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言碎语

无花 杂文 乱弹八卦 2012-12-05 19:04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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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洋洋洒洒一篇碎语,即是品人,又是品作品。在文章的分析论述中,旁征博引,使文章内容丰富,让人感叹。

我的朋友苏珊同志是一个“牛”人。

有一回,她夸奖我的文“述而不议”,说这是一个好处——那她的好处是什么呢?此人广识多闻,见地一流(见地是一项多么重要的品质啊!对于各级领导与各类掌握评判他人权利的人,简直是要命的品质),却是只评鉴,不发主贴。这或可称为“议而不述”吧?这样的人,轻纱罩面,只露两眼,神秘。

聊是聊过两次的。千里魂灵Q牵,坐在她闪烁的头像面前,总像无产阶级放牛娃呆看资产阶级大小姐,只有流口水擦鼻涕的份。只见她左手《诗经》,右手《圣经》,钢琴曲也会弹,梅花篆也会写,而我只是急着把手缩进破棉袄的袖口里,怕她看见我手背上的皴,但棉袄里露出的棉花,无论如何遮不住。陈丹青说如今的中国,只见“资产”,不见“阶级”——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他不是在欣慰,而是在怀念。怀念什么呢?不是朱门酒肉的生活,而是资产阶级大家闺秀的教养、高贵、神韵、风味、气息。现如今谁见过真正的大家闺秀?反正我没见过。所以说,虚拟的苏珊是一个迷人的异数。写到这里,苏珊恐怕要“出离愤怒”,咬着白牙切齿而笑了。

苏,请你就当我说的不是你。

我不愿把苏珊设想成一个完人,所以她必须有坏处。那就是她总能勾起我写字的欲望。中国人都知道欲望是个坏东西,欲壑难填无欲则刚嗜欲深则天机浅,说白了都是在说一个道理——欲望一起,即入苦海。但我仍然要诚心感激苏珊同志,就像全人类都应当诚心感激引导亚当夏娃犯生活作风错误的那条蛇。

我告诉她我正在看陈丹青,她说好些天不见你写字了,看了写点吧。其时,祖国正在保岛,单位正在迎检,二者都是大事,都代表绝对正确,按说要说应该先说这个,但对于绝对正确的事我习惯不说,不说也是觉悟,说了也是白说,所以还是按苏珊说的,说说陈某人。

中国文学似乎是这样断代的:“五四”之前称为古典,“五四”至四九年称为现代,四九年以后称为当代。前两代,我五体投地的人很多;后一代,我佩服的人不少,着迷的人不多,或者说只是两位——王小波和陈丹青。其实,在我们的文联作协里,比他们俩身份高、名气大的主儿多得是,但我说不上哪根神经错位了,对那些人偏提不起兴趣。这也很像陈丹青,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夸谁不好,偏要夸胡兰成。(那可是汉奸啊!)他的原话是这样的:依我的偏见,他的书写、性情、器识,犹有胜沈先生、张先生之处(笔者注:沈先生指的是沈从文,张先生指的是张爱玲。)

好,姑且按住胡兰成不说。陈丹青的书写、性情、器识怎么样?(我好像看见有人冲我翻白眼了——写个东西,书写倒也罢了,说什么性情和器识啊?而由我观之,文章好比一棵树,书写是叶,性情是干,器识是根。好贴与水贴,我就是这么分的。与我无奈,与汝无碍,不必较真,各取其便,如此而已)。

先说书写。据我的偏见,王小波多得前辈大家思想魅力之遗风(这里所谓“前辈大家”,不仅指国内,而且指国外),无论是小说还是杂文,小波的语言风格都是“王二”式的,吊歪,不靠谱,然真思想即在其中,远胜许多一本正经的思想家、理论家。而陈丹青,却多得前辈大家文笔韵味之遗风(这里所谓“前辈大家”,单指解放前之中国),读他的《多余的素材》,你就知道什么叫中国文字书写之端凝蕴藉。随便抄一句我喜欢的——

