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

勉强微笑着，推开阿原那伸到她肩头的手臂，她淡淡的告别，推开车门……

她突然感觉头部有些眩晕，仔细回忆，今晚喝酒并不多，不过一杯多半，可怎么就脚步踉跄起来了呢？街边那一束灯光，瞬间变成两束，在她的眼前光怪陆离……她胡乱的走着，白天那矜持的模特步和优雅的举止，此刻得到完全的放松。没有人会因为看到她的懒散和拖沓而感到惊讶和反感，在这幽暗的夜色中，一切可以放弃做作，回复其本真。她甚至感到鼻子酸酸的，眼角似乎有湿润的液体滑落，不必摸，她知道这是泪水。

和阿原相识的时候，是在一个初夏的傍晚。她去超市购物，突然被一声呼唤惊得抬起头，细看，原来是一位老朋友，曾共事几年而今调到其他行业任职的王群，论年纪，他是老大哥了，她忙热情的招呼并走近前。王群身边，是一位年纪比自己稍长，身材结实，面相忠厚的男人，正在随着王群的注意力而认真的打量她。她对这样的男人是不屑的，论长相，远不是她所欣赏的帅气型；论气质，更不是她所推崇的潇洒型。无论从任何方面，那个男人绝不会引起她的兴趣。她傲慢的没有瞥一眼那个“傻帽”，和王群简短的招呼后，翩然走出了超市。

一日，女友打电话来，说有一位老板要请客，希望她届时光临。她淡淡的应承下来，却在不紧不慢中耗尽了工作时间的最后一分钟，才袅袅婷婷、分花拂柳的走出了单位的大门。远远一辆乳白色的轿车停在单位门口，见她走出，早有女友探出头来，高声叫她，她便仪态万方的走近车子，随着车门开处，她香风一掠而坐进车内。几位一齐惊呼：好漂亮的美女！她便更加优雅而得体的向几位打招呼。驾驶座上的司机回头，一声“你好”，她惊愕的发现，此人好生面熟！

酒桌之上，她证实车上的司机正是那天在超市见到的、和王群在一起的男子。女友介绍说，这位是王老板，经营钢结构生意，事业如日中天，在这个地面上，影响颇大。她很惊讶，想不到世界如此之小，不经意间，和这位萍水相逢的王老板，居然坐到同一张酒桌前。

王老板不善言辞，一张红润而饱满的面庞，充分显示着他目前的意气风发；他的眼睛不大，笑起来更是少见眼眸，细长而高挑，却见一股睿智隐含其中；他的嘴巴很精致，在男人中算得清秀者，一排整齐的牙齿不失时机的在他微笑的时候显现，使得他的整张面容，大体说得过去——他的确算不得英俊，但是身上透出一股真诚与质朴。

王老板显然抵不过她的巧舌如簧。在她妙语连珠、谈笑风生之际，王老板只是用了那一成不变的微笑回应着她，并没有过多的言辞回敬。只是从王老板的微笑中，她读出了这许多年来，在其他男人眼中很多次读到的，但是意味截然却不同的羡慕、赏识甚至是喜爱。她渐渐感觉自己在这个王老板面前，一如小鸟在枝头跳跃，自如而骄矜。从他那目光与微笑中，她获取了一个女人的自信和勇气。于是更加锦上添花起来，极尽乖巧温婉灵秀妩媚之能事，只把几个朋友喜得举杯连连并迅速的脸红耳热起来。那王老板，更是欢欣难抑，痴迷的目光不离她半分，就差不把这个尤物吞进肚腹之中了。

从此，她和王老板，朋友们叫他阿原，陷入了一场风花雪夜的纠缠之中。不论刮风下雨，也不管白天黑夜，只要能够空余一丝闲暇，他们必定相守欢娱，度过一个个浪漫而又多彩的时光。为了这份美好，阿原甘愿放弃纷至沓来的订单、不在乎紧锣密鼓的工程，奔波几十里，来到她的身边，忘情的享受彼此之间的幸福和快乐。她也放弃了以前自认为乐趣无穷、意义非凡的爱好与追求，乐得倒在阿原的怀中，恣意挥洒生命的精彩，消耗掉一个个珍贵的时日。转眼半载，他们如胶似漆、如火如荼，恨不得时光停止，岁月不前。

常常在阿原和她耳鬓厮磨的时候，一个个预定业务的电话纷至沓来，阿原不得不腾出紧抱她的手臂，抓过电话“哼哼哈哈”的敷衍。很多时候，简直是应接不暇、焦头烂额。干脆，遇到紧急关头，阿原关掉手机，求得暂时的安宁。只是，她不知道，有多少丰厚的钞票，在这段期间，改道流进了他人的腰包……

