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中国古代学术的演变（三）

在中国学术史上，学术主题的善变与不变互相交织，其实质反映着时代思想的解放程度。中国学术从主题内容考察，体现着变与不变的两条路子，并延伸发展至20世纪初，即辛亥革命将帝制推翻前后。

先谈不变的一面。这里所说的不变，并非绝对化的概念，是指变化之微、变化之慢几近于不变。这个不变的主题就是治经学和治子学，而尤其是治经学，居然漫步蜗行了从汉至清数个朝代，其间无数人为之耗尽青春和生命，皓首穷经一词形象地说明了这一情形。反复训诂、反复阐释、反复义理、反复研究、反复赏玩，周而复始，绝不能厌其烦，追求句斟字酌，强调微言大义，先贤先圣之言，便是金科玉律，后人不得逾越，又岂能岂敢逾越，逾越了便是不尊圣贤、不遵古训，是大不敬，是离经叛道，即便不被一棍子打死，也会被指为不肖子孙不务正业。

其间极少变化，若强说变化和发展，也只是在框定之中的变化和发展，充其量把时代变化的内容添加一些进去，作为佐料调和一下，再强加新的阐释，实质上却是重复加反复，反复加重复。科举制以诸经为考纲，更使这个不变的主题油脂粉面、青春常驻、老而弥新。有汉以来至20世纪初，说成是经学时代确不为过，时间跨度之长在世界学术史上绝无仅有。这一不变的学术主题，不仅制约了学术本身的发展，更为严重的是它禁锢了我们整个民族的思想，从而滞缓了社会进步和发展。

我国的封建社会两千余年，腐朽没落至丧权辱国、割地赔款、处处挨打状态，居然还能死而不僵，苟延残喘，这是很值得我们每一位中国人深思的问题，虽然有诸多深层次原因，但国民思想的禁锢，当属重要原因之一。

再谈善变的一面。漫长的封建社会，为中国学术发展提供的空间并不大，氛围并不浓，而中国学术却能游刃于其中，未被窒息而死，生命力何在？还在于它有着善变的一面。这种善变是由三方面原因促成的。一是主动勾搭政治，为统治提供理论服务。古代学术与政治是有姻亲关系的，前已提及。这是学术缺乏独立性的表现，显示出善变的媚态。比如统治者为了巩固和维护自己的统治，需要抬高和神化自己，就出现了一整套的所谓天子的理论，皇上是上天之子，是上天派来管你的，你不臣服就违了天意，天意岂敢违？所以皇上为所欲为，理所当然，不但不能反抗，还要忠君。这一整套的理论谁创造的？一般人不能，是为统治者提供服务的有学问的人。二是在政治挤压作用下，学术不得不变。在政治高压下，指鹿尚能为马，何况只是让你摆弄一下笔杆子，还有高官厚禄美女香车利诱，再不从还有刀架在脖子上呢，于是学术屈服了，要它变成什么，它就能像变戏法一样变成政治需要的东西。三是社会时代的需求。这种需求有为学术发展指向的作用。每个时代都有其流行的文学表现形式，也就会促进与之相应的学术的发展，当然对于某一文学表现形式的学术是带有一定的滞后性的。

有这些原因的作用，学术主题的善变也就不足为奇了。夏、商、周有无学术，文字留存太少，证据不足，不敢妄加评论，留给智贤者或后人考证吧；春秋战国是有学术的，学派纷立，百家争鸣，本身就是学术，而且还是我国学术发展的相当活跃的成就斐然的重要时期；秦统一文字，对我国文化以及学术的发展有着巨大促进作用，但焚书坑儒事件无疑是文化及学术发展的一次灾难；汉初尊老子，无为而治的思想登上政治舞台，汉武之后崇儒学，而且是独尊儒术，儒学从此一统天下，甚至具备了儒教的特征，学术只有一家之言，不能不说是学术的不幸和倒退。

我国古代学术具有巨大的包容性，文、史、哲交融，还兼杂一些比如医学、天文、地理等其它学科的成分，其学术主题随时代而变换，但会有所偏重。比如关于经学和子学的学术，文学、史学和哲学的内容都有；宋明时期的学术，偏重义理，称为宋明理学，其所谓的新儒学，是在儒家学说的根基之上，结合和吸收了禅宗的心性说，代表人物程、朱，把我国的唯心主义哲学推向一个新的阶段，程朱理学对明、清朝的政界与学界的主流思想产生了重要影响，这一时期的学术主题就偏重于哲学；清朝学界摆脱程朱理学的影响，抛弃心学的空疏，加之政治上文字冤狱频发，学术转而走向以考据为主的朴学，学术内容向史学伸展，学术主题又偏重于对史的考证与挖掘。

但这些学术主题的变化并不能掩盖另一种现象，就是以文学为主题的研究贯穿着整个中国古代学术史。在中国古代，能进入学术研究领域的被称为名著的东西，大多具备文学的样式、史学的价值和哲学的内涵，以文学为学术主题的研究，符合中国学术综合性的特点。每一时代都有与这一时代相适应的当时流行的文学表现形式，那么对这一文学表现形式的学术研究或者同时兴起，或者随后跟进。汉时学术主题是以籀书行文的古文经学和以隶书行文的今文经学，以及当时流行的文学表现形式：赋和政论；三国两晋南北朝是以建安文学为主流的文学形式；而后是唐诗、宋词、元曲及至明清时期的小说，这些都曾是我国古代官方或民间学术的主题，甚至于今天，以这些文学表现形式为主题的学术研究还在蓬勃发展。

民间学术从治经学和治子学，到其它文学表现形式，诸如唐诗、宋词、元曲及明清小说，并不是突兀的和跳宕的，而是一脉相承和顺理成章的。特别是古小说的文学形式，经过长时期的发展演变，它所承载的信息量远远超过其它已有的文学表现形式（比如诗词），至宋元明清时，小说这一文学形式已日渐成熟和完善，世人公认的多部名著均成书于这一时期。当然各种文学形式并没有完全清晰的朝代分界，唐朝已有小说传奇，而诗的形式贯穿于各个朝代。我们之所以有汉赋、唐诗、宋词、元曲及明清小说的分野，主要是依据这些文学表现形式成熟并兴盛于那一时期而言的。

至于为什么小说会在明清时期兴起，这是很值得探讨的学术课题。大概与人们对文化信息量的需求放大有关。我国社会发展到明清时期，随着印刷和造纸技术的进步，书的文字承载量增加了，人们对书的获取和携带变得更为容易，人们有机会阅读更多的书，从而从书中获得大量的文化信息，而诸如诗词等文学形式本身提供的信息量是有限的。小说可以用更多的文字，更长的篇幅提供更丰富的信息，这样才能满足人们越来越大的对文化信息的需求，小说这一文学表现形式随之兴起并日渐成熟。

当然，小说在明清时期兴起的原因决不会是单因素的，而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也许还会有其它更为重要的原因，还有待进一步探讨。而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是明清时期古代小说的确成就辉煌，随之而起的是对各种小说的品评、欣赏和学术的研究开始兴盛起来，并掀起一波浪潮。但还应该看到，小说的兴起流行只是在民间，作为封建统治阶级的官方，并不把小说、戏剧作为文学的正宗，比如在当时就已负盛名的小说、戏曲，连《四库全书》都不收录，《红楼梦》流行之初，只能在作者亲友的小圈子传阅，并通过民间逐渐扩展流传开来，甚至时常作为官方禁书受到焚毁打压，事实上，有关小说最初的学术发展也是由民间首先发展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