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姐
弹剑数落花之五
一路回望,曾经的美丽终究无法释怀……清晰的思路,老道的行文,推荐共享!
“你真的就不去看看她?”
“不去,也不能去!我不想让她和她的家人再多心想啥,惹麻烦!”
“我也知道你这决定是冷静的,可也冷酷,对她不公平,你也会越来越觉得亏欠她的!要我说呀,你就去一趟吧,反正都已经成家了,同学加朋友的,看看能有啥?”……这是我跟我一个最要好的中学同学喝酒时,关于琼姐的一段对话。因为提到她,我醉了,醉得很那啥!
第二天起来,又想起这话,沉思了很久很久,犹犹疑不定。到底该咋办哪?签过到后,单位没事,同事都踅摸着找地儿喝酒去了,叫我,说有事儿,没去。回屋,继续琢磨,头如斗大,愁死!最后实在没办法,找副扑克牌,自己定规距,单数不去,双数就去一趟吧,奏这样定了!抽牌,晕,小王;再抽,黑桃A;抽两次了,这个准不准哪?不行,干脆三次定吧,俩单数以上就不去了啊;再抽,方块4,下一张为准,一抽,嘿,真准,梅花8!看来这是天意呀,可不是我有意的,去吧!十几公里地,路不好,我这技术虽好可保不定准得喝酒,就骑自行车吧。推车出门,一蹁腿,走!
一路近水,柳浪偶见燕剪绿,风动时闻水拍沙;惊露践草浅浅痕,山色过眼处处花,沿途风光好大好,心情自然也特别的好,酣畅淋漓的那种痛快!山村小路,没什么车,更不必顾忌红绿灯,可着劲儿地蹬吧,上坡时想下就下,不想下了就不下,骑不动车往回倒走再下也不迟。当然,骑车臭美的这小子就是我,那次要命的骑车访琼姐,是在十几年以前的那个初夏。
没用太长时间,目的地就已经到了。问路,找到家,院子门开着,喊两声,没人,进院再叫,也没人。问邻院大嫂“这家人都去哪儿了”?挺热情,说:“下地干活儿了,你等等,我给你叫去啊!”一会儿人就回来了,却不是琼姐,是个老头儿,搭话后才知道是她公公。客套客气了一番,就问琼姐两口子,老人说:“琼儿她俩一块儿都去新疆支边了!说在啥建设兵团……”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嗡”的一声响,而后是带着“吱儿”的一阵轰鸣,老人后来再说的是什么,我就一句也听不见了。泪从心中一涌而出,肆虐般疯涨到眼中,却不敢当着老人的面流下来,我背过脸去,用衣袖揩了揩眼睛,回头接过老人递过来的开水,放下。几分钟后,告辞,留下礼品,推车出门,不顾老人一再真诚地挽留吃饭,一径地走了。还没骑上车,老人在后边扯着嗓子叫:“哎,他哥,你等等,等等,等一下……”赶忙擦干泪,莫名其妙地回头望着急得满头大汗喘气如牛的老人家,“琼这闺女走时候撇家里一封信,说是留给她同学的,说她有个同学一定会来,几次交待让我把这信交给他,我不认字,你看是不是给你的?”我看也没看,就说:“是的是的,肯定是,她有事让我帮忙,原来在家时就说过的!你回吧啊!”接过信,不顾老人,回头就走,其实已是不敢再回头矣,因为眼中那不争气的泪!眼朦胧,路朦胧,山也水也树也人也都是朦胧,骑不了车,推车走,村外买瓶酒,两包烟,上坡儿右转,不走回头路,径直推车走到湖边。找渔民租了条小船,车一扔,上船,一歪两扭地向水中间划去,直划得一丝气力也无时方停,浑身疼,心更疼,疼得要命!倚船舷躺倒身子,任一叶扁舟随风游荡如落叶,远处云烟阔水天连一色,我心头却空空无一物,所有的一切皆成空无。望着这封早被泪水溅湿的书信,信封上熟悉的清朗字际已被浸润得有些模糊,也似在泪光中跳跃,诉说着伊心中永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那一份——离愁。这封信已用不着再看了,她想说的和要说的话,字字句句早已经千遍万遍镌刻在我心头。把书信横着三七分斜折两下,长出来的部分再向后一折,横着拉开,就成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酒杯,咬开瓶,倒酒!反复咀嚼着仅仅尚能想起的几句古词,“思悠悠,恨悠悠,恨到何时方始休”,“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想一句话,倒一杯酒,惨然地笑看着她和我的名字在书信折成的酒杯里跌跌撞撞,游离起舞,叹口气仰头直灌下去,那一抹快感痛感,便火一般狂乱地在心脏及身体里周流。