中文实在是妙的。“年方二九”,不过一句乘法口诀,一算,却“等于”如花似玉的少女,撩人妄想。

再抄一句——

1975年,我流落江北插队,时来南京借寓出版社,两位无锡画家长我十余岁,多有照拂,平日里与我厮混笑闹,甚为相得。

细细咂一咂,什么味儿?两句话没一个生字,我都认的,但让我摆布,这味儿绝出不来。新中国的作家中,有几位的文风我也是极爱的,他们是史铁生、刀尔登、王安忆、池莉,还有一些人,一时想不起来,它们有的粗狂,有的细腻,有的清越,有的朴拙,但若论端凝蕴藉,还得说《多余的素材》。这本书里,越是通篇看,感觉越好。到底怎么个好法,我却说不上来,反而愈见其好。

再说性情。一个作者,文风可变,语感可变,性情很难变,除非大刺激,大转折。什么样的性情是好的?这个很难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基本肯定,有的性情适合为文,有的性情却只适合做官,发财,泡妹妹(哥哥)。郁达夫有诗云: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我们如何?装腔作势来写诗,没有滥情不成文,泡了妹妹心花放,丢了哥哥泪涔涔。人说,这也是真性情。我说:好——

话说到一半,已有好朋友说我“书痴”了。闻此称号,羞惭无地。想起金圣叹批六大才子书,如他,方才当得一个“痴”字。(看到他点评西厢记里古人、今人那一大段冥想,也曾魂飞,不知身在何处)(要知道,那时的文学家干的这种勾当,可不像现在有版税银子赚啊。)又念及李敖评价某类女人曰:形而上者不能聊,形而下者不能搞。我本男身,倒也觉得是在嘲笑我。黑豹怎么唱——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识相互琢磨,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装作正派面带笑容——慢慢地放松,慢慢地抛弃,同样仍是并不在意——这也算是一把撕下了我皇帝的新装。

无论如何,我认为,一辈子在这小宇宙中飘荡过一回,有些痴意终究是好的。不管对什么,了无痴意,在我看来,定是个无趣的人。有道是中年心事浓如酒,少女情怀总是诗,年纪的不同,境遇的差别,阅读体验也大异。少年时读课本《二六七号牢房》,只记得当年那朗朗的“走过去是七步,走过来是七步”,而今重温,又是一番滋味上心头,这也是书的好处,常读常新。

中国文明五千年,百家争鸣却只有两次,一次在先秦,一次在民国,都是乱世,却大师辈出,群星闪亮(那是那个时代的群星演唱会?),精神文明光芒万丈。这是为什么?值得一思。之所以喜欢陈丹青的民国味,不为别的,只为民国时期我们的文字风韵尚在。白话文运动的功过是非,题目太大,说不了。只是觉得,从外国文学可以学到文章的章法结构,立意铺排,却学不来遣词造句的那种“妙”。中国字想写出浓郁的中国味儿,还得看五千年的中国书,这才是大风格,然后才是个人的小风格。然而,我们的文风出现的裂谷,我甚至不能不看注释流畅读懂一篇古文。我可以寻章摘句,把古代的只言片语点缀到我的字里行间,我老婆很称赞我的这门功夫,打住,这是功夫么?真正的功夫是读进肚子里,流淌在血液中,在用自己的调子说出来。这即是我佩服陈丹青的原因。

陈丹青说:“每见围上来要求签名的最年轻的艺术学生,我总是感到委屈而失措:替他们委屈,替他们失措。我签,但即使是仑勃朗或毕加索此刻坐在正对面,我一定不会走上去要求签个名。我会目不转睛看他们,假如能够,我愿为他们捶背、洗脚、倒尿壶。齐白石说他甘愿给青藤八大磨墨理纸当走狗,绝对真心话。”我对陈丹青的佩服,也是这么个佩服法。这也算一种性情么?我不确定。

在我的“性情分类法”里,陈丹青、王小波、鲁迅、李零、时寒冰归入一类。这五个人很奇怪,陈的专业是油画,王的专业是统计,鲁迅赴日学医,李零专攻历史,时寒冰是个经济学家。然而,观其文,莫不有血有肉,有情有义。虽然“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但所写之文一一读来,总有一些不变的东西在里面。陈的蕴藉,王的跳达,鲁的弯钩倒刺,李的苍健洞深,时的刚勇皎洁,无论何种文风,何种笔意,都满含着对生人的挚爱与悲悯。无量有四,慈、悲、喜、舍,佛有性情否?此其一。

其二。此“五人帮”均属刺头类文字工作者(对了,确乎应当加上柏杨,那是一把烈焰刀,变成“六人帮”才是),“只为苍生说人话,不为君王唱赞歌,”(柏杨语),故得我大欢喜。只因,有脊梁、敢炸刺儿的读书是越来越少了,顶着大师的小光环招摇风光安享特殊岗位津贴者反而多了起来。

