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蒙小说《最宝贵的》

王蒙的短篇小说《最宝贵的》写于1978年初。该文通过市委书记兼父亲的严一行对他儿子蛋蛋在“文革”期间所犯下的严重过错的追问责备的描写，提出了“谁之罪”这一具有普遍社会意义的政治命题，在深刻反思与理性思考基础上作出了些许必要的回答。

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在魔鬼们的手中播下了混乱颠倒的种子，结出了国民经济崩溃和人的精神信仰危机道德沦丧的杂交苦果。一切后遗症都待医治。一切都刚刚开始走上正轨。揭批“四人帮”的第三战役正在进行。在这种历史背景下，小说的矛盾冲突也就在情节的发展中一步步得到了揭示。市委书记刚参加完老战友陈书记的追悼会，就从秘书口里知道了出卖陈书记的原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一下子僵在那里”，“浓眉下的眼睛里射出愤怒的光芒”。这一“僵”的动作包含了多少丰富的内心活动：是惊诧、疑虑，还是怨恨、恼怒？这里“眼神”的光芒又流露了严一行多少爱憎分明的情感！在这里，读者可以预测到对悲剧责任的心灵审判该怎样发生。果然，当正填写入党志愿书的儿子向他父亲报喜时，首先就接受了他父亲“疑惑的神情”和“冷淡的目光”。当父亲把哑谜拆开，父子双方的矛盾冲突在政治原则问题上展开以后，蛋蛋“脸色变了，他的过分灵活的眼睛睁大了，呆滞了”。随着隐瞒的精神堤防的破裂，蛋蛋以自己的生活经历和思维方式对所犯的过错和应承担的责任进行了辩解和说明。父亲终于发了大脾气，严厉地斥责了儿子丢弃了“值得你心疼的最宝贵的东西——主义、道德和良心”。儿子走后，小说中安排了一大段严一行在父子矛盾冲突后的内心独白。这里是对老干部灵魂的剖析、是对父亲心地的披露；这里有严一行对死者沉痛的怀念，对粉碎“四人帮”斗争胜利的欣慰，对恢复历史本来面目的感恩；也有自我行动的检查，深思之后的反问，理论问题的探求；更有对“蛇蝎”罪恶的批判，对现实问题艰巨性的认识，对后辈过错的痛心，对未来信念的坚定……于是，读者仿佛从严一行这个“老兵”身上，看见了他对党和人民忠诚无比的胸怀坦露，听到了他那嫉恶如仇旗帜鲜明的心脏跳动。这一切，反映了作者和广大人民一起在痛定思痛之后，敢于正视社会现实，提出了什么是“最宝贵的”这一重大思想课题。它对于针砭时弊、总结历史的教训、挽救一代青年被扭曲污染的心灵是有一定的现实意义的，这不能不说是作者用形象思维的方式对社会历史问题的一个侧面思考。但是，深入到问题的实质，即造成悲剧并丢弃了“最宝贵的”东西的责任该怎样划分？蛋蛋在那个“卖身投靠、手上沾满同志鲜血的野心家”曾梦云的教唆和欺骗下所犯下的过错，究竟怪谁？我却认为是值得探讨的。

我们知道，人是不能脱离社会和环境独立生活的。一定的思想倾向和政治态度总是一定的经济条件和时代背景的反映。在那人妖颠倒、是非不分、迷信横行、权势肆虐、邪恶泛滥的“火红”年代里，有多少功高位尊的老干部老将军都免不了折腾和迫害，更何况当时年仅十五岁满脑子是“革命”词汇的蛋蛋不被坏人欺骗和利用？可悲的是，这一历史的大倒退是在“反复辟干革命”的红色外衣掩护下公开进行的。它使许多年轻人的激情变成了“破四旧”的勇气，使年轻人的热血化为了“斗走资派”的大字报的墨汁，使年轻人纯洁的灵魂刻下了愚昧无知的印记，使年轻人幼稚的心灵染上了相互残杀的毒菌……此时此刻，人的本来价值消失了，变为了可笑的一把被人运用的“工具”，一座供人欣赏的泥雕“木乃依”，一只可怜的没有灵魂的“替罪羔羊”。请听听蛋蛋的一段表白：“那时，我是多么诚实，多么轻信啊。我相信名义、旗号和言辞，胜过了相信自己。我真得以为你们都是黑的……”这是多么沉痛的忏悔，又是多么愤怒的控诉！它真诚得近乎泣血，坦率得简直掏心。

作为与蛋蛋有着相似经历的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蛋蛋的话就是青年一代的共同心声。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虚伪、迷信和欺诈的弹丸击中了蛋蛋一类青年的灵魂，在朴素感情支配的盲目行动中，他们干下了违背“主义、道德和良心”的事，在不明真相的悲剧中做出了所谓“保住自己牺牲别人”的“叛卖行为”。这难道仅仅是蛋蛋这样一个青年人的本能或理智的行动吗？这难道是他对“主义、道德和良心”的自觉亵渎和玷污吗？这难道是可以从“利己的冷酷”、“没有原则，没有对真理的追求和献身”这一方面来找到问题的答案吗？不！事实总是像三角棱镜那样从多方面来反映生活的折光，缺乏具体分析的判断是站不住脚的；用战争年代的革命原则来机械地解释现代社会的复杂问题也是不会被人信服地接受的。良好的愿望却产生了罪恶的不可饶恕的结果，这对动机与目的矛盾的原因，只能够也必须从社会现象中从历史中去寻求解答问题的方程式。尽管在那阴霾笼罩中国大地上空的时刻，曾经也出现过像张志新、遇罗克那样的“殉道闪电”，他们的精神是不朽的，但结果仍遭到了不应该有的厄运。可以这样说，在红旗下成长起来的蛋蛋一代，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对理想前途并不是白痴，对主义、道德和良心并没有完全抛弃。不过，蛋蛋额上因英勇救火而留下的伤疤，蛋蛋进厂三年以自己的努力要求上进的行动，还有蛋蛋一辈在“四五”运动中的战斗呐喊……就足以证明了青年的本质和主流是好的。他们在经历了一段人生的可怕梦幻以后，在希望——失望——绝望——希望的精神追求的循环过程中，已经逐渐地以清醒的目光重新审视现实，并从过去沦陷的山地中开辟一条通往未来的光明之路。因此，我认为，蛋蛋在过去有一定的过错，但不宜再加苛责。责任全在时代的悲剧中，罪恶全在林彪江青一伙窃国民贼的身上，蛋蛋是完全无辜的。上帝会原谅他的——难道像严一行这样的父亲和老干部们还不肯手下留情吗？在中国未来的历史教科书中，我相信后人是会这样评价蛋蛋及蛋蛋一辈的。

综上所述，《最宝贵的》这篇小说，揭示了严一行为代表的老干部对理想充满信心、对社会深切关注的闪光之点——他们对疗治青年一代的精神创伤和拯救所谓的“信仰危机”提出了警告，他们对人们尤其是青年人的追求指明了一个方向：要找回人生最宝贵的信仰、道德和良心，并重新认识之，进而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幸福观，为建设四个现代化的强国而献身。同时，小说主题也暗示了“文革”后两代人思想上的隔膜问题，对犯过错误的青年人如何评价问题等等，给读者较大的启示和思索。

历史的悲剧已成为过去，社会的责任已见分晓，而深入的思考却还在继续之中……