里应付,眼里是怀疑的目光。海天啸望了望人群,男人廖廖,女人熙熙。他缩性从男人和女人说起。他说今天这里的男人少女人多,阴阳失去平衡,如果摇奖结果老像今天的男女搭配一样,我敢保证谁也别想中奖。生活里我们男人谁都希望除自己外其他男人死光光,留下所有女人供自己享用,女人的想法大体和男人差不多,行么?不行,你倒想可老天不准,否则天下会大乱,为甚么?天地之间有一个永久法则,那就是平衡。他讲了这几句引起了女人们的哄堂大笑,然后又完全静了下来。他这才拿出讲义说我今天和大家讲两个方面的问题:〈一〉号码的奇偶平衡规则及具体表现〈二〉定位音韵规则与遗传号码的关系。他拿出一张近期出奖号码分析草图,大家发现他的草图不同于常见的走势图,于是更加集中了精神。女人们往常在电影院开会总有讲不完的话,就是看最精彩的电影嘴也不会落寞,可就在今天她们竟然能听长达两个小时的讲解。海天啸在结束的时候用性的和谐来比喻号码搭配的谐调性,下面就冒出一句“你体验到了性生活和谐么?”一堂哄笑后海天啸往下看,提问的女声正来自后排,她坐在柳倩茹身边,那个柳倩茹正笑得背过身去。海天啸只好借话收尾说,性生活之后千万别买彩票,古话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嘛。散场的人们意犹未尽地走出去,他们议论着海天啸,议论着今天的收获,也许下个周末他们还会来。柳倩茹和她的伙伴还在门口等,海天啸走过去冲她一笑,她也笑笑。“感觉不错,是块老师的料”她的眼里放出赏识的光彩。她的话让海天啸听起来有点别扭,多少年前他听到过同样的声音,他苦笑了笑。在柳倩茹的印象里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当过学生,也从未遇到过今天这样的老师,尽管她当学生的时候老师瞧不起她,可是她也是从骨头里没瞧起过老师,无论是学问还是人格。今天她才见识到什么叫老师。

这人生的很多事情就像戏剧,有了故事的开端就有故事的高潮和结局。海天啸的讲习班从第二个周末开始场场满座,一时间沸沸扬扬,闹的动静大起来就引发出种种是非。学校告了状说老师们跟随海天啸跑影响教学秩序,教育局来了,物价局来了,文化局来了,审计局来了,就连公安局也来了。海天啸是焦头烂额,讲习班也只好烟消云散了。

海天啸最初的想法只不过玩玩,借以销磨内心的苦闷,没想到闹成这样。他紧接着又躺进了人民医院。住院的时候柳倩茹来看望了两次,其他的人或许有其他的顾虑没有像上次那么张扬。海天啸在病床上和柳倩茹开了个玩笑,说我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儿。弄得柳倩茹也再没去看他。海天啸反倒每日彻夜难眠。返回单位的时候已是深秋,柳庙镇的一切似乎平静下来。他回到学校是个傍晚,刚进校门就有一大群学生迎出来,他正被感动着,学生就被校长训回了教室。

一个月后的一天,柳倩茹正准备到早餐店用早餐,出了银行大门,她就听见柳庙镇体彩销售部门口热闹的鞭炮声,她看见人流汹涌,心里想着是谁中了五百万大奖?她想起了海天啸,人们也自然地想起了海天啸。海天啸是个有自信的人,他的自信源于扎实的知识结构。如果说大学期间他还带有农民阶层的那种固有的自卑感的话,那么经过了知识的洗礼和人生的磨练以后他的身心完全处于一种无欲则刚的境地。所以他能在柳倩茹面前暴露出强烈的自尊感和占有欲。海天啸再没有回到柳庙中学。但是他回了一趟柳庙镇。他想亲口对柳倩茹说一声谢谢。他敲了敲了柳倩茹家的门,她把门开了一条缝,见是海天啸她高兴地几乎把他抱进去,海天啸反正是这感觉。他看见一个胖的女人歪在沙发上,他正要问好才明白是个男人。“这是我先生”她介绍到。那男的只动了动身表示问候。话并没说几句海天啸告辞出来,柳倩茹对着男人说我送一下。海天啸离开柳庙镇后银行会计柳倩茹也失踪了。不过银行账目清楚,她连银行的一张纸也没带走。关于柳庙中学的那棵高大的古柳听说不久也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