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开又一秋
深深的感动,那位敬爱的老教师,用一生的行为来教育学生,教育别人,致敬!
校园上空,南飞的雁儿排队叫着掠过。秋风过处,柳枝毵毵起舞。
“嚓嚓嚓”的声音翻飞、跳跃……
范苹苹又在修剪花木了。
鼻尖沁出了汗珠,越发红润的脸带着几分成熟的美,白色的运动鞋布满尘埃,娇嫩的纤纤玉手也起了泡,放下剪刀,轻轻揉搓,吹了一口气,捋过眼前的刘海用发卡卡紧。如雕塑家一般审视着自己的杰作:那是绿化师的妙手丹青,绿油油的冬青栽成的船载着矮化的红叶梨栽成的红日航行在蝴蝶花和星星草的梦里,小黄杨扎成的篱笆是它永远超越不了的海岸线。她不知道绿化师的神韵之笔有何寓意,但其中的美常常使她叹息。
风紧了,夹克衫被风鼓得帆似的,她下意识地拉了下拉链,拍了拍腿上的灰尘。时髦的牛仔裤上有太多人为的补丁,那是她特有风格——对有补丁的东西总是情有独钟。
菊花残满地伤
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
我心事静静淌
北风乱夜未央
你的影子剪不断
……
几年来她一直倾听的手机铃声又响起了。
她并没有急于去看来电信息,而是怔望那朵朵盛开的菊花——那是她一手栽培起来的代表永恒的记忆、刻画在心的“麦秆菊”。
她早已把它修剪成平整的菊花台。
伸手,细心地采。她对菊花太熟悉了,甚至在夜晚闭上眼睛的时候,都感觉手捧菊花走在纤陌纵横的小路上。
“去吧,去吧,该是面对的时候了。”几年来这个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真的该去了!”范苹苹放好采来的菊花,把十指插入发间仰望天际那朵流云喃喃自语道。
秋风缱绻地扫着地上的落叶,花坛里,菊花浓浓地渲染着秋的悲凉和凝重。蓝色的天幕低垂着忧郁的眼睑,滴落的清泪里映出了往昔……
五年前,从师范毕业的范苹苹,有着花一样的年龄和容貌。可国家不再分配这样的师范生了,同学们都在为工作发愁的时候,她却进入了市里一所有名的学校,这里教学先进,师风学风都堪称一流,自然人才济济,群英荟萃。范苹苹本来是没有资格进入这样高等学校的,可她有一个做教育局长的舅舅,朝里有人好做官嘛,她就理所当然的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和她一同毕业的同学有的在私立学校,有的在乡村学校,但都是临时工,唯独她在市中心这块风水宝地,本就小姐架子十足,再加上有那么一点才华,她更加恃才放旷,恃强凌弱了。
有了舅舅这个得力后台,范苹苹根本没有初为人师的修养和气度。每天穿着奇装异服,涂脂抹粉,大大损失了为人师者的形象暂且不说,更为重要的是对学生没有一颗仁爱之心,时有体罚现象。为此,校领导很是头痛,迫于局长的面子又不便说什么,只是敢怒不敢言,把她当神一样供着。
创建和谐校园,打造文明学校是每个老师的义务和责任。偌大的校园,花木的管理也是当务之急。校领导把每个花坛的管理都具体到人,范苹苹和一位年过五十的男老师分到了一快儿,合伙管理一个花坛。因为他俩同教一个班级,理应齐心合力管理好班级的花坛。
对于那个男老师,范苹苹总是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因为在她眼里那个男教师简直是土老帽儿,老是那件四个布袋的中山装,花白的头发像篷衰草,什么年代了还是松紧口布鞋,还有一次她竟然对着学生的面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地叫道:“张老师,你的袜子还打补丁呀!?”把那个张老师窘得无地自容。
因为张老师总有那么多讲不完的知识,该范苹苹上课的时候了他还在滔滔不绝,以致范苹苹上课时学生经常报告上厕所。她毫不留情地几次奚落张老师,张老师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也回奉了几句。为此,他们之间造成了太多的不愉快。以后,见面就谁也不理谁,各执其事,井小不犯河水。
春天来了,绿绿的叶儿像个调皮的娃娃,肆无忌惮地放荡着绿意,没有规距不成方圆这是千古名训,用到修剪花木上同样重要。那天,范苹苹一下课就看到张老师在修剪花木,是呀,秋天到了,叶落归根了,那旁逸斜出的枝条也该修剪了。鸡肠小肚的范苹苹一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想偷窥一下张老师是不是在挑肥拣瘦,这一窥不要紧果然看出端倪来了。因为她看到张老师只挑好剪的去剪,而且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本应该是一人一半的,他为什么挑简单的去做,再说,那个冬青已木质化了,不好剪的,干吗剩余给我呀!?再想起前些日子两人为了争自习堂的事,她的火就不打一处来。可好孬是个老师嘛,总不能像个骂街的泼妇吧。于是带着几分鄙夷和戏谑走上前去。
