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境】之何似人间

新金陵画派缘起上世纪六十年代，由傅抱石、亚明、魏紫熙等老一辈艺术家创立，其内容多为江南山水，画风雄伟秀丽，极具江南山水特色，是新中国画坛最具影响力的绘画流派之一。

秦剑铭先生即为新金陵画派的重要代表人物。他虽逾居不惑之年，然而，由四王、石涛到沈石田、王蒙，对古代巨擘的作品，摹其迹而师其心，深有自得与感悟。加上他往年在全国各地深入写生，画过大量速写，根基扎实，因而笔法愈见浑厚。

秦老情怀博达，其心自有一番天地，诉诸纸上则画境清明，构图空濛，看似天地浑然为一，实则万象竞生。其画常使人不似在人间，然画中景确为人间所有。人称亚明之画达“画到精神飘逸处，更无真相有真魂”之境，然秦老之画，亦有空山新雨之清心沁脾，肺腑澈然之感。秦老笔法细腻，一笔一划好似女子一颦一笑，清晰透明。其画色泽协调，选色相近却不相融，相似却不相同，就其微小的差别，反有自然天成的美感，使人观之，久而入境，全不自知。

秦老似乎偏爱黄山，偏爱松，爱到了极致，因而眼中笔下尽是云山苍松。又有山川云雾，自相包罗。云雾朦胧，迂回旋绕，犹似仙境。山骨便时时隐匿其间，令人遐想万千。清•笪重光《画筌》有云：“空本难图，实景清而空景现；神无可绘，真境逼而神境生。位置相戾，有画处多属赘疣；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确然如此。山是不必全然勾勒的，完整显现的山反而失去了神秘的自然之美。三两处留白，近观无物，远观即成云雾，看似是不经意，实则别具匠心。

其画里，云是一味的白，偶有青山远黛衬托，而成濛濛暖青色。其形状，或天地空匀一片，流溢不知其踪，如《云中山路》；或率性倾泻，如开山之劈斧，遒劲有力，如《青山初绿》；或柔婉缠绕，绵绵延伸，如水如缈，而其沉浮不定，如热气蒸腾，捉摸不定，如《夏山叠翠色》。

山是嶙峋峰骨，层叠有序。纵深处，自有一种凌厉，笔锋似裹挟着万千决绝，一蹴而就，如《春山初绿》；抑或极尽曲折，如燃尽火候的木炭，早已不复曾经的完好无暇，凌乱的纹理里有一种欲裂未裂的脆弱，如《云涌秋山》。横亘处，则蕴藏着一种侠骨柔情。纤柔而不失坚硬，细腻而不乏粗犷。简约处如一条临水长岸，不加任何修饰；繁复处如乱石堆砌，眼花缭乱。一形一状，自成格调。

色泽更是取自天然。初春山峦，遍山枫林，红映晚霞，山色更佳。细密的红叶遮挡了整座山峰，真真是给山披上了一层红纱，娇比红娘，如《泉》，恰有“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之美。夏日松山，生机勃勃，入目清心，或青翠欲滴，如《松韵》《青山吐云》《青山放绿》等；或藏青胜碧海，如《白云伴青松》《清凉台》《青山云拥翠》等。晚秋灵岩，黄如淘沙，温馨暖肤，如《秋云》《排云亭》《山映斜阳》等。冬日黄山，黑白映衬，入眼尽是肃杀之气，使人心中生出一种敬畏和严肃，如《瑞雪》《黄山之冬》。

亦有山峦，只是混沌在一片天地之间，如晕开的墨迹，只寻大体边缘，山雾氤氲，朦胧暧昧，如《春归山村》《山亭》等。而《晨曲》更是果断的抛弃棱角，全然不见一横一竖，一勾一勒，甚至连隐约的纹理都仿似是不经意的破绽，完全是泼在纸上未干的一滩颜料水而已，除却一座精心设计的观云亭，七八间矮屋，哪里还可以瞧得出是雾中山色。但是，离案三尺，你又确有如临山境的错觉。《春雨蒙蒙》亦采用了相同的作画手法，唯内容相异，都是浑然天成的佳作。

树则如脱缰野马，率性自驰。譬如松，中正直立，似正人君子《群峰点染》；盘虬错枝，形态扭曲，似妙龄女子，如《钟山朝晖》；粗大沉稳，似耄耋老者，如《青山奇松》。譬如柏，顶天立地，正义凛然，如《渔村》。譬如梅，迎寒傲骨，遗世独立，如《雪舞》。

国画素来讲究神韵。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一云：“所谓神韵，即事外远致也。”国画之冲淡清远，即是神韵造势。一片葱绿树林，上不见飞禽，下不见走兽，只一点红衣，你便知道那是参禅的老者，整幅画在你的心中顿时变得意境高远，这一点红衣，即是神韵。既不乏寂静，又不乏生气。天人合一，浑于宇宙。秦老为画之神韵，亦如此。几笔穿雾而出的群雁，疑从天来的孤帆，凭栏而坐的观客，撒网归来的渔夫，静立着的茅草屋，既摆脱了僵硬的静态感，亦使画面充满了人间温情。而忽然从山中间倾泻的水流，不知源头，亦不知尽头，横亘一笔，看似破坏了整体和谐，实则增添了无穷乐趣。

观其画，忽想起宋•柴陵郁禅师一首偈诗：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若无一颗清明出于尘世的心，秦老何以能画出浑然天成的画作呢？其心似明珠，一旦拨开云雾，青天毕露。山河万朵，还不尽跃然笔端？其心之韵，乃画之韵。画中神魂，亦是秦老之神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