何谓“大师”?我不知道。何谓“国学”?我也不知道。不过李零对国学倒有个说法——国将不国之学(列强入侵而国学兴,因为那不仅是经济、军事入侵,还有文化入侵,于是才有的师夷之长以制夷,才有了保存国粹的政策,才有了民国那批海外留学生,去到海外寻找强国之路)。陈丹青的书里有很多插图,中国的,外国的,文学的,美术的,都是些老人儿,老事儿,老画儿。人里,我印象最深的要属王国维。此人一身黑乎乎长衫,一顶黑乎乎瓜皮小帽盔儿,两腮无肉,手抄在袖子里,活像评剧《刘巧儿》里的王寿昌。然而就是这么一位爷,集史学家、文学家、美学家、考古学家、词学家、金石学家和翻译理论家于一身,生平著述62种,批校的古籍逾200种。是近代中国最早运用西方哲学、美学、文学观点和方法剖析评论中国古典文学的开风气者,又是中国史学史上将历史学与考古学相结合的开创者,确立了较系统的近代标准和方法。要说大师,这才叫大师,别的不说,首先器识在那。

我着迷的陈丹青和王小波,我总结了一下他们的共同点。半大小子下过乡,见识过贫下中农真面目,长大成人出过洋,见识过帝国主义真面目,人到中年任过教,见识过学者教授真面目,海纳百川读过书,见识过前辈高人真面目,还有一点就是,都不是科班出身,不是文学圈内人,不是学院派,思想没受过科班教育的摧残,手法没有创作理论的指导,都是自由搏击的野路子。他们跨过意识形态,跨过亚洲欧洲,跨过专业领域,器量与见识自然远不能与王国维等比肩,然岂是我这样井底之蛙能比得?

思之此,非沮丧,反欣慰。头顶有天,是件好事,如果天也无,就只剩自己的鼻尖了,写来写去,无非三根汗毛,两点雀斑。

一个人为何要读书?许是为了探查世界、人心的无限。一个人为何要写作?许是为了探查自身的无限。一直相信:人活一世,不仅有长度(所谓寿数),还应该有宽度和深度。一辈子应该是个立方体,或者四维也说不定,但不应该仅仅是一条线。临死前能让我微笑的,应该是一个乘积,或者一个复杂方程的解。

70后的我,小学时写作文时是习惯这样开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中国大地。你不相信么?这是真的,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我就是以这样的政治语言开始写作的。从哪学来的我不知道,如今孩子的那些话是从哪学来的?昨天我看见儿子同学Q个性签名,曰: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去切洋葱。这样的无厘头解构与冷幽默是从哪学来的?陈丹青说,他们那代人,常带革命腔,八十年代大学生,难免文艺腔,我们的文字语言,我们孩子的文字语言,带的又是什么腔?我们的履历表里,还有身份、家庭成分等栏,是什么腔?报告里常听到的“老师队伍、职工队伍、干部队伍”又是什么腔?其实,所谓意识形态就是日常语言里。

请恕我引下大段的文字,只为与苏子共观。语出缪哲之序《中国好人》——

刀兄写作的当今,是汉语史上最暗淡的一页。人们所知的词汇,似仅可描画人心的肤表,不足表精微,达幽曲。所用的句法,亦恹恹如冬蛇,殊无灵动态。名词只模糊地暗示,不精确地描述。动词患了偏瘫,无力使转句子。形容词、副词、与小品词等,则如嫫女的艳妆,虽欲掩,然适增本色的丑劣。刀兄的文字,则是出乎其时代的。他的名词有确义,动词能使转,小品词的淡妆,更弥增其颜色;至若句式,则如顽童甩的鞭子,波折而流转。故刀兄的友人们———包括我自己,都素重其文,称是“文明堕落的一阻力”。这或是爱屋及乌亦未可知。但人之得益于私谊者,是有时而尽的;人所主张与反对的,也有过时的日子。到了那天,人们评判文字的好坏,将不复以激情,以偏见,而仅以品质。刀兄的友人们于今天的感受,想那时必多共鸣的人。

