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在一起
普通而简单的故事,却又让人心酸。
一
认识洪庆是在大三那年,他是洁介绍我们认识的。与其说是介绍我们认识,还不如说是洁硬把他推给了我。洪庆是洁的一个同学的什么亲戚,刚考入我们学院,洁受同学所托照顾洪庆。因为洁实习的医院离学院比较远,而且她忙里偷闲还谈起了恋爱,所以洪庆来了以后,洁就没大露面,倒是洪庆说不定哪会儿会冒出来。由于爸爸希望我继续考研,所以我没有急于找工作,实习的单位也暂时定在了学院对面的附属医院。
我跟洁合租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起初我们两人一人出一半的房租,洁实习以后另找了一个住处,就不常回来了,头两个月还记得拿那半份房租,后来就不拿了。我也乐得清闲,干脆自己住了。
洪庆上的是公共卫生学院,男生比较少,所以洪庆时常跟女同学一起出入,我常笑话他:“洪庆,我怎么觉着你越来越有女人味了?是不是被你系里的女同学同化了?!”洪庆是个比较活跃的人,组织系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同胞成立了一个舞蹈队,舞跳的不怎么样,活动经费赚了不少。每逢这时洪庆总是对我说:“亲亲,我请你吃饭!”我则会笑他:“用卖身的钱请姐姐吃饭,没一点诚意。”他会反驳:“我是卖艺,不是卖身!”
日子不痛不痒的过去了一大截。洁一箭双雕,找到了一位如意郎君,对方顺便帮她把工作也搞定了。我则第一次考研失利。英语考得实在太差。以后,洪庆在我面前出现时多了一个毛病——时不时的说两句英语,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找工作实在太难,好的难找,差一些的又觉得委屈了自己。本来心里就有些迷茫的,爸爸说:“再坚持一年吧,我还是希望你考研。”就这样我又有充分的理由在我的出租屋里赖一年。
洪庆不争气,约了一帮同学去爬泰山,把脚崴了,回来以后才打电话告诉我,我想都没想,直接跑到了他的公寓。本以为没事的,过了一天脚越肿越厉害,都伸不进鞋里了。我不放心,陪他去医院找了个认识的大夫拍了一张片子,幸好没事。一位外科医生帮洪庆开了一张中药方子,外洗的,说是可以恢复的快一些。稍后我们去交费取药,人有点多,交费的窗口贴了一张残疾人优先的告示,洪庆说:“亲亲,我去交吧,我现在可残疾人呢。”说着还一只脚蹦着转了两圈。
二
同学们有的工作了,有的考上学继续深造去了,在我身边的越来越少。洪庆的课业也紧张了起来。一下子我感觉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样,越发孤单。有几次给爸爸打电话,都想说放弃考学,只是想想,终究作罢。学院贴出通知,考研辅导班招学员,我想都没想就报了名,一个人,太难过了。洪庆偶尔会给我打电话:“亲亲,好久不见你,还有些想你呢。”我笑说:“我也想你啊,不过,我更想我爸爸。”然后大笑……
12月5号,天已经很冷了,出门都要穿羽绒服了。洪庆来电话说:“亲亲,我要死了。”我说:“你又怎么了?考试被抓了?失恋了?”那头有气无力的说:“感冒了,烧了好几天了,不见好,这会儿正输液呢。”因为同学们都是学医的,输液这点小事根本不用去医院。我买了一大兜苹果去看洪庆。洪庆还真像病了似的,躺在床上。我说:“哎!你真要死了啊?看你那德行,不就是感冒嘛,至于嘛你!”我拿了一只苹果自己先吃,洪庆说:“亲亲,你得对我好点,将来我可是要娶你的……”我伸手摸他额头,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啊。
