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填海
人生常常如此诡异,我们想逃离的东西,千回百转,还是回到原点!
“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时近晚上十一点,从幸福居民小区B座3单元102房间里,隐隐传出一个孩子的读书声。只是这声音并不像人们通常所认为的那种书声朗朗型,而分明带着一丝疲惫,因为他的声音显得干涩而有气无力。干瘦的身影投映在昏黄的窗帘上,仿佛古代士子挑灯夜读的历史画卷再度展现。但说实话,像这样的历史就应该让它作古,难道还有人指望它能流芳百世吗?
这个夜读的孩子叫做孙浩祥,是市重点高中的一名普通的高二学生。他现在正抓紧一切可以被他加以利用的时间来打一场“攻坚战”,以期可以一举“攻克”背诵语文老师要求背诵的三篇文言文“战线”:《曹刿论战》、《逍遥游》以及这篇《精卫填海》。前面的两篇虽长,但他已经利用一个白天的时间Pass了,如今只剩下这最后一篇了。但或许是时间确实太晚了,他总无法把想睡觉的念头注入背书的精力中,所以虽然仅仅是六十几字的短文,也把他背得头昏眼花、眼皮耷拉,效果甚不理想。
妈妈的声音夹杂着麻将的撞击声从客厅传到他的卧室:“小翔,时间不早了,赶紧去睡觉,明天还要起早上早自习咧!”“知道了!”小翔的回答却不知他妈妈有没有听到,反正他妈妈转过脸来继续她的“长城事业”去了。
时针不慌不忙地依偎到了十二点的怀抱,孙浩翔卧室的台灯却还亮着,只是已经听不到那碎碎的背书声了,原来他伏在书桌上睡着了。他妈妈侧耳听了听儿子卧房中似乎没有声音了,就压低嗓音对同桌的几位牌友夸道:“我家小翔学习特别用功,将来肯定能够上清华北大,那时我们这当父母的就可以完全放心了。”仿佛只要小翔没有通过高考跨进清华北大的门槛,他们就操心焦急得会到医院里去落户一样。
“到底是在哪里,我到底是在哪里呢?为什么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有来过?从来没有见过?”大家千万别觉得突兀,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小翔说的,准确地说是他在睡梦中说的,他正在做梦。
梦中的他正赤脚走在一片洁白柔软的沙滩上,初升的朝阳好像把光芒全部都倾泻到他面前的湖泊中,荡着微波的湖水也借花献佛,不断地将温暖的光芒泼洒到他的脸庞和身上,他立马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春暖”。
四周一片寂静,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突然一声“精——卫——”的叫声从他身后不远的树林中传出,这静谧的氛围不由地被打破了。孙浩翔感觉这叫声很耳熟,可一时半会儿还确实想不起来,他也不管这些,只等着用眼睛来捕捉到声源。眨眼间,一只乌鸦模样的鸟儿由树林中飞出,从他的头顶掠过。当那只鸟飞到湖泊中央时,一块石子儿样的东西从它嘴中滑落到清澈的湖水里。待鸟儿再次飞过他的头顶时,浩翔注意到那只鸟全身乌黑,乍看确实像只乌鸦。只是它的头脖处布满了花斑,洁白的鸟喙好像还要啼,一对火红的脚爪朝后面伸得直直的,从这点看,它又不像乌鸦了。这到底是只什么鸟?浩翔挠着后脑勺想了半天,也无法给它下个明确的定义,终于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被他紧紧抓住,他想起了《精卫填海》。是它吗?
这次,鸟儿并没有反身回到树林里面,而是飞到距离浩翔50米远的一棵树下停顿了下来。浩翔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树下有一个不大的鸟窝,那只鸟此时就栖息在里面。浩翔不由自主地慢慢向鸟窝挪动脚步,那只奇怪的鸟儿似乎也注意到了陌生人的逼近,只见它竖直脖颈,眼睛直直地盯着浩翔,一动也不动的,警惕性还挺高。
就在浩翔距离那鸟窝只有10米左右路程时,那只鸟突然飞起,并在浩翔的头顶上盘旋着,一股声音从浩翔头顶正上方传来:“请你不要破坏我的家!”浩翔怔住了:会说话的鸟!这是个机会!他马上恢复神色,冲天上高喊一声:“请问你是不是精卫?”
“是的,是的。”那鸟儿很快就给出了回答。
这句答语令浩翔喜不自禁,仿佛他也发现了一块新大陆似的。“我从书中知道了你的不幸遭遇,真的很同情你!不过我有个疑惑,不知可不可以现在问问你?你不是一直在填东海吗?可为什么你没有去填海,而是在这儿填这个湖泊呢?”
“你错了!在你面前的就是东海了,只不过已经被我填成湖了。”精卫边拍打着翅膀边高声地说。
“你每天都这样飞来飞去地填海,难道你从不觉得累吗?”
“填海确实很辛苦。刚开始时,我还可以直接从海边被浪花拍碎的礁石那寻到石头来填海,但随着海洋渐渐变小,原先被海水覆盖的海底裸露了出来,而海底的土壤都是细沙,根本就没办法用来填海,所以每次我都必须飞到树林后面很远的地方衔石头来填海,真的很辛苦。”
“既然这么累,那你为什么不放弃填海呢?”
“我是身不由己呀!我身前是个最忌讳名利的人,但我炎帝女儿的身份却注定让我生活在别人的恭维与奉承之中,我厌烦那种生活了,所以我决定乘船去寻找自己的乐园,不想就被大海吞噬了生命。当我由女娃变成精卫之后,确实对这吞噬我生命,让我的寻梦理想破灭的东海恨之入骨,所以我决定要用我的新生命来报复它。可不久我就觉得乏了,而且下决心再不干填海之事,可我停不下来了!”
“既然决定了要停止填海,可为什么不马上停下来呢?”
“名利呀名利!你不知道自古至今,有多少人对我的填海行为大加褒奖的,就连你们不是也说我填海的行为是有恒心有毅力的表现吗?自从第一个人褒奖肯定了我的举动之后,我在心中就暗暗发誓‘只要有一个人赞扬了我的行为,我就投一颗石子儿到东海里去。’在我眼中,东海成了我抛弃名利最好的垃圾场,我投进去的石子就是你们不断强加给我的虚名。如今我已经记不清承受过多少人的褒扬了,反正浩瀚的东海已经变成你面前的湖泊了。或许不久,东海就会消失不见,因为我还会接着填下去,只要有人继续赞同我的举动的话。”精卫的叫声突然提高了几个分贝,随后它缓缓地降落到了浩翔的面前,一丝血迹从它的嘴中咳到浩翔的身上。浩翔注意到它的眼角渗出了泪水,这是辛酸的泪,这是不屈的泪,浩翔的心被触动了,一滴晶莹透亮的泪珠也顺着他消瘦的脸庞滑落到精卫的眼睑上,与精卫的泪水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精卫的,哪是浩翔的了。
“我们其实都一样呀!”浩翔低喃道,生怕惊醒了手心中精疲力竭的精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