语言与人心或文明的关系,是古来的老话题。霍尔姆斯(OliverHolms)论伊丽莎白朝的语言说:“语言腐坏了。臭气还熏染了英国的良心。”这是以语言的腐败,为文明腐败的祸首。《汉书》称“天下无道,则言有枝叶”,则又以语言的腐败,为世风腐败的一后果。奥威尔也称语言的愚蠢,为起于思想的愚蠢。则知语言与精神的好坏,虽不知孰为表,孰为里,然互为表里,是可得而言的。今天汉语的污浊,亦自为精神污浊的一表征。虽挽狂澜于既倒,是个人力不能胜的;但刀兄于驱遣文字时所表现的“洁癖”,亦自为精神之“骨气”的宣示或对文明之信仰的一宣示。在他的清峻的文字下,是思想的通脱。如这集里所论的,大都为古事;然所见每与我们听说的不同。常人论以道德、善恶者,刀兄则论以平恕。此即《红楼梦》所称的“人情练达,世事洞明”——虽然刀兄对《红楼梦》一书,是素来鄙薄的。这个思想自周氏兄弟以来,即有人提倡之不遗余力,但今天我读刀兄的书,仍有孤明先发之感,由此也知我们思想的不长进了。

二十多年来,我与刀兄同居一城,衡宇相望,是颇感庆幸的。因我们所居的城市,粗鄙如“头曼”;可与语者,举目而寥寥。鱼之大幸,固是相忘于江海,但陆处于涸辙,也不得不欣喜有相濡以沫者。

无花按:所谓”同居一城”者,吾省之石家庄也。自忖我之品性才气远难望此二位北大才子之项背,然人同此心,所以上段所描绘之心境,也是我喜与众文友闲言碎语之初衷了。

我家二捣蛋前些天的Q说说是这样的: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开学第一天,罚站一上午。(因为他忘了穿校服。前天又被罚站一节课,因为忘了带本儿费)看来他也会如我一样借物起兴啊(笑)。都说现在的孩子很幸福,我倒觉得他们比古诗里的农民伯伯还苦,背个老大书包,早出晚归,整天像给地主交租子一样交作业,背枯燥乏味的语文段落、科学术语、英语单词,要不就是把乘法交换律、结合律十遍抄在纸上,还要在老师的责令下配合学校说瞎话应付上级检查。稍微玩个个性,争个自由,不是挨打挨骂,就是请家长。如之奈何?也只好像我一样上网胡说八道,消解心中块垒。我们的文化就是这么锻造的,我们的钢铁就是这么炼成的。说什么性情,说什么语言,说什么器识,全是扯蛋。我给儿子的回复是这样的:挽弓当挽强,当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左手火箭炮,右手滋水枪,老师调头跑,全班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灰太狼--)括号里是我心里唱的,没写上。这么教他我也许会把他教坏了,但至少可以让他幼小的心多一分亮色。长大一点我会告诉他,混饭吃是人生的必修课,但必修课是为选修课而设置的。陈丹青他爹妈教训他:总说自己孩子那点破事,没教养。那老师如何?亲近的人跟我说,我们这里的县中学评个中学教师职称校长已经明码标价了——名额费三千,保过一万。大学呢?看了大学教授陈丹青的书,也不过花钱买版面发论文混职称、找名目弄经费混饭吃而已。文化?科技?招财进宝的幌子罢了。

全球是后工业时代的大背景,中国是市场经济的大浪潮。大浪滔滔——中国的风水术说山管人丁水管财,把钱比作水,倒是颇为形象——一切向钱看。我们的体制是大一统的,我们的价值观也单调得像文革时的着装着色。这没什么错,用李零的话说“落后就要挨打,先进就要挨骂”,我们早就穷怕了,就像一个饿疯的人,你给他一本《诗经》,一个烧饼,他肯定大嚼烧饼,书顶多用来吃烧饼时擦手,拉烧饼时擦屁股。文学边缘化于是大势所趋,七几八几年,你说一个人是文学青年那是夸他,如今呢?谁说我跟谁急。几十年来,我们骂的最欢的人,其实学人家学得最凶。看看身前,望望远方,有几件东西是中国固有的,有几件是我们发明的?我们现在停留的阶段是:你看谁谁家有彩电了,咱家也要有,砸锅卖铁;你看谁谁家有原子弹了,咱家也要有,卖铁砸锅。锅砸了明天拿什么做饭?明天再说。一切都在西化,建筑风格,生活方式,饮食口味,管理模式。文学语言能例外么?例外才怪。然而,最可悲的是,学来学去,似是而非,叼了一嘴毛,精髓没学到。

