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琐议
作者对历史某些背景、人物、事件等有所研究,阅历丰富,知识面广,说话靠谱。
最近从网上一篇文章中读到一个作家介绍自己的生存之道,说他有四种话语系统应对我们的生存世界,这四种话语系统:是学术的,官场的,商场的,江湖的。处在不同的环境,面对不同的对象,使用不同的话语。真是左右逢源,曲尽其妙,生存智慧可以说被发挥到极致。
毋庸讳言,在过去很长一个时期,中国是“无声的中国”,中国人几乎完全“失语”,全国只有一个“思想”——领袖的思想,全国的人只能重复一种“话”——领袖讲过的话,想别的,说别的,做别的,都是异端。所以,在这大背景下,大环境下,许多人包括我们自己说了违心的话,做过违心的事,可以理解,上帝也会宽容。但是,即使在那个年代也会有不同的声音,在知识界、党政界和各个社会阶层都有。
马寅初,当代著名的经济学家、人口学家、北大校长,曾提出过“新人口论”,主张计划生育,1958年遭到错误的批判。面对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无休止的轮番批斗,他郑重声明:“我虽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身匹马,出来迎应战,直至战死为止,绝不向专以压服而不以理说服的那种批判者投降!”他宣称:“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一次,马寅初被勒令到大操场接受批判,他携带着铺盖卷来,先声称道:“今晚兄弟来此给同学演讲,如有特务在场,请注意,你们如要抓我,应先让我把演讲讲完。我是带着行李来的,我马寅初死都不怕,还怕进监狱吗?”马寅初有一句名言:“言人之言者易,言人之欲言者难,言人之不敢言者就更难”。马寅初从来就是“言人之不敢言者”。
胡风是现代著名诗人、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家、编辑、翻译家,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左翼文化的核心人物,为鲁迅赏识,是鲁迅精神传人。左翼时期曾与周扬等人在“两个口号”上有过争论。解放后,胡风被周扬掌控的文艺界批判,批判逐渐升级,最后定性为“胡风反革命集团”,胡风被投进秦城监狱,受这一案件株连的有1000多人。历史很会捉弄人,“文革”中周扬也被认为是“黑线人物”,关进秦城监狱。彼时,胡风被解押到四川一个茶厂劳动。红卫兵调查周扬的问题,找到胡风。从常人来看,这正是报复周扬的一个机会,无论怎样揭发都不为过,而且对胡风来说这样做,虽未必真能“立功赎罪”,却可视为“态度积极”;对周扬来说,也不会加重犯罪的砝码,因为周扬已经是“死老虎”了。可是胡风就是胡风,此时他表现了卓然不群的品格,表现了知识分子的良知,表现了真挚的实事求是的精神,他毫不含糊地说:不管报上说得怎样吓死人,我应该有我自己的看法,决不违心地说别人的坏话或好话,是怎样就怎样说。今天,周扬虽然被拎出示众了,但我连拍手称快的心情都没有。文艺理论,尤其是整个文艺界的问题,可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必须做过细的工作,开展自由、广泛的讨论,而不是靠大批判能做得到结论的。像这样地批判周扬他们,是言过其实,难以服人。”(梅志《胡风传》第689—690页)
胡风还是把周扬看做是同志,绝不投井下石!
梁漱溟,广西桂林人,儒学大师,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中国乡村教育运动发起人。延安时期,梁漱溟曾就国共合作、阶级斗争、和乡村建设等问题,同毛泽东多次进行彻夜交谈,各说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建国初期,即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在政协会议上梁漱溟就过渡时期总路线和工农差别、城乡差别等问题发表意见,与毛泽东主张相左,激怒了毛泽东,随即被打入冷宫。虽然保留了政协职务,却一直闲赋在家。“文化大革命”,自然在劫难逃。“批林批孔”的时候,一日,江青一伙要梁漱溟在大会上公开表态。只见81岁的梁先生穿着一尘不染的长袍,夹着鼓鼓囊囊的皮包,不卑不亢大步走进政协会议室,先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个躬,然后像当年在北大讲坛上授课那样侃侃而谈,他谈的题目是《今天我们应当如何评价孔子》。结论是:“不批孔,但批林。”真是掷地有声!自此之后有近半年的时间,对梁先生开了100多次批判会。梁老态度是:“我不再申说,静听就是了。”每会必到,到则沉默。
“文革”中作为专政对象,知识分子排位第九,(前八种一次是: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故知识分子有“臭老九”之称。梁先生为知识分子鸣不平,写过一首打油诗,道:“九儒十丐古以有,而今又名臭老九。古之老九犹如人,今之老九不如狗。专政全凭知识无,反动皆因文化有。假如马列生今世,也要揪出满地走。”又有一首七律,最后四句为:“好古既能剽甲骨,厚今何苦注毛诗。民间疾苦分明在,辜负先生笔一支。”诗有所指,不必挑明。既揭露了无操守文人的多种话语体系,又表现了为民鼓与呼的知识分子的铮铮铁骨,浩然正气。伟哉壮哉!
