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是这样炼成的

儿子十一，上五年级，痴顽难训。唯一不够好汉的地方，是看见老师就像老鼠见猫，有一种对天敌的自然恐惧。

今日中午，接他归家。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这小子摇头晃脑，唾沫飞溅，跟我讲说他们五个男生如何大战一个女生，如何不敌对手武艺而逃到男厕所避难不敢露头之光辉战绩。我称赞道：真是虎父无犬子，简直跟我小时候一样智勇双全。

中午饭罢，我正在厨房洗碗，一个刺猬头探进门帘。“爸，今天上午上边检查，在我们班检查的人问，桌椅有螺丝钉坏的没，好多同学举手。检查的走后，老师给了＊＊＊好几个嘴巴（耳光的意思）。老师说他：我都瞪你了，你还举着手不放下，哪个班有你也好不了。”听这小子的腔调，他只是在跟我交流一件趣事，至于是非，大人都一脑子猪油，更别说孩子。我问他举手没有。他说没有，因为他桌椅正好没坏。我和老婆在一旁听罢，很有些义愤填膺的冲动，说这是什么老师啊！这是什么学校啊！这是什么教育啊！然而，也仅仅是冲动而已；冲动过后，她匆匆送儿子上学，我乖乖躺床上午觉。

悠悠然现在已是下午，我坐在暖气空调的办公桌前，抽着狗屁烟（四块钱一盒的紫钻），喝着狗屁茶（三块钱一两的高沫），浪费和辜负着全国人民给我开的工资和对我的期待。对着烟灰缸和茶杯我发誓，其实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曾豪情满腔壮志凌云，我也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而现实告诉我，活干得多少和升官发财不是成正比甚至成反比。我也曾说老实话、干老实事、做老实人，我也曾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然而事实教育我，像崔永元一样实话实说结果就会很抑郁，弄虚作假已成当前泱泱大国必备的人生资本之一。我也曾想多做些对国家和人民有意义的事，直到有一天我幡然悔悟，我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就是坐在办公桌前发呆，这样至少可以少让一些洁白的纸张涂满似是而非的谎言。在我的人生经历中，现实如一记记耳光，将我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打成老于世故的中年人。我很不想儿子步我的后尘，但不如此，又如何？

经过一番反躬自省，在正义与真理面前，我觉得自己也并非清白的无可指摘。一味谴责那个打孩子耳光的老师，也算不得有的放矢，或许还有些以五十步笑百步的自欺。在一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酱缸里，有哪一条蛆能守身如玉出黄酱而不染呢？毕竟，她也是个可怜虫；毕竟，在一只本应传道授业的手清脆落在孩子脸上的那一刻，就像黄健翔说的——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不是一个人！

脂砚斋点评石头记里有一句话：“一日卖了三千假，三年买不了一个真。”我想，很可以拿来作为当前世事的写照。官员靠造假升官而发财，商人靠造假发财而当官（如果＊＊代表和＊＊委员也算官的话），学者靠假顶上桂冠而名利双收，平民靠造假与被造假而苟活度日。我很想有一位智者告诉我，在中国有什么是不能够造假的，但可惜直到目前，这位智者我还没有找到。有一个伟大的词语叫“求真务实”，还有另一个伟大的词语叫“自主创新”。我相信，这八个字做到了就可以强国；我同时相信，一记耳光所代表的，是这八个字的死敌。

我不愿意猜想，一个因为说真话而被老师打耳光的孩子，长大了会成什么样呢？一会儿盼着他性情够强悍，能越挫越勇，后来成为坚持真理的斗士；一会儿又怕他性情太强悍，怨气积压，后来成为滥杀无辜的恶人。一会儿盼着他性情够通融，今晚睡一觉把这件倒霉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一会儿又怕他性情太通融，后来成为类似佛山小悦悦事件中心安理得、步履如飞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