阿原说，他可以为了她放弃一切，可以为了她藐视一切。只要她喜欢，他可以时刻守在她身边，为她做任何事情——他可以陪她逛街市和商场，购买价格昂贵的时装和鞋子；他可以陪她，吃遍这个城市乃至其他地方的各种美味；他可以陪她，走遍任何她想去的名胜古迹，尽情享受旅行的快乐；总之他可以，为她事业荒废，亲友忽略，资财耗尽。只要和她在一起，一切的损失都毫不足惜。

他每天必须见到她，即便他的工厂远在几十公里以外，他雷打不动的驱车奔波，哪怕浑身疲惫、哪怕事物缠身、哪怕客户拜访、哪怕工人依赖……他觉得除去她的感情，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乐此不疲而忘乎所以。他贪婪的沉浸在情爱的愉悦中，痴迷的流连于浪漫的温馨中。从他成人至今，他还没有感受过这样一种牵肠挂肚、神魂颠倒的滋味儿，所谓“斩不断理还乱”，真真叫他这个原本单纯的男人，一发不可收拾的陷入了这样一场感情的漩涡。他没有被搅动的不安，也没有近乎窒息的苦痛，更多的是那样一种新奇和一种亢奋。他要抓住这珍贵的生命律动，让心和魂，实实在在的做一次深刻的洗礼。这真是人间至高无上的一种追求啊！

每当阿原看着心爱的女友身上穿着他亲手购置的衣裙和鞋子，他的脸上会闪烁极富成就感的光芒；每当欣赏着自己的女人，因为佩戴了他花重金买来的五光十色的首饰，他会从心底萌生一股男人的自豪感；每当看着娇媚的心上人，温婉欲滴的依偎在自己的怀抱中，他的心就软的捡不起来，仿佛化成了一滩细水，没有方向的流泻……他疯狂而执着的爱着这个销筋铄骨的女人。她的伶牙俐齿、她的巧语花言、她的逼人才气、她的绝世柔情、她的婀娜身姿和她的修眉俊目，更兼她变化不定的性情，时而热的销筋烁骨、时而冷得心寒胆战、时而喜得笑靥如花，时而哭的雨打芭蕉……阿原像一只乖顺的老鼠，被这样一只精灵古怪的猫儿，逗弄的失魂落魄，却是乐在其中、美在其中也。

今晚，外出游玩的五哥（她称他为“钻石王老五”，因为此人生意红火而且富甲一方）远程归来，他在四季海鲜城设宴，邀请久别重逢的阿原和她。他们两个欣然而至，如约聚在王老五预定的高级雅间。桌上各种佳肴丰盛，首以数个硕大的橘黄色海蟹为最惹眼，其次是两吃基围虾、红烧海参、鱼翅……包装精美的茅台酒，赫然显示着东道主的富有和豪气。王老五衣着考究、本来矮小的身材，在刻意的包装之下，倒也减少了几分单薄，倒是那一份气宇轩昂，多少显示了他的成就与辉煌。

席间，王老五更是豪饮畅谈。天南海北、大城小镇、凡是他所涉足过的地方，无不成为他炫耀其经历与资本的话题，其津津乐道之态，足以叫人感到他的志得意满和意气风发。一旁倾听的他们，除去对五哥那辉煌与风光频频颔首与啧啧咂舌以外，竟没有了过多的花样词汇来迎合五哥。一贯不善言辞的阿原，自然只是“呵呵”一番，以此再简单明了不过的方式，表达着他单薄的感受；她呢，无以伦比的善于辞令和毫无争议的措辞专家，那一刻也居然没有了眉飞色舞的赞誉和兴高采烈的称道。其实，不是她乏于辞藻，而是她由此刻的王老五想到了阿原。这个本来专心事业、刻苦打拼的“实干家”，如今在王老五面前，却显得如此孤陋寡闻乃至呆板沉闷。如果说王老五是一个经多见广、底气十足的成功者，那么阿原呢，不过是一介鼠目寸光、孤陋寡闻的井底之蛙。在骄矜霸气的王老五面前，他显得如此底气不足而捉襟见肘！

是阿原不如王老五有能力把握市场、掌控生意吗？是阿原没有王老五周游全国乃至世界的资本吗？非也。论资产，阿原不在王老五之下；论头脑，阿原不比王老五少一根筋。他那如满月一样泛着红光的脸，和王老五那黑黄之气的面庞相参照，怎么看也比他气宇轩昂；他那坚实强健的胸肌以及浑厚雄壮的项背，和王老五那鸡肋鸭蹼天鹅的脖颈相比，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居于其下的“小字辈”啊！那么，阿原此刻却如此窘迫与尴尬，究竟是源于何因呢？