“我说的嘛,还是张老师慧眼识珠,一眼就准哪个柿子好捏!”范苹苹亵玩着手里的玻璃杯,眼珠转动着不屑的愠色。
张老师抬起了头,扶了扶瓶底一样的眼镜。
“喏!原来老当益壮,老马识途,老奸巨滑,勇挑重担,拈轻怕重,挑肥拣瘦,这些词看来真不愧大家风范!”范苹苹卖着关子继续着她的不屑,尽量让清高的玩味压制那喷腔欲出的愤恨。
“不,不是那样的,我……”一紧张就有点结巴的张老师在美女的怒不于色,骂不带脏的权势之下有了几分猥琐。
“那就让事实说话吧。看来,今天雷锋精神要发扬光大了!?”范苹苹停止了转动的手臂,鼻子冲出一股强流那个“哼”字随着玻璃杯子里的茶水“唰”的一声落地。
呆若木鸡地站着脸憋得猪肝似的张老师望着扬长而去的范苹苹一时手足无措。
做为学校的老教师,生性厚道的他从来没有想到和别人占过高低。生活对于他来说是苦的,民师出身,30多年的教龄,从最初的工分制到几块钱,又到几十块,一百多块,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日子是熬过来的。从他们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在校时整天上山下乡地搞运动,没有什么文化知识,只所以现在混个铁饭碗那是拼死拼活挑灯夜战从民师选招的独木桥上过来的。转正了,他也老了,大好的青春岁月都献给了教育事业。如今身体也每况愈下,气管炎,心脏病都如滕般地缠绕得他透不过气来。每天像生活在磨道里的牛马一样为了家庭和学校奔波着。虽然他不会教什么来是come,去是go,点头Yes,摇头No,见面还说什么哈娄这些洋文字,更不懂现在的电脑网络。但他可以很好地教给学生语文和数学,还有天文和地理,他只想把自己懂的会的切切实实地教给学生。没有先进的教学方法,他只有拼时间,拼于劲。
这是市里有名的学校,之所以能在这里站住脚,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他吃苦耐劳,默默无闻的精神,眼下市里“普九”工作组就要来检查了,他得先起个带头作用把校园里花木修翦一下,领导器重他的原因就在这,他往往能起个抛砖引玉的作用。他从没想到和范苹苹分得那么清,其实他总以长辈的心态来对待年轻人,再说她还是个孩子,姑娘家又爱干净,这点小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的。只是这两天他感觉到头有点晕,可能是血压升高了的缘故吧,再加上这个剪刀钝,修剪起来有点吃力。所以他就先挑较好剪的去剪,刚才去拿剪刀的时候校长就说明天总务科就把新剪刀买回来了,要他明天再剪,他说这会没事儿,闷得慌。
秋风起了,花坛里濒临绝境的绿意萧瑟着,只有菊意盎然。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想起了这样的诗句。那是赋予菊花独特的超凡脱俗的隐者风范,虽然他从没想到要做个菊花隐士。
一向侍弄惯农具的张老师一下一下耐心地磨着剪刀。
夕阳燃烧了半边天空,秋天的落日总是那么匆匆。
当张老师收起剪刀的时候,枝叶已是影影绰绰了。骑上那辆老式的永久牌自行车,跌跌撞撞地回家。本来是可以住校的,可最近妻子的心脏病老犯,他放心不下。
第二天,范苹苹照样像只欢快的花蝴蝶迎着灿烂的朝霞骑着鱼头式的电动车来从事她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
一进校门,下意识地去看她们班级的花坛。啊!她放慢了车速,因为那个花坛修剪得平平整整,几篷衰草里,雏菊带着露水欢笑着。她心里一下明白了,那是张老师的功劳。一丝羞愧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被那种惯例的傲气占据了。
上完了第一节早读课,第二节是张老师的数学课。无所事事的范苹苹要照例在没课的时候去上网,刚打开电脑,领导一脸严肃地走来了。
“苹苹(她最抗议领导直呼她的名字,而不像叫别的老师那样称她范老师。)这节你继续上课!”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范苹苹还是确定了“关机”,悻悻地走出了电脑室。心里嘀咕着,干嘛呀?扫兴!