就这么,想一句诗文,干一杯酒!三句诗没想够两遍,酒已经连一滴也倒不出来了!琼姐的影子和她及我过去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在泪眼迷离中,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高三我到校时,别人已经上了一个多月的课了,教室里只留下一个空位子,被一圈女生包围着,只有后边没女生,却是墙壁。找刘老师,想让给调个位子,老头儿答复的挺干脆:“女的咋了?坐那儿是学习听课,女生怕啥?现在全班就您俩都是单儿,男生女生都不是双数,给你调了谁坐那儿?”有理,还能说啥,坐就坐呗,这又不是下地狱,男子汉大豆腐的,咱怕啥!况且,其实刚才已看过,旁边那丫头长的好象还蛮不错的!抱起大摞儿小摞的书本作业本,进屋找座。丫看我走过来,知道是要在那儿坐,连忙站起来给我让位,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蹭着她身边挤过去,咕咕咚咚把书本倒在桌上,扭过脸打算说“谢谢”,好家伙!这一扭脸不要紧,一句“谢谢”楞没说出来,又给吓回去了!我的身高一米八零,咋感觉这丫比我还高哪?这个高啊!这还能叫女人吗?她见我看她,友好地冲我笑了笑,很灿然。我不再说话,坐下来归置东西,她就在桌面上帮我整理书本,然后递给我,因为那乱七八糟的书本还占着丫的地儿呢。整理完了就安心听课,下课后我还没动,她就站起来冲我伸出手说:“你好!欢迎同桌,我叫刘琼,上届回来复读的。”我有点不好意思,脸一红,只得握她手说:“你好你好你好……我知道,我见过你,也听说过你。”她说:“是吗?真听说过我?我还那么有名吗?”我说“是是是……”紧邻我前边坐着的满月回过头挖了丫一眼,冲我笑着说:“你没事了?”还没等我回答,后面的话就说不成了,得演讲,因为一班同学都来恭贺我无恙归校了,那个好闹啊!晚上一帮交厚的同学合伙请吃饭,她因是新同桌,也非常荣幸地挤身列席了,饭后就酒,席间她端着酒杯跟我说:“你这大名可是如雷贯耳了,不单因为文学社,咱刘老师在班里都说过多少次了,这一届学生中就你一个是好学生,可惜还没来!能跟你同桌,很荣幸啊!”说着就干了一杯。她的话我不信,问别人,这脾气乖戾爱扯蛋的老头子还真说了。酒后我多了,没人知道她原来一次也没喝过酒,所以丫也多了,没喝过酒的多,那才叫真多,多得闹了不少笑话。第二天她告诉我,原来喝酒不过如此,虽然多了出丑了,她没后悔。我认为她很有气魄,了不起!此后就一切归于平静,啥也没啥,只剩下赶功课了。
她温柔,她善良,性格内敛,沉默寡言,不沾是非,总之是有点不大入群,所以几乎不和其他同学来往,也不怎么和别人说话。经过一段时间观察了解,我认为一是她很有才华,钢笔字写得清朗利落,能写诗,作文写得也不错,很是孤高傲岸,孤芳自赏;二是她因为身高比别的女生都高出一大截子,和一帮小丫头走在一起,就象是羊群里那个骆驼似的,上操排队时,我们那一队只有四个人,三个男的一个女的,那女的就是她了,所以有些自卑吧。跟我坐一块丫很高兴,因为据她几次要求比过之后得出的结论,说是跟我一般高,比身高时脸对脸,我只顾把握身体的距离,没敢去注意结果。她给我的整体印象,就象是〈红楼梦〉里的薛宝钗,无论形象气质举止言谈甚至行走坐卧,除了身条儿多少可能有点长之外,哪儿都象,如果有一天我当导演重拍〈红楼梦〉,这宝钗不二人选,奏找丫!可这丫有个不知道究竟该算是好还是坏的臭毛病,她不说话,要说什么了,就把想说的话写在用过的作业本子背面,写完后推到你面前,你要直接说话回答她吧,她仍一如既往地再写下一个问题,显得她不说话只听你在说;你要也写上递给她吧,一是太麻烦,二是容易引起误会,满月可在我面前坐着哪!两面楚歌一面墙,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她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从来没说啥,也不想说啥,更不能说啥。我已经做不了自己的主,“卖”给人了,就决不能再对不起她,所以不管她说啥想啥干啥问啥,我一直对她淡淡的,甚至是冷冷的,怕她有些啥想法。可她不在乎,我再冷,她照样不变,不生气,也不改初衷,依然故我!中秋她回家过节,我独自留校赶功课,回来时她带了一大包月饼和大枣,无声无息地塞在我桌下,我偷偷塞回去,过会儿再一看,嗨!