前面介绍的几位都是知识分子,下面介绍党政要人。
胡耀邦,延安时代为“红小鬼”,“文革”前一直是共青团中央书记,是党内卓越的领导人之一,“文革”中被冠之以“修正主义”,首当其冲被打倒。“文革”开始至“文革”后期他有四次复出机会,但这复出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必须承认自己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对此,胡耀邦断不接受,因此屡屡失去复出机会。直到1973年邓小平复出,才被启用。然而随着“批邓”再次被打到。粉碎“四人帮”才真正返回中央领导岗位。
知识界、党政界有这种人,其他阶层亦有这类人,我们无法一一介绍。而且这类人建国以来有,民国时期亦有不少,民国时期最有代表性的有陈独秀、瞿秋白、鲁迅、刘文典、邹韬奋、马寅初、闻一多、李公扑、朱自清等。
对陈独秀人们有所闻,但少有知其详者。陈独秀是五四运动的总司令,是中国共产党的主要创始人之一,连续五届任党中央总书记,在党内和党的历史上是举足轻重无可替代的人物。1927年大革命失败,他被共产国际当作替罪羊,党内高层有些人也跟着起哄,于是他被撤销党内职务,以至于最后开出党籍。1930年2月8日共产国际通知陈独秀到莫斯科讨论他的问题,实际上是胁迫他承认“错误”,为处分他找出所谓“正当理由”。陈独秀断然拒绝。他在2月17日的回函中说:“关于这些根本问题,我和你们实有不同的意见……这些根本问题决不是我个人到莫斯科便解决的,而这是最官僚的办法。”
1932年国民党当局逮捕了陈独秀。10月19日夜从上海押送南京,车上戒备森严,陈独秀却鼾声大作,如雷灌耳。车上人,包括押送人的都瞠目怪之。一位当年了解此时的记者慨叹说:“本来坐火车打瞌睡的事太寻常了,不值得一提,但他这段旅程却不寻常,等于押赴刑场呀!滔天大罪,生死关头逼在眼前,能安心熟睡嘛?常人在利害交战于胸中时,已辗转不能入眠。至于生死大关来临,总会恐惧,仓皇失措。能从容不迫,以至于酣然入睡,假如没有养成浩然之气的工夫,以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的最高境界,绝对做不到。就凭这一点,陈独秀在我的想象中,已经勾画出一副东方哲人的轮廓了。”晚年陈独秀在四川江津县鹤山坪镇过着凄苦的日子,蒋介石派人来找陈独秀,要他“出山”,被陈独秀严正拒绝。1942年5月27日陈独秀溘然病逝。他生前曾宣称:“我决计不顾忌偏左偏右,绝对力求偏颇,绝对厌弃中庸之道,绝对不说人云亦云豆腐白菜不痛不痒的话,绝对不怕孤立,不迁就任何人的意见,不受任何人指使命令,自负其责。”“说大人则藐之”,宁折不弯,高风亮节,独秀如是
瞿秋白是大革命失败后接替陈独秀的第六任党中央总书记,任职不到一年就被认为是“机会主义”撤职,在苏区从事文化教育领导工作。1935年2月在福建长汀因叛徒出卖被捕。在狱中他撰写长文《多余的话》对自己的工作中的错误和性格上的弱点作了深刻剖析。他多次拒绝国民党当局的诱降,1935年6月18日瞿秋白高唱《国际歌》,走向刑场,慷慨就义。在场者无不潸然泪下。
“文革”后期,邓小平刚复出不久,毛泽东要邓肯定“文革”,被邓委婉回绝,致使他再次被打倒。
