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之美

一群双目不见光明的盲人，他们自食其力的能力，相亲相爱的情谊，坦率真诚的人性，自尊自爱的人格，美好善良的愿望，令某些健全的男人女人相形见绌。

翻开第八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毕飞宇的小说——《推拿》，展现在笔者眼前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没有眼睛却不失光明和美丽的盲人世界。

都红，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孩，很美！她的美，男人见了惊艳，男导演见了叹息：“太美了！”，同性的女人见了惊叹：“啊，天哪！实在是太美了！”。女孩的相貌美到极致，而她更美的，是其叫人惊呼的音乐才华。只有极少数天才才能视唱的勃拉姆斯钢琴曲，都红，她能把旋律、和声伴奏都视唱出来，而且音程和音高皆十分准确，十分完美。她的才华惊呆了她的音乐老师。可是，都红，一位音乐天才女孩，她憎恨弹奏钢琴曲，憎恨音乐。在她眼里，音乐不但恶心，而且贱。一次健全人举办的所谓向残疾人“献爱心“的大型慈善晚会，都红以一个“特约”演员的身份演奏一部复调作品——巴赫三部创意曲，因为初次登台过于紧张导致其无名指无力，整个演奏丑陋不堪，但是，台下却报以特别热烈、经久不息的掌声，主持人一连串用了五六个形容词以及一大堆排比句来称赞都红的演奏是完美无缺的，还催人泪下地说“可怜的都红”是为了“报答全社会——每一个爷爷奶奶、每一个叔叔阿姨、每一个哥哥姐姐、每一个弟弟妹妹——对她的关爱。”。主持人极力煽情，其每一句话都配有专门准备的小提琴旋律作为背景音乐。都红只是双目失明，只是弹了一段巴赫，她不亏欠任何人，更不可能亏欠“全社会”，需要弹一段巴赫报答之。都红明白了，“特别热烈、经久不息的掌声”，“一连串形容词”，“一大堆排比句”，都缘于她是个盲人。她演奏失败不过是为了供健全人宽容，供健全人同情。都红是盲人，但她不需要宽容，不需要同情。从此，她和钢琴决绝，和音乐决绝，和别人的宽容决绝，和别人的同情决绝。

都红是盲人，但她不连累别人，她自主自立。都红学习推拿，学不好，准确地说，都红根本不是吃推拿这口饭的料。这没有关系，专业技能不过硬，都红有勇气，她用勇气打动了推拿中心的老板，然后靠双手养活自己。手指不幸断了，不能做推拿了，都红悄悄卷铺盖回家，不接受盲人同事们的援助和老板、王大夫精心的工作安排。都红不但有勇气，能自立，还有自己的爱情原则。推拿中心的老板——盲人沙复明——真心真意地爱她，但都红不爱沙复明。她心领沙复明的好，把沙复明当哥，可爱情上他不迁就。在爱情上，都红不仅不迁就她不爱的沙复明，她甚至不迁就自己心仪的小马。小马人长得帅心底也善良，但他太抑郁，不主动追求。都红是女孩，女孩有女孩该有的矜持，小马不主动，只怪他自己无福消受我都红的爱。

都红只是小说《推拿》描绘的众多盲人中的一个。小说容纳的是一群盲人的多彩世界。除了双眼不明，盲人一点也不比健全人逊色。健全人用脑子思考问题，盲人也用脑子思考问题；健全人用双手工作劳动养活自己，盲人也用双手工作劳动养活自己；健全人顾及颜面，懂得自尊自爱，盲人也顾及颜面，懂得自尊自爱；健全人在生活亲情爱情友情中有喜悦有苦恼有融洽有矛盾，盲人在生活亲情爱情友情中也有喜悦有苦恼有融洽有矛盾。有时，盲人们比健全人更懂生活更懂亲情更懂爱情更懂友情。盲人靠推拿谋生，给别人搓背捏脚，更懂得生活的酸甜苦辣。盲人是一个健全人或鄙视或同情的特殊群体，在亲情爱情友情中，他们更能敏锐深刻地感受到人情的冷暖。小孔的父母巴望自己的女儿能嫁个健全人，至少也要嫁个非全盲之人，可是小孔明白，自己是个做推拿谋生的瞎子女孩，不是公主，没有一个健全人会看上自己，她只能嫁给盲人。王大夫，先天性失明，在家不受父母待见，独自在外闯荡求生，父母生了个健全人——弟弟——做为大儿子的补充。但是不幸的很，弟弟是个混账，一个不能自食其力、赖在家里白吃白喝、欠下大笔赌债的赌棍。他甚至拉开嗓门大声向父母控诉自己不公平的命运：“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瞎？我要是个瞎子，我就能自食其力了！”弟弟的债主逼上门，王大夫自残为——自己的补充——混账弟弟——还赌债。沙复明和张宗琪，一对萍水相逢、共患难的兄弟，虽在生意上有矛盾，甚至闹到要分裂的地步，但真要分裂时，沙复明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兄弟两人作为打工仔在上海一起度过的苦难日子。沙复明吐血倒在医院动手术需要负责人签字，张宗琪一把拦住抢先一步走上前的王大夫，夺过护士手中的签字笔，咬碎笔杆，取出笔芯，拔出笔头，用墨油盖指纹。

盲人，不需要宽容，不需要同情，他们不亏欠任何人，不需要报答“全社会”，和健全人相比，他们看不到“光明”和“美”的，仅仅是两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