越说离题越远了,扯蛋就是这样,越扯越远,这是我们的强项。俄罗斯那样土匪,日本那样无赖,都不是我们的强项,土匪的强项是软硬不吃,无赖的强项是欺软怕硬,而我们的强项是扯蛋,扯来扯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东南西北,没下太平。还是扯回来,说说射人射马的那首诗吧,那是杜甫写的,是我文学的启蒙。(刚才百度了下那诗的意思,我都觉得丢人,不是诗人丢人,是我。)

那是我六七岁,还没上学,我二姐在用压水机压水,我看着她。她在背课文,背那首弓啊马啊的诗(这诗现在小学课本里没有了,已经被与进俱进了),我着迷了,因为里面有打仗,还有那韵脚和节拍。于是,这是我会背诵的第一首诗。那时候的感觉,真好!

如果有人问我,哪本书让我的文字受益最多,我一定爽快地回答:是中学语文课本。那几年,少年意气风里飞,我是个真正的读书人——每天早晨的晨读,如果在教室外你听到阵阵高亢驴鸣,那正是我读到酣处。文字必须大声读出来,才会渐入佳境,找到语感,这是我的体会。《春》、《绿》、《我的空中楼阁》、《从百草原到三味书屋》、《凤凰涅槃》、《大堰河,我的保姆》、《屈原(选段)》、《劝学》,每一本语文课本都被我读得卷了边,掉了页,破烂不堪。什么都不为,就只为喜欢。

那时什么叫精品,什么叫名著,根本没这个概念。就是生猛地大口吞咽,生冷不忌,吃嘛嘛香。如果说初恋对一个人很重要,那么这就是我对文字的初恋。

说起男女的事,还得引一段胡兰成的话,如下:中国人的婚姻不是契约,是结缘,契约有条件,人世里人与人的相遇则无条件。中国向来是连商人亦不出收据而守信不渝(无花叹:我滴娘哎!中国古代真有这样滴人?这转基因也太快了吧。),为西洋人所惊异,我小时候见村中人婚约,男女家送庚帖,大红的,有颂而不宣誓,亦不画押盖印,这才是礼。而现代人的婚约,则是手续。

上面这段话,说的是两口子的事,但我觉得也适合读书。(我看电视,老辈子才真有读书人——拿嘴读,摇头晃脑的——现在眼珠子一党专政,应改为看书人才是)人与人的相遇无条件,人与书的相遇也是无条件,不过因缘即会而已。谁知渐渐变了味,“结缘”式的读书观遭人鄙弃,“契约”式的读书观大行其道;所谓“礼”,请看中央一套:今天过年不收礼呀,收礼只收脑白金。科举制度、当代科举制度(高考)扭曲着读书观,更扭曲着读书人。如此骨感的现实中,不靠谱如我者,仍“独持偏见,一意孤行”(徐悲鸿语,暂借),只为喜欢乱翻书,不为钱财厚铺路,众人观之,均大叫一声——实乃傻¥滴干活!如之奈何?吾见外国老唐大战风车,可笑即可笑在他太认真,可敬也可敬在他太认真,量必我的读书生涯只是老唐的大陆山寨版。现在已经没有独持偏见,一意孤行的人了,活不下去;如果说有,那得是超级大腕,每天上网看看新闻,你就知道什么人是徐悲鸿的当代山寨版。对于我这样的鸟人,活着才是第一位的,可以活得不好,但总得活吧。

读多少书才是够呢?书海无涯啊。以前一想到自己的无知总是很惶恐,现在忽然想问自己:对于一条鱼,游多远才算是知道海呢?鱼一定不会问这种白痴问题,它就知道游。还有那句现成的恋爱话: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饮。当然,这样的恋爱观也不时兴了,让我们的恋爱专业户点评:这么干买卖,亏大了。

什么叫精读?我理解,不在读的遍数多少,而在你是不是能读得直抵心深处,达到阅读的高潮。堪比男女好合,心灵震颤到极点,“精”在其中矣。

什么叫精典?敦煌壁画、西腊雕刻都是经典。然陈丹青也有一问:“敦煌画家看过什么东西?希腊雕刻家看过什么东西?”“人家那条好性命没给糟蹋过,活泼无忌,这比知识要紧一万倍。”

是啊,我们,谁敢说自己没被“糟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