我在《民国,有个刘文典》中提到刘文典曾同蒋介石“叫板”,没有交代在何时何地为何事“叫板”,这里作个补敍。1929年底,即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之后第三年,距离国民党南京中央政府不远的安徽大学(在安庆)出现学潮,蒋介石问讯,立即到安徽大学找该校校长刘文典兴师问罪,并要杀气腾腾进行“训话”,刘文典的应对是“大学不是衙门!”蒋介石非要见到校长不可,几经折腾终于把校长叫来。可是天哪,这是什么校长,站在老蒋面前的是一个瘦骨伶仃、其貌不扬的“穷措大”,穿着一袭长衫,破旧不堪,油迹斑斑,邋遢潦倒得不成样子,简直比孔乙己还孔乙己。蒋介石本来对他自己大驾光临,安徽大学不组织“欢迎欢迎”就一肚子窝火,现在见眼前的校长竟是这副寒酸窝囊模样,更气不大一处出。“你就是刘文典么?”蒋介石冷冷问道。刘文典反问:“你就是蒋介石?”“无耻文人!你怂恿共党分子闹事,该当何罪?”蒋介石气急败坏。刘文典反倒平静说:“你是带兵打仗的,把军队带好就行,大学里是我校长说了算!”蒋介石岂认此理,怒不可遏,大手一挥,就把刘文典送进大牢。后经蔡元培、蒋梦麟、胡适等文化精英和社会各方面力量营救总算出狱。刘文典在安徽大学呆不下去了,应邀北上,到清华大学任教。
刘蒋“叫板”一案有几个版本。一说刘文典穿着破衣烂衫,不修边幅,却意气轩昂,目中无人,大步走进蒋介石的办公室。蒋见状老大不高兴,轻蔑地问:“你是刘文典么?”刘文典则不卑不亢:“字叔雅,文典只是父母长辈叫的,不是随便哪一个人可以叫的。”蒋介石闻此,气得七窍生烟,怒吼道:“无耻文人!你怂恿闹事,该当何罪?”刘据理驳斥,并大呼:“宁以义死,不苟幸生!”随之,躬身向蒋撞去,蒋气急败坏:“疯子!疯子!押下去!”还有一说是,刘对蒋直呼其名,蒋搧了刘两耳光,刘也不示弱,当众飞起一脚踢在蒋肚子上。蒋捂着肚子,疼得脸上直流汗。几个版本略有不同,但刘文典敢于同蒋介石叫板,不买蒋介石的账是不会错的。对此,鲁迅在《知难行难》一文中也有提及:“安徽大学校长刘文典教授,因为不称(蒋介石)‘主席’而关了好多天,好容易才交保出外,”。
如上介绍的都是文化精英、思想家、革命家,他们秉性不同,面貌各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不媚上,不欺下,不察言观色,不见风使舵,言必由衷,言必有据,凭事实说话,靠真理吃饭。他们使用的就是这样一种科学的话语系统,却表现出千姿百态的艺术风格。他们的思想光辉和人格魅力,永远为人们感念。
有人会说,这种科学的又充分个性化的话语系统固然好,但是社会大环境往往迫使人说假话,否则就难以生存。说假话,出于迫不得已。这自然有一定的道理,然而大环境改变,是政治体制的改革的问题,涉及到方方面面,相当复杂,只能逐步推进,不能一蹴而就。我们不能等到那一天才说真话。反过来我们如有更多的人说真话,办实事,也能加快政治改革的进程,推动社会的进步。这是互为因果的。
写到这里,我想起俄国作家契诃夫的小说《变色龙》,其中的警察奥楚蔑洛夫用的是两种话语体系,对上(将军)是一种话语体系,对下(被狗咬伤的平民)又是一种话语体系。我想,如果这位警察今天有机会到警官大学进修,弄到一张文凭,会不会又多几种话语体系,进而不无得意,忘乎所以?若是,这是社会的进步还是退步呢?这是人类的智慧,还是心灵的扭曲呢?
我进而想起著名诗人绿原的诗句:诗没有技术,真理没有衣服,人没有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