12月9号,一大早电话就响,是洪庆。“亲亲,今天陪我去医院吧,我身边的这几个庸医开得方子不管用,这两天有点胸闷,别是得肺炎了,圣诞节我还得排节目呢。”这回去医院先做了个胸透,没事。我说:“洪庆,放心了吧,肺炎也不是那么好得的。”稍后查了一个血常规。可能是采的血不行,喊洪庆的名字又给采了一次血。等结果出来,我才知道,不是采的血有问题,是洪庆的身体出了问题。一个血常规一共19项指标,没一个正常的。我带洪庆直接去了血液内科,这里的张教授是我的带教老师。张教授正在诊视病人,我们在门外的椅子上等着。我定定地看着洪庆:“洪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洪庆的回答我没有听见,我自己先失了神了。
三
圣诞节,洪庆没有排节目。12月9号,洪庆在血液内科住下,出院已经是很多天以后的事儿了。
那天,我直接把检查结果告诉了洪庆,有些残忍。洪庆还算镇静,只是抱了抱我,还轻轻的喊了我一声:“新新……”。辛新,我的名字。
洪庆的家里人来了,洁也来了一次,我听了很多感激的话,洪庆在家里人眼里还是个孩子。
我给洁发短信:我很难受。
洁回:对不起。
接下来,洪庆不停地打针输液,输血浆,输红细胞,输血小板。有时今天的药跟明天的药能连起来。洪庆的病房每天消两次毒,我去看他,也要戴着口罩。我给他买了比平时大两个号的托鞋,因为脚肿。我给他买了最软的毛巾,因为他碰到硬东西,就会出一大块的淤血。我给他买红色的苹果,因为老人们说吃什么补什么,红色是接近于血液的颜色啊。
洪庆晚上睡不好,常常发短信给我——
亲亲,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亲亲,我24岁了,记住今年要送我红色的礼物。
亲亲,还记得我崴脚时开得那个中药方子吗?不知道这回用来洗洗脚管不管用,脚又长胖了呢!
亲亲,来生你长的漂亮点,我做你的男朋友好不好?
……
我常常被这些短信弄得第二天不能去看洪庆,因为心真得很疼。眼泪没有流出来,眼皮却肿了。
四
好在病情没有向更坏的方向发展,我也开始接受这件事情。
虽说洪庆是本学院的学生,住院的费用已经省了很多,可是钱还是成了问题。
我和爸爸的对话——
“爸,你说过我大学期间谈恋爱的话,每个月会给我600块钱的恋爱经费,现在还算不算?”
“算啊。如果你考上研究生了,恋爱经费还会继续给。”
“爸爸,谢谢你。那……,你给我三年大学的恋爱经费吧。”
“没问题,再预支一年的也行。”
爸爸继续说:“辛新,如果你有什么事,爸爸能帮上忙,爸爸是很高兴的。现在你跟着爸爸过,以后你嫁人了,爸爸可是要跟着你过的。”
我笑:“当然。”
新一年的1月26号,离春节已经很近了。
我找到张教授:“张老师,您做做洪庆的工作吧,这两天他老想着出院。”
张教授对我笑笑说:“小辛啊,洪庆确实可以出院了啊。”
五
春节。
爸爸和我一边吃饭一边看春晚。
“爸爸,以后,我在什么地方你就跟我到什么地方好不好?”
“当然,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想甩我,想都别想。”
我笑,然后眼里就洒出了泪花。
洪庆没有休学。用他的话说,在学院里他是个九成的健康人,在家里则是个九成的病人。我的研究生考试,笔试超过了分数线。面试时,张教授加了一道题,谈谈M3型白血病吧。这样,我如愿通过。我报考的是血液内科。
洪庆的病一直很稳定。他毕业后参加了工作,因为他是省里的优秀学生干部,推荐到了他家乡的疾病控制中心。我晚他一年应聘到了跟他同市的一家医院。对于我的工作爸爸没有过多干涉,他说,老了可以换个地方生活,也不错。
这样,在洪庆某一次说:亲亲,我说过要娶你的,我们结婚吧。
我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