又回来了,推来推去没办法,这事不能吵,怕她难堪,估计要换了是满月,丫的早就摔我头上了,可她没有,我不能让她丢这人,太难堪,无奈只好留下了,不再塞来塞去的。她没在校住,她姐在学校不太远的地方开了个裁剪缝纫培训班,住在她姐那儿,放学她走后,我叫了两三个同学一块帮着吃,才把这让我胆颤心惊的“罪证”给完全消灭了。那时校风不太好,我已开始抽烟,班里有一大半男生都抽烟,她知道,从没烦过,还显得挺支持。后来那天她吃过早饭到校时,把一包烟又塞在我桌下,我翻腾书时才发现,就纳了大闷了,心想,这天上真TM还会掉馅饼啊?她见我一脸的迷惑不解,就用笔在作业本背面写道:我买给你的,这几天你晚上看书时间长,也许能提神吧!我一楞,那个气呀,甭提了!象烫了手似的连忙给她塞回去,她看着我,摸出来,又塞我桌下,我再要送过去时,她眉头一皱,眼里已经泪光潸然,旋即趴在了桌上,这事又不能吱声,可咋整啊,愁死了!后来又一想,要么就先扔我这儿吧,找机会再还她,反正不能吵,这会儿正上课呢。没成想不但那包烟没能还她,而且她还养成习惯了,一天一包烟,日不错影天天带,我记得那烟在当时还真挺贵,红包“金猫”的,大约是八毛七左右一包吧。终于有一天,我趁没人注意,把桌下面所有的烟一古脑全部放进她桌下,冲她瞪了瞪眼,意思是不准再放回来了啊,又对她摇了摇头,她明白那意思是我不会要,然后我站起来出去就走了。等我回去时,她又耸着肩趴在桌子上,那烟又已经全部跑回了我桌下边,而且我的课本也整整齐齐地排成了队列,都堵在外边,跟条小长城似的。我当时就火冒三丈,差一点没气背过去,你说啊,谁见过这么傻的丫?放学后我追到校外,跟她吵了一架,我哇哇呱呱地一通乱吼乱聒噪,她一句话没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我气得眼珠子都白了,呼呼地回头就走,没想到她倒是冲我背影说了句话:“你要实在不想要,就找个地方扔了算了,这样儿跟我斗气,何必呢?”我我我……我TMD,要是换成你,有啥办法?第二天她照常买了来,放在我桌下。我实在也没功夫生这气,随她吧!反正拿来的我就照单全收,爱咋咋的吧!这一来,她可是高兴坏了。
后来我忽然记忆力严重衰退,去大医院检查后,确定是相当严重的神经衰弱,她知道了,刚好她也是。所以从那儿以后,她买药时总是一买就是俩人的。尤其是吃那些单方,比如用猪脑子熬中药,也煮两人的,逼着我去吃,我不去,就“威胁”我,说我如果不去吃她就给带学校里去,你别说,这招管用,我还真就怕,怕满月知道了会闹破天哪!这是上学,你说这破事算干嘛呢?我的天啊!
说句实在话,在我少年时有些情感羁绊纠葛的这几个女人中,琼的爱是我最清楚最明白,也最愿意接受的,她这种无声的倾心默默的关注和投入,对同样年幼的她来说,已经是轰轰烈烈天崩地裂般地爱,若我有所求,她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知道是非常知道的,可她那时家中也已经给订过亲,是她姨家的表哥;二是我没打算太早考虑感情问题;三是还有满月呢,说出去的话,已经是覆水难收了。女人在感情方面都是相当敏感的,从我们俩坐在一块开始,满月一直都在盯着丫,这我知道,所以我紧守着心身的那条线,从不越雷池半步,不敢有丝毫感情外溢。但她感情的不断发展还是让满月察觉了,所以就一次次地找我干架,大干其架,开始我一直解释,可满月一直是得寸进尺,直到有一天声称要威胁到琼的时候,我心里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干一架,分手了!但我心里却明白,满月不会是个省油的灯,她说闹就是真会闹的,俩女孩子要是闹起来,最终出现的结果只能有一个,两败俱伤,都滚蛋回家。学是必须得上的,这局面我坚决不能让出现,很快就要高考了,哪个不去试一试,我都得抱憾终生啊!不行,这俩丫必须都得留在学校里,我不会让丫们闹腾得满校翻浪花!所以,我就回了趟家,走时俩丫都知道我走了,却是各怀心腹事;回校时两人也都已听说我刚订婚了,一家愕然一家愁。爱咋咋的吧,反正要高考,我是没功夫折腾这个破事了!后来琼姐问过我无数次,我一直没有把与满月分手及在家订婚的真正原因告诉她,因为我不想对她说那句“因为想让你能参加那年的高考”,我一直觉得,这就是句苍白无力的屁话,尤其是,对于她!