奇怪,上课铃都响了,老师们还聚在一起议论啥呀?范苹苹一边磨磨蹭蹭地向教室走,一边心里纳闷儿着。
好容易挨到了下课,范苹苹踏着铃声走出了教室。知道了那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张老师出车祸身亡了!是在昨天放学回家的路上。老师们还在议论,大家一致推测张老师回家晚是因为在校修剪花木,那个门卫说张老师回家时树叶都看不清了,他还劝他,不走吧,这么晚了。可张老师执意要走,说对家里的事放心不下。
“唉,好人啊!”门卫老李头用袖子揩去了眼角溢出的清泪。
老师们无不伤心落泪,念叨着老张的好处。
范苹苹再也听不下去了,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办公室,任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把她淹没……她恨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可恶的女巫,是她害死了张老师,如果她的语言不那么笑里藏刀,咄咄逼人,张老师也不会那样为了证明自己而加班加点地修剪花木误了回家的时间,张老师的视力那么不好,走夜路是很危险的。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可饶恕,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罪,要别人知道她对张老师说的那番话,大家的唾沫星不把她淹死才怪呢。还为人师表呢,简直是人面兽心,教育的败类,社会的人渣。她狠狠地扯自己的头发,用拳头打自己的脑袋,歇斯底里地自责着自己。
张老师的死给范苹苹带来的震撼太大了,这是她灿烂的岁月里第一道阴霾的光线,一下子照彻心扉,使她正视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自私和丑恶。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罪行。
按理说,她该和同事们一起去给张老师开追悼会的,可她逃避了。
数日来,她发觉同事们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如无数暗剑寒光逼人。
她再也不想穿那些自认为好看的衣服了,怕听到自己高跟脚那清脆敲击声,因为那和同事的议论一样充满着嘲笑的色彩。
没有了烂漫笑容的范苹苹甚至想让自己像空气一样从人间蒸发掉。她好像一下长大了许多,学会了沉思,喜欢在没事的时候徜徉在校园的角角落落;喜欢用十指插在发间仰空长叹;喜欢不经意间走过那个花坛驻足凝视;喜欢周杰伦的《菊花台》,她想在那样的音乐里一次又一次用泪水把自己淹没在深深的忏悔里……抚摸那枝那叶,百肠寸断,范苹苹变了,从一个快乐的公主变成了忧郁的村姑。她躬身悉心栽培那些菊花,并把它修剪成菊花台的样子,在心里默默祭奠。
是的,她经过了一场洗礼!
少了一个老师,当时没有那么合适的人来补充,范苹苹一天都守在教室里,她认真地给学生上课,语文和英语都是她的强项,可班里的数学课,她拼着命也要上好,为了学生更为了张老师。
班级的花坛管理她一直都那么用心,浇水、拔草,这些活她都会做,把袖子挽得高高的,不怕脏不怕累。对于差生也能循循善诱了。
几年过去了,班里又调来新的数学老师,可她从没让那个老师操心过修剪花木的事。
每个秋天落叶飘飞的季节,她喜欢穿白色的衣裳,修剪好花木,伫足菊花台前,风凉了她衣裳的时候,她会把一束菊花捧回她的办公室,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并无数次准备着起程。可那花儿在等待中枯萎了,消瘦了。她也没有走出自己心灵的天空。揉碎片片花瓣,抛在空中,让花丝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她的空间,生活的日子里每看到一丝花辫,她的心就会剧烈地在疼痛中挣扎。
菊开又一秋!岁月经得起太长的等待么?那个清晰的身影可否原谅她?这些困惑她的问题她真的不想知道答案了。她只想正视了自己的灵魂,给人性道德一个合理的诠释,尽管那是她一生永远卸不掉的包袱。
陌上秋草被霞光染上了红云……
一束菊花向一抔黄土深深鞠躬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