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口技》

说“而已”

林嗣环以其洗练的笔法精细的描写表现了口技者技艺的高超。文中正面描写和侧面描写相结合的写法为大家所熟知，自不待言。而其中的两处不显山不露水的虚词“而已”，却为一般人所忽略。

“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两个“而已”一在首段，一在尾段，同在句末。它们前面所陈述的几乎一模一样，是用数词“一”来修饰的名词，“人”、“桌”、“椅”、“扇”、“抚尺”。数词“一”的反复出现，显而易见，其意在于突出道具的简单。那么“而已”的作用是什么呢？

“而已”，表限止语气。所谓“限止”，就是“仅仅限于此，不过如此，没有其他”，这种语气翻译出来就是“罢了”。明乎此，我们就不难发现“而已”的作用是多么明显：更突出了道具的简单，没有别的，只有这些。这样，也就更能突出口技表演者的高超的技艺。

另外，从朗读的角度看，有“而已”和没有“而已”也大不一样。没有“而已”其句意依然完整，但读起来，总感突兀，加上“而已”则顿觉舒缓，稍一延长，其道具简单之意则益愈有加。诸君不信，不妨读来一试。

再次，细细咀嚼，“而已”在首尾两端，还另有深意：

首段之“而已”给读者以悬念，凭借这么简单的道具，表演者能做出什么样的表演？

结句之“而已”则如高明的魔术师向观众反复抖落自己的魔术道具一般，还是这几样东西，而各种声音“众妙毕备”，且惟妙惟肖，让读者和观众不得不心悦诚服于表演者的技艺的精妙绝伦。

不仅止于此，结句之“而已”还同首句之“而已”遥相呼应，使全文结构浑然一体。

侧面描写之瑕疵

侧面描写在《口技》中可以说功莫大焉，妙莫大焉。全文共出现三处。

第一处：“满坐宾客无不伸颈，侧目，微笑，默叹，以为妙绝。”

在正面描写了一段生活小夜曲之后，林嗣环以精妙逼真的描写再现了听众的种种反应：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四处寻找那微妙的声音；脸上现出甜蜜的默许微笑；从内心发出一声声赞叹。这多姿多样的神态描写，无不从侧面烘托了口技表演者技艺的高超。

第二处：“宾客意稍舒，稍稍正坐。”

口技表演者描摹的声音，是由远及近，由小而大，由单一到纷繁。人们的心在聆听了各种纷繁的声音之后，渐渐的被那老鼠的隐隐约约的索索声，还有那少妇梦中轻微的咳嗽声所熨平，神情开始放松，不再伸长脖子瞪眼四处寻声。口技表演者描摹的声音多样不一，人们的心情也张弛有度，随之而起伏。

第三处：“于是宾客无不变色离席，奋袖出臂，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口技表演者紧紧攫住听众的心灵，在刚刚放松，渐渐坐正的时候，来了个石破天惊的大逆转。一声“火起”，使表演进入高潮，观众的心也再度绷紧，甚至是每一个观众都忘却了自己是在听口技，就如同亲临火场一样，作出了种种反应：有的脸色变了，有的两条大腿直发抖，有的干脆要溜之大吉。口技表演者描摹的声音逼真，而观众的种种反应，更使逼真真十分。

不过在仔细斟酌，细细品味了第三处侧面描写之后，我们就不难发现这其中有不尽如人意之处。

我们认为，问题出在“奋袖出臂”一句上。

“奋袖出臂”，一般均注为：“奋”，扬起，举起。“奋袖出臂”译为：卷起袖子，露出手臂。这样的解释和翻译，本身并没有不妥。问题是“奋袖出臂”所表示的“卷起袖子，露出手臂”这个动作放在这里与上下文极不协调。

第一，它的上文是“变色离席”，也就是“变了脸色离开座位。”显而易见，变脸色，离座位，是一种心情紧张害怕的表现。听众完全沉浸在口技表演者精湛的口技模拟出来的各种声音中，以至于身同感受，如临其境，不由自主的心惊胆战。它的下文是“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也就是“两条大腿发抖打颤，几乎要争先逃跑。”这里的描写无疑也是写听众的害怕的神态与动作。大家都知道，当人们紧张害怕时该是什么样的表现，而不应该也不可能是“卷起袖子，露出手臂。”“卷起袖子，露出手臂”它应该是一个要干什么的动作表示，并不能表示害怕紧张的心里或神态。所以我们说，“奋袖出臂”夹在这里和上下文极不协调。

第二，它和第一处乃至第二处的侧面描写也极不协调。上文我们已经说过第一处的侧面描写，再现了听众的种种反应，而非一种，“伸颈”者，“侧目”者，“微笑”者，“默叹”者，表情不一，神态各异。即便到了高潮，表演者模拟的声音无论它多么让人惊心动魄，多么骇人听闻，绝不可能那么多人都害怕的了不得，都千人一面的“变色离席”，都吓得屁滚尿流“两股战战”，若如是，则于情于理皆不合。因此我们不得不遗憾的说，“奋袖出臂”放在这里实在是一处败笔。

我们认为，“奋袖出臂”应该和第二处的侧面描写一样，再现了听众的种种反应之一种。事实上听众应该是因人而异，或胆大如斗，或胆小如鼠，这才入情入理。胆大者，为情势所逼，一个个卷卷胳膊撸撸腿，一副跃跃欲试，要前去救火的架势，胆小者则或“变色离席”，或“两股战战”或“几欲先走”。

其实要想“奋袖出臂”和前后文、上下文一致并不难，只需调调语序，加上个词语即可：

“于是宾客无不变色离席，两股战战，或奋袖出臂，几欲先走。”

“几欲先走”者，既可理解为胆小者争先逃跑，亦可理解为胆大者争先救火。着一“或”字则种种神态毕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