“吃吃吃，这么多菜，千万别剩下……喝喝喝，这么好的酒，咱多喝点，醉不了人的！”王老五那热情的东道主的声音，不住地劝着酒好菜。这热情的声音在她听来，仿佛夹带一丝骄傲与讥笑：看，我王老五日进斗金，挥霍一桌高档酒席，不在话下……哼，你们吃我的，嘴巴就短；喝我的，底气就浅……

她似乎越来越浓的嗅出了王老五言语之间的辛辣与讥讽，也似乎看出了王老五眼神中的鄙夷与嘲弄。她想，她在这样一个傲慢自大的“小男人”面前，简直是自取其辱。可是她看看阿原，一成不变的笑着，憨厚的脸上泛着更加红亮的光晕。看到她的目光注视自己，他只是抱以深情的回应，却不谙其真实的含义。这让她有点儿失望，也有点儿恼火。真是个笨男人、傻男人！居然没有丝毫的触动与领悟。

她渐渐郁闷而略显愠怒，端着盈盈满满的酒杯，自顾沉思默想起来。

“从此君王不早朝”，这个句子响彻耳边。痴情的阿原，自从爱上她以后，果然是疏于打理自己那如日中天的公司，懒于经营自己那左右逢源的事业，将全部身心沉溺于这份欢爱之中，浑然不觉中，他如贪睡的兔子一样，被坚忍不拔、且行且进的“乌龟”甩在身后，至今在沉沉之中不肯醒来，而她猛然发现，阿原已经远远被抛在惰性的埃尘里，对王老五之流，竟将望尘莫及了！

都是这份爱，让阿原丧失了拼搏的斗志；都是这份缠绵，让阿原丢弃了进取的热情；都是这份浪漫，让阿原忽略了竞争的残酷。如若长此以往，她不敢说阿原的一切会不会改变，即使不会一败涂地，至少，也会进展缓慢吧？所谓不进则退，那么，接下来不就是顺理成章的停滞不前么？倘若那一天果真到来，自己不是成了当代杨贵妃吗？害得此君不理“朝政”，该是何等的自私与狭隘呢！

她把酒喝下去，腹内五味杂陈起来，竟说不出哪一股是来自这贵州茅台的。她有些眩晕，习惯于凝视她的阿原，此刻不失时机的抱住她的肩膀，欲将这个可爱至极的宝贝揽入怀中。他以为她会像从前一样，娇憨而妩媚的倚靠过来，并向她投以销魂摄魄的一瞥。但是这次没有，她少有强硬的推开了他的手臂，正襟危坐而仿佛他不存在一般，超级优美的用纤纤玉手掠一下长发，便又端起酒杯，和王老五推杯换盏起来。

阿原郁闷，不知道这个“命根子”是缘何抱以如此之态。不过，他一贯是能够忍耐的，也是一贯乐于“享受”她的任性的，所以看到她娇憨伶俐的样子，倒也宽慰自己起来——她很快就会雨过天晴的。

但是在直到告别王老五，他们启动车子离开酒店，阿原也没有能够像往常一样，看到她那阴转晴的媚笑。一路沉默，转眼到了分手之际，她只是静静的看着车窗外面那扑朔迷离的路灯，并不言语。

“宝宝……”

阿原轻声的唤她。她转回头，醒悟般的推开车门。

“宝宝，就这样下车了？”

每次分手，她总是娇憨的伸出自己性感的柔唇，抱住阿原的脖子，甜甜的“啵儿”一个，然后抛下意犹未尽的阿原，飘然而去。这次，她好像失去记忆一样，右脚先自着地了。

“宝宝……”阿原那热切的目光分明满含渴求。

“下次吧。”她淡淡的。

“不，快……”阿原的右手来抱她的腰肢。她坚定的推开，连左脚也落到了地上。

阿原不敢再动，他知道她的拒绝是不容他坚持的。以往也有这样的情形，她不乐意的事情，阿原的要求总是不奏效的。

她向阿原点点头，走进夜色中。

夜半时分，她收到了阿原雷打不动的短信，只是内容和以往略有不同：宝宝，我今晚做错了什么？告诉我……

思忖良久，她回复：如果爱是一种负累，那么我希望你丢弃她。

阿原：爱是顺风，我愿意她带着我飞奔。宝宝，我明白你的心，我会和你手牵手，一起向着未来奋进。别丢下我，我会迷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