此后尚有许多足以让我感觉到亏欠的事情,就不在一一赘述吧,否则就真成老婆碎嘴了!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她找到我,脸红红地问我:“如果我想嫁给你,你能娶我吗?”我说:“恐怕是不能了!”
“为什么?怕我已订亲,退婚麻烦花钱多?”她再问。
“不全是!一是我还打算上学,今年如果考不上,明年再试试;二是我也已经订婚了;三是你那位姨表哥,你如果不嫁他,他很可能就不一定能再找着媳妇了。还有些别的啥,我不想说了。”我很平静的答。
“我这边不要你管,跟他家退婚的事儿,我自己想办法,不用你花一分钱,我就想嫁给你,你咋想的,给我个痛快话,他们家正等着我一毕业就立马结婚娶媳妇呢!”我黯然神伤,却再也没能说出一句话。默默地坐了一个多小时,她有些惨然地对我说:“那行,你好好上学吧,你一定会考上的,我是肯定没戏了!如果真的今生无缘,我们就做姐弟吧,你能叫我声姐吗?”她大我两岁,本来就是姐,我再也没迟疑地叫她声“琼姐”,久郁于心中的泪,终于冲破了浸泡得锈迹斑斑的那道闸,滂滂沱沱如雨而下……她大哭着一把抱住我:“别哭,别哭啊,姐知道你也苦,你心里苦,不难为你了……”奶奶的,这段写不成,泪了!
那年她果然没录取,不久就结婚了。婚后两口儿一起或她一个人,经常大远跑到我家去,只要是我应该在家的时候,她都去,不管我是不是真的在家。曾经有一段时期,在我家里,她在老爷子老太太跟前说的话,比我都管用。老两口喜欢丫喜欢得不得了,一见面就合不拢嘴,不停地说我没福气,咋就没找着个这么好的媳妇呢?每当听到此类话,都扭脸,她擦泪我也得揩眼。人真是,老人哪里能明白,什么才叫“何必当初”哪?我家里定的那个小对象,纵然不说承诺,我实在也不忍心抛弃人家呀!从订婚的第二个星期开始,我上学丫就没让老人再操过心,总是她骑着自行车到学校去给我送粮食送钱买衣服买鞋买袜子,把脏衣服拿河里洗净了才一个人默默地回家。苍天哪,我到底造过多少孽,竟然会如此这般罪孽深重啊!
大抵是醉后泪已干的时候,我在小舟中昏昏睡去。醒时天却早已黑透,是被这小破船的主人划着另一条小船到水中,用划板咚咚大声地敲着船把我叫醒的,看见我坐了起来,他才大声说:“哎,你这人也真是啊,跑这水中间儿睡觉,真没见过这样儿的,把我一家都给吓死了,以为你咋回事呢!你说你磨蹭到这时候,家里人得急成啥呀?嗯?哎哟,你咋这样儿,是不是生病了?……”楞怔了许久才真正醒过劲儿来,还真是理屈词穷的,敢情睡的不是地儿,你看这事儿弄的!哦,对了,“家里”,还有“家里”,喃喃地念叨着,“家里”,是啊,家里,堂上椿萱在,身畔弟妹弱,糠妻持家苦,幼子仅八月……这奏差点洗澡喂了鱼?妈拉个巴子的,看来暂时我还不能死,活着就算是头驴,也还得拖着这破车,千辛万苦走下去!活着吧,活着吧!
头大如斗天旋地转浑向酸痛四肢无力,那大哥看我已弄不了这小船儿,就把两只船用绳子连一起,晃晃悠悠划回到岸边。一摇三晃地跟他回家喝了碗汤,稍稍好了些,问过电话号码,那老兄跑了一里多地找到个有电话的人家,给我那同学打了电话,让他立马来接我回去。见面时小子的眼瞪得就跟牛蛋一般大,一见我那德性,立马气了个人仰马翻的,咬牙切齿地把我弄上摩托车,托到我的单位里,没敢送回家去。自此后身体小有恙,怏怏然数月,秋风渐凉时方得痊愈。那辆破自行车丢在了那里,虽不远,自始至终再也没去取,留给那船家算是聊表谢意吧!
曾几多度,梦里泪湿衾枕寒,魂依依,带着昔年欠下的那般般寡情薄义如许,随雁来雁往,秋尽春回,飞度大漠孤烟万里关山!心中那一抹永不消失